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恶意传音,最伤人的谎言

鎏金圣剑的剑尖,停在凌烬心口三寸处,纹丝不动。

整个青云山主峰广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滞。

风停了,魔气的翻涌仿佛也慢了下来,数万名修士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高台上的天机子,身体微微前倾,花白的胡须因为激动微微颤抖,苍老的脸上满是狂热的期待。他死死地盯着沈清许高举的手臂,等着那致命的一剑落下,等着自己布了千年的剧本,完美落幕。

可他等了许久,那柄剑,始终没有刺下去。

沈清许的身体僵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空洞的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已经被自己捏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的神智被大阵死死地困在识海深处,像被无数道铁链牢牢锁住。可哪怕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还是让他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停住了挥剑的动作。

他不能伤他。

绝对不能。

天机子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都到了这个地步,沈清许竟然还能凭着潜意识里的执念,对抗大阵的操控。

不过没关系。

他还有后手。

天机子的目光,缓缓移到了跪在地上的凌烬身上,眼底闪过一丝阴狠的笑意。

沈清许的软肋,从来都不是三界苍生,不是救世主的使命。

是这个他护了十六年的少年。

只要让凌烬彻底入魔,只要让沈清许亲眼看着他变成灭世魔头,就算他再怎么抗拒,刻在本源里的杀魔本能,也会逼着他挥出那一剑。

而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

凌烬的意识,已经在大阵的催发和魔气的侵蚀下,变得模糊不清。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沈清许身上那道熟悉的气息。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师尊。

看着他熟悉的白衣,看着他手里冰冷的圣剑,看着他空洞没有温度的眼神。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开口问,想问师尊怎么了,想问师尊为什么要拿着剑对着他。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的、带着恶意的声音,突然钻进了他的识海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凌烬,别傻了。”

是天机子的声音。

凌烬的身体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你以为他为什么会拿着剑对着你?”天机子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一点点扎进凌烬的心里,“你以为他是被大阵操控了吗?”

“错了。”

“他从收留你的第一天起,就是为了今天。”

凌烬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想要摇头,想要反驳,想要说不是的,师尊不是这样的人。

可天机子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

“你真以为,他当年在雪地里捡到你,是巧合吗?那是我故意把你放在那里,引他过去的。他早就知道你是天生魔骨,早就知道你会变成灭世魔头。”

“他收留你,不是因为心软,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他是救世主,他的使命就是斩杀你这个灭世魔头。他要亲手把你养大,看着你一点点成长,然后在你最信任他、最依赖他的时候,亲手一剑杀了你。”

“只有这样,这场天道献祭才算圆满,才能彻底封印魔源,换三界万年太平。”

“他对你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照顾,所有的好,全都是演给你看的。”

“他教你修炼,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强,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灭世魔头,让他斩杀你的时候,更有意义。”

“他护着你,不让别人伤害你,是因为你只能死在他的手里。别人要是杀了你,他的使命就完成不了了。”

“他甚至早就和玄渊商量好了,等你彻底入魔的那一天,就由他亲手斩了你,然后昭告天下,救世主斩杀魔头,三界太平。”

一句句,一字字,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凌烬的心里,扎得他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他拼命地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不成调的声音,想要捂住耳朵,想要不听这些话。

可天机子的声音,像是生了根一样,在他的识海里疯狂回荡,挥之不去。

“你忘了吗?他曾经把你一个人送到无妄谷隐居,瞒着你,说好了会陪你,结果自己却偷偷走了。”

“你忘了吗?他无数次看着你魔气暴走的时候,眼里闪过的犹豫和疏离。”

“你忘了吗?他一次次地推开你,一次次地想要和你划清界限。”

“这些,都不是什么改命的挣扎,都是他早就计划好的。他就是要让你对他又爱又恨,就是要让你在被他抛弃的绝望里,彻底入魔。”

“你以为他说的‘我信你’是真心的吗?那不过是稳住你的手段罢了。他怕你提前入魔,怕他的剧本不能完美上演。”

“现在,时机到了。”

天机子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而残忍。

“他要动手了。他要亲手杀了你,完成他的使命,成为三界敬仰的大英雄。而你,只会成为他功绩簿上,一个被斩杀的灭世魔头,被永远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你把他当成全世界,当成唯一的光。可在他眼里,你不过是一个用来献祭的棋子,一个注定要被他亲手斩杀的牺牲品。”

“多么可笑啊。”

凌烬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地上。他的嘴唇被咬得破了皮,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天机子说的那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在他的脑海里疯狂闪过。

师尊把他送到无妄谷,却没有陪他一起去。

师尊无数次在他魔气暴走后,独自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师尊曾经对着玄渊,叹气说“或许,预言真的是对的”。

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师尊改命的挣扎,那些他曾经以为是师尊心里的动摇,现在被天机子一解读,全都变成了早就计划好的阴谋。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那些照顾都是演的。

原来,师尊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杀他,才收留他的。

他十六年的人生,所有的温暖,所有的光,所有的执念,原来都只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骗局。

他像个傻子一样,掏心掏肺地对待师尊,把师尊当成自己的全世界,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可到头来,他不过是师尊手里的一颗棋子,一个注定要被牺牲的祭品。

无边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眼前的沈清许。

看着他手里泛着寒光的圣剑,看着他空洞冰冷的眼神,看着他停在自己心口三寸处的剑尖。

原来,这就是结局。

原来,这就是他十六年人生的最终归宿。

“不……不是的……”

凌烬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不愿意相信。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在雪地里把他抱起来,用自己的披风裹住他的师尊,是骗他的。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每天给他做饭,教他写字,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的师尊,是骗他的。

他不愿意相信,那个对着全天下说“我只信我徒弟”的师尊,是骗他的。

可天机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识海里反复回响。

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曾经让他不安的瞬间,此刻全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变成了一个个无法辩驳的证据。

“别自欺欺人了。”

天机子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看看他手里的剑,那是救世圣剑,是专门用来斩杀魔头的。他现在拿着它对着你,还不够说明一切吗?”

“他马上就要刺下去了。马上,你就会死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

“你甘心吗?”

“你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还要背上灭世魔头的骂名吗?”

“你甘心被他骗了十六年,最后落得个神魂俱灭的下场吗?”

“不甘心,就反抗啊!”

“释放你的魔气!让那些看不起你、想杀了你的人,都付出代价!让那个骗了你十六年的人,看看你真正的力量!”

蛊惑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一点点舔舐着凌烬的心脏,一点点放大他心里的委屈、愤怒、绝望和不甘。

体内的魔气,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再次疯狂地翻涌起来。

原本被他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的魔源,在大阵的催发和天机子的蛊惑下,开始剧烈地震颤。

黑色的魔气,从他的周身疯狂涌出,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黑暗,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的眼睛里,猩红的血色越来越浓,仅存的一丝清明,正在一点点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高台上的天机子,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成了。

凌烬的心理防线,已经被他彻底击碎。

用不了多久,这个少年就会彻底入魔,变成他剧本里那个灭世魔头。

到时候,就算沈清许再怎么抗拒,也只能亲手挥出那一剑。

他布了千年的局,终究还是会赢。

广场上的修士们,看着凌烬身上越来越浓的魔气,看着他眼里越来越重的血色,再次慌了起来。

“他要入魔了!他真的要入魔了!”

“天机子阁主说得对!他天生魔骨,根本就控制不住!”

“仙尊!快动手啊!快杀了他!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声声催促,如同催命的钟鼓,在广场上回荡。

沈清许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识海里的杀念,被这些声音和凌烬身上翻涌的魔气,再次催动到了极致。

他握着圣剑的手,开始缓缓抬起。

剑尖,再次对准了凌烬的心口。

而凌烬,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不断滑落,眼里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了无边的死寂和绝望。

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等着那致命的一剑落下。

如果这就是师尊想要的。

如果这就是他注定的结局。

那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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