第48章 装神弄鬼

“娘亲, 娘亲。”

小孩极为兴奋,嘴里念念叨叨。

娘亲?

萧意珩微用力,薅下胸前的人形挂件。

白发白肤, 甚至白眉的小男孩凑在眼前, 七八岁的模样, 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

萧意珩瞳孔骤缩。

灵宠眠眠的模样霎时浮现在脑海里。

同样的雪发雪肤, 初见冲他喊娘亲……

倘若灵宠眠眠在这儿, 那个人是不是也……

“别乱跑。”

沉稳持重的男声,恰好从小亭外传来。

萧意珩呼吸一滞, 遽然抬眸, 越过小孩望去。

曲折小石径上, 高大挺拔的男人领着几个随从,正蹙眉快步追过来。

是魏远舟。

萧意珩抿紧嘴唇,敛目垂眸, 眼底神色教人看不清。

凑巧而已, 终究是不同位面世界的人。

况且小男孩与眠眠五官长相不同。

魏远舟铁石无情的脸上,却难得慌乱。见小孩缠着萧意珩,说明小孩身份, 连声抱歉。

原来是牧先生的儿子。

难怪紧张。

魏远舟捡起地上的皮球, 去牵小孩的手。

“小少爷,去别的地方玩吧。”

小孩儿不答话,冷脸撇开手不让碰,手脚并用往坐在轮椅上的萧意珩的膝盖上爬。

“娘亲抱抱,抱抱。”

魏远舟一脸尴尬,手顿在半空。商海谈之色变的人,托着个小皮球,像根木桩一样立着。

怕小孩摔着, 萧意珩扶了一把。

小孩儿坐上膝盖,搂住萧意珩,也不说话,目光傻兮兮地笑。

萧意珩病情好转不少,脸庞却依然病弱苍白,经不起折腾。

魏远舟探手,欲将小孩抱走,却遭到激烈的反抗。

小孩也不跟他说话,抱紧浮木似的搂着萧意珩不撒手。嘴角下撇,睫毛颤动,鼻尖泛着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魏远舟不敢动了。

萧意珩不喜欢也不讨厌小孩。

“没事,抱一会儿没关系。”

系统老六看了半天戏,嬉笑调侃:“男妈妈,是你吗?是你吗?”

萧意珩狠狠瞪它一眼。

魏远舟不善言辞,干巴巴道了句谢,像座沉默的雕塑似的地站着,也不知到底在等什么。

萧意珩眨巴眨巴眼,撬他的嘴。

“帮牧先生带小孩来医院看病吗?”

魏远舟从冷冻室里取出一个字:“是”。

萧意珩托腮,摸了摸小孩柔顺的白发:“白化病吗?”

魏远舟牢记牧先生的叮嘱,有问必答,哪怕涉及老板隐私。

“是的,小少爷出生时就身患白化病,无法根治,不过今日到医院是做语言康复训练。”

语言康复训练?

萧意珩也注意到了,这七八岁的小孩不爱说话,会简单的词语,喜欢目光纯粹地笑。不排斥与人接触,愿意社交。可能发育迟缓,或者天生智力障碍。

所以,这小孩浑身雪白,是得了白化病。

至于喊他娘亲,是因为智力缺陷,认知有问题。

萧意珩彻底弄清楚缘由,也不再说话,望着池塘里的荷花,怔愣出神。

小孩一直没撒手的迹象,直至犯困睡去。

魏远舟将熟睡的小孩抱走后,萧意珩也没待多久,静默着坐轮椅回了病房。

系统跟随他多年,仍然琢磨不透他。

落于病房床头柜,它在作死边缘试探:“失望了吗?”

萧意珩靠在床头,淡瞄它一眼,目光罕见沉静。

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

煎熬半个月,萧意珩终于痊愈出院。

手机被水泡坏了。魏远舟代表月神谷峰会赔偿新手机,在出院这天给了他。

萧意珩插上卡,微信炸了似的,一百多条消息。

徐斯羡最激动,哭得一把鼻涕眼泪,怕他英年横死,在地底不得安息,说会多烧点纸钱,再烧两栋豪宅、四个保镖。

萧意珩:……

【弹键盘的萧邦】:烧纸钱哪比得上把你自己烧给我,我最舍不得你了。

后面还附带一个地址链接。

是离徐斯羡最近的一个殡仪馆。

月神谷峰会早已结束,林聿回到工作中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发一条消息问候。

“醒了吗?”“牧先生的私人医院不开放探病。”“伤得严重吗?”“看到可以回我吗?”……

萧意珩回了句:谢谢关心,我今天出院。

犹豫几息,还是解释了一下前段时间看不到微信。

这座私人医院建在市郊南山,打不到车。

林聿秒回消息,说立刻开车接他。

但魏远舟西装笔挺地站在迈巴赫前,等候了有一会儿。萧意珩婉拒林聿的好意。

萧意珩报了贫民窟的地址,让司机导航。

车开到半途,魏远舟接了个电话。手机听筒漏音,隐约飘出几声小孩的尖锐哭闹声,嘴里似乎喊着“娘亲”。

副驾驶的魏远舟挂断电话,转头望向萧意珩。

*

牧先生景市的私宅有几处,除了月神山顶,一处在南山。

萧意珩由魏远舟领着抵达南山别墅,暮野四合,正好赶上晚餐。

魏远舟不住这,送完人就离去。

牧先生在处理公事,没回别墅。小孩儿单独和萧意珩一起吃晚餐。

这小孩一见萧意珩,立马不哭不闹了,只黏着他。连晚饭都是萧意珩喂的。

听保姆说,比往常还多吃半碗饭。

在客厅看了会动画片《熊出没》,小孩被保姆带着去洗澡。

管家领萧意珩去他的房间。

南山别墅有三个独栋,相互间由中式庭院连接。

萧意珩跟在管家身后左拐右绕,穿过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门。

草木间的石灯散发淡光,四野岑寂,有种繁盛到极致的颓败。

萧意珩跟在后面,心里直发毛。

无他,这别墅又大又安静,实在太适合闹鬼了。

到了客房,管家冷冰冰扔下一句“别乱跑,有事打座机”,就丢下萧意珩在说话都有回响的大房间里。

嘶,好安静。

借他胆子,他也不敢乱跑。

客房里有备好的睡衣,萧意珩揪出口袋里睡觉的系统,进了浴室洗澡。

浴室格外大且豪华,落地智能镜子嵌在墙上。

萧意珩返聘后做过不少任务,当过富二代,演过影帝流量,倒没多惊奇。

他脱去所有衣物,站去莲蓬头下,冲洗身体的疲惫。

热水浇在头顶,淌过皮肤,带来一阵骨节松软的熨帖感。

他脚趾头蜷缩,低垂眼睫,唇边不禁溢出喟叹。

轻叹在空荡的浴室里回响,尾音空灵而绵长,仿佛有人在氤氲雾气里微醺呢喃。

萧意珩骤然睁眼,猛地回头。

他刚似乎感觉到浴室里有一道炽热的视线。

那视线恣意流连于他光裸的脊背,狂悖且卑劣,仿佛顺水痕一路沿着脊椎舔舐,直至没入沟壑。

可回望浴室里并没其他人。

萧意珩心跳得很快,转身眼睛盯着浴室门,不放心再将后背交给一片未知的空荡荡。

再没了享受的心思,将沐浴露草草擦到身体上,萧意珩冲洗得很快。

用毛巾擦水,甫一抬眸,蓦然瞧见落地智能镜子里一抹黑影飞速闪过。

尖叫还没出口,眼前骤然陷入黑暗。

浴室里的所有灯都灭了。

极端恐惧下,人是无法喊叫出声的。

萧意珩连浴巾都没裹,唇瓣哆嗦,直接冲出了浴室。

然而外面也没好到哪里去,整个房间掉进一片黑暗的汪洋。

幸好系统醒了,眼珠变成两个投射灯,照出一小块光亮。

系统听见动静,转身调头,投射灯正好照在萧意珩脚边,隐约望见他□□的轮廓。

“我去,你咋了?”

萧意珩脸色煞白,说话磕磕绊绊:“有、有有有……”

他连那个字都不敢说,怕被鬼听见。

系统也是怂包,见这阵仗即便不明说也心领神会。

异常三番两次出现,难以再用巧合解释。

“不~是~吧~”

两道投射灯不争气地“咔滋咔滋”颤动起来。

睡衣还在浴室,萧意珩万不敢再进去,抖手从柜子里取出一条浴巾,潦草围住下半身。

打开房间门,四周黑漆漆的。

整栋楼都断电了。

记起管家的话,萧意珩回房拨打别墅内线,一直无人接听。

透过窗户,他望见远处,吃晚餐的主楼灯火煌煌。

那栋楼没停电。

“滴滴答答滴滴。”

浴室里豁然转来一阵急促水滴声。

萧意珩脸色更白,不多思索,向漂浮在苍茫夜海中的灯塔,慌不择路地投奔过去。

天空乌云滚滚,暴雨将至。

黢黑庭院里,幽深的竹林窸窣飒飒,萦绕着某种诡异的低语。

堆叠的太湖石深处,传来意味不明的咕咚水声。枯荷漂浮池面,好似撕裂的褐色人皮,正咧着嘴笑。

系统在前方照明,萧意珩跟在后头,腿肚子筋打转,愈想跑愈跑不快。

灯火通明的主楼那么近,又那么远。

萧意珩喘着气一路仓皇,灯火近在眼前,穿过几道月洞门,却离得越来越远。

像无头苍蝇乱撞,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他闷头乱跑,“咚”地迎面撞到一堵半软半硬的“人墙”,魂魄差点飘出来。

牧先生勾住他纤瘦的腰肢,揽在身前,以免人瘫软在地。

“迷路了?”

嗓音清冷,如圭如璋。

萧意珩脑子混乱,小鸡啄米似的颔首,胸膛剧烈起伏。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牧先生却洞若观火,看得清晰。

怀中人像刚从水池出浴,浑身湿漉漉的。

光洁额头一层薄汗,乌黑瞳仁惊恐未定,浮起一层水雾。脸白如纸,更衬得嫣红饱满的唇,仿佛晨间滴露的海棠,秾艳昳丽。

发梢潮湿,圆滚的水珠滴落。

划过赤露的精致锁骨,轻缓淌向瓷白又紧实的漫漫雪原,最终隐没于腰间的白色浴巾。

牧先生霍然意识到,手掌之下毫无阻隔。

指尖微动,满手温热细腻的肌肤。

萧意珩见他半晌不语,唇瓣颤动,怕被人听见似的小声道:

“有、有鬼!”

牧先生勾唇,声线喑哑:“怎么会?”

字句像漫不经心滚过砂纸,尾调微扬。

天穹积云多时,冷不丁被闪电撕裂。

一瞬间天地被照得青白透亮。

惨白天光里,萧意珩抬眸,蓦地瞥见牧先生的容貌。

那是女娲妙手偶得的神迹。

举世无双。

却与记忆中的故人悄然重合。

一声雷鸣,訇然在萧意珩耳边炸裂,震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豆大的雨滴,砸在他的脑门上。

暴雨转瞬即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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