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全世界,我只听你的

夏末的风,带着山间桃子的清甜香气,慢悠悠地拂过闲云院的竹篱笆。

院角的老桃树,结了满树的毛桃,一个个青里透红,挂在枝桠上,沉甸甸地晃悠着,把树枝都压弯了腰。

沈清许半陷在铺着狐裘的躺椅里,半眯着眼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他那本磨得发亮的养老小本子,嘴里还在念念有词,算着等桃子熟了,酿几坛桃花酒,等退休了带去苍梧山喝。

凌烬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摘着树上的桃子。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短打,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摘桃子的时候连枝叶都很少晃动,生怕弄出太大的声响,吵到躺椅上闭目养神的师尊。

他摘桃子也极有讲究。

专挑朝阳的、个头最大、熟得最好的摘,青硬的、有虫眼的,一概不碰。摘下来的桃子,先拿软布轻轻擦干净上面的绒毛,再放进铺了干净棉布的竹篮里,生怕磕坏了一点果皮。

前几日沈清许随口提了一句,后山的野桃熟了,甜得很,就是核大肉少。

就这么一句随口的话,凌烬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天不亮,就去后山找了最好的桃树苗,移栽到了院角的空地里,又把院里这棵老桃树照料得无微不至,浇水、施肥、除虫,样样都做得细致,就盼着师尊能吃上最甜的桃子。

摘满了一篮桃子,凌烬轻手轻脚地从梯子上下来,先挑了个最红最软的,洗干净了,削了皮,切成小块,插上银签,端到了沈清许面前。

“师尊,尝尝?今年的桃子甜得很。”

沈清许抬了抬眼皮,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果肉软糯,甜而不腻,刚好合他的口味。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随口夸了一句:“不错,比山下铺子卖的还甜。”

就这一句话,让凌烬的耳朵瞬间红了。

他垂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把剩下的桃子都端去了厨房,准备给师尊做他念叨了好几日的桃酥。

厨房的门窗都关着,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缝。

凌烬和面、调馅、压模,动作轻缓熟练,连烤盘碰撞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

他记得清清楚楚,师尊说过,桃酥要少糖,不能太油,要烤得酥酥脆脆的,一咬就掉渣才好吃。

这些日子,宗门里的人都说,青云宗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放着逆天的天赋不用,天天窝在厨房里,给一个咸鱼长老当厨子,简直是疯了。

可凌烬半点都不在意。

在他心里,修炼功法、提升实力,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能让师尊吃得合口,睡得安稳,笑得开心,比任何绝世功法、任何天材地宝,都重要得多。

桃酥刚烤好,满院都飘着香甜的气息。

凌烬把桃酥晾到温热,刚好入口不烫,装进白瓷碟里,端到石桌上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玄渊真人无奈的叹气声。

院门没锁,玄渊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石桌上刚烤好的桃酥,还有站在一旁、乖顺得像个小徒弟的凌烬,额角的青筋瞬间跳了跳。

他手里拿着一个古朴的木盒,还有一块刻着青云纹路的玉牌,快步走到石桌旁,没先跟沈清许打招呼,反而看向凌烬,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凌烬!你看看你!”

玄渊把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本线装古籍,封面上写着四个苍劲的大字——青云剑诀。

“这是咱们青云宗的镇宗功法,全本!宗主亲自特批,给你修炼的!”

他又把那块玉牌拍在石桌上,玉牌上灵光流转,一看就不是凡品。

“这是主峰朝阳洞的洞府令牌!那里灵气浓度是西峰的十倍,是全宗门最好的修炼洞府!我和宗主商量好了,你搬过去住,每日由我和几位元婴长老亲自指导你修炼!”

玄渊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看着凌烬的眼神里,满是惋惜和急切。

“凌烬,你天生魔骨,天赋异禀,三个月修成金丹后期,这是千年难遇的奇才!你怎么能天天窝在这西峰小院里,做饭煮茶,荒废天赋?!”

“只要你肯去主峰修炼,宗门所有的资源,所有的功法,所有的长老,都随你挑!不出三年,你定能修成元婴,未来不可限量!”

他说的口干舌燥,满心以为凌烬会动心。

毕竟,这些条件,是全青云宗,甚至全修真界的修士,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

可凌烬只是垂着眼,连看都没看那本镇宗功法和洞府令牌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地对着玄渊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多谢长老好意,弟子不去。”

玄渊瞬间愣在了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凌烬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弟子说,不去。”

“弟子只想待在闲云院,陪着师尊。哪里都不去。”

玄渊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他,手都在抖:“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

“就为了给你这个咸鱼师尊做饭煮茶,你连自己的大道都不要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这样的机会?!”

凌烬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块刚烤好的桃酥,递到了沈清许面前,眼神里的冰冷瞬间化开,只剩下温顺。

仿佛玄渊说的天大的机缘,在他眼里,还不如师尊咬一口桃酥时,弯起的眉眼。

沈清许咬了一口桃酥,酥脆香甜,刚好合口。

他抬了抬眼皮,看着气得跳脚的玄渊,懒洋洋地开口:“玄渊师兄,你喊什么?吵得我头疼。”

“孩子自己不想去,你逼他干嘛?他乐意在我这待着,就在这待着,又不吃你家大米。”

玄渊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死。

他指着沈清许,气得浑身发抖:“沈清许!你!你自己咸鱼就算了!还耽误这么好的苗子!你对得起宗门,对得起他的天赋吗?!”

沈清许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他的天赋是他的,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跟宗门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

“他乐意给我做饭,我乐意吃,两相情愿,你管得着吗?”

玄渊看着这师徒俩,一个油盐不进,一个眼里只有师父,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瞪了凌烬一眼,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院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清许嚼着桃酥,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凌烬,随口问了一句:“真不去?朝阳洞的灵气,确实比西峰足多了。”

凌烬立刻摇头,眼神格外坚定,看着沈清许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开口:“不去。师尊在哪,我就在哪。”

沈清许挑了挑眉,没再多说,只是又拿起一块桃酥,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他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当是小孩子一时的执念,转头就忘在了脑后。

可他不知道,凌烬这句话,不是随口说说,是刻在骨子里的决定。

玄渊走了之后,这事并没有结束。

下午,执法长老魏长风就带着执法堂的弟子来了。

依旧是一身黑色的执法袍,面容冷硬,手里拿着一卷宗门门规,往石桌上一拍,看着凌烬,语气冰冷。

“凌烬,你身负天生魔骨,魔气深重,按宗门门规,需每日前往执法堂报备行踪,修炼宗门指定的《浩然清心诀》,压制体内魔气!”

“从今日起,每日辰时到执法堂报道,不得有误!否则,按门规处置,逐出青云宗!”

魏长风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身后的执法堂弟子,个个手握佩剑,气息紧绷,显然是来者不善。

凌烬站在沈清许身前,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吐出一句话。

“不去。”

魏长风瞬间瞪大了眼睛,怒喝一声:“你说什么?!你敢违抗宗门门规?!”

凌烬抬眼,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硬气:“我只听师尊的吩咐。师尊没让我去执法堂,我就不去。”

“宗门门规若是要罚,便先罚我师尊。我是他的徒弟,他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这话一出,魏长风气得脸都绿了。

他猛地看向沈清许,刚要开口发难,就被沈清许懒洋洋的一句话堵了回去。

“魏长老,门规里哪一条写着,亲传弟子必须听执法堂的,不听师父的?”

沈清许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连身都没起,“我徒弟,我自己管。他的魔气,我压得住。就不劳你执法堂费心了。”

“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别在我这院子里吵吵嚷嚷的,耽误我徒弟给我剥桃子。”

魏长风看着沈清许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看身前寸步不让的凌烬,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他咬了咬牙,狠狠一甩袖子,带着执法堂的弟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凌烬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桃子,继续给沈清许削皮,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根本就没发生过。

只是他垂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偷偷抬眼看了看沈清许,见他没生气,才松了口气。

他不怕执法长老的刁难,不怕宗门的门规,不怕全天下人的非议。

他只怕师尊嫌他惹事,嫌他麻烦,不要他了。

可沈清许不仅没怪他,还又一次站在了他身前,护着他。

凌烬的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

接下来的几天,更是热闹。

各大宗门派来青云宗观望的使者,听说了凌烬的逆天天赋,都动了心思。

一个个借着拜访的名义,往闲云院跑,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有给顶级魔功功法的,有给千年灵药的,有许诺给他一座仙山当洞府的,甚至还有宗门的宗主亲自开口,说只要他肯转投门下,就把亲传弟子的位置留给他,未来宗主之位,也不是不能考虑。

更有人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离开青云宗,就动用全宗门的力量,帮他洗清“灭世魔头”的骂名,让他堂堂正正地站在修真界。

可这些人,连凌烬的面都没见到。

凌烬直接让守山的弟子,把所有人都拦在了山门外,连西峰的山脚都不让靠近。

他连听都懒得听那些诱人的条件。

在他眼里,那些旁人挤破头都求不来的机缘、地位、名声,都比不上闲云院里的一缕茶香,比不上师尊随口一句夸奖,比不上能守着师尊的每一个日夜。

这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青云宗,甚至传遍了周边的各大宗门。

所有人都说,凌烬是疯了。

放着全修真界都抢着要的光明大道不走,偏偏要守着一个只想养老的咸鱼长老,天天在小院里当厨子,简直是不可理喻。

闲言碎语像潮水一样,涌进了青云宗,也飘到了闲云院里。

可凌烬半点都不在意。

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师尊煮茶、做早饭,打理院子,修炼,晚上给师尊做晚饭,守着师尊睡熟了,才回自己的厢房。

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半点都没被外界的纷扰影响。

这天晚上,凌烬做了一桌子沈清许爱吃的菜,糖醋排骨、菌菇汤、桃子酿的甜酒,还有刚出锅的桃酥。

师徒二人坐在石桌旁,安安静静地吃饭。

月色洒在院子里,桃叶轻轻晃着,晚风带着桃子的甜香,舒服得很。

沈清许喝了一口甜酒,放下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凌烬,随口提了一句。

“这几天,山下都快传疯了,说你傻,放着宗主之位都不要,天天窝在我这小院子里,给我做饭。”

他抬眼看向凌烬,眼里带着点笑意,“玄渊今天又来念叨了,说我耽误了你一辈子。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心动?”

凌烬闻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碗筷。

他站起身,走到沈清许面前,恭恭敬敬地跪坐下来,对着沈清许深深行了一礼。

少年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在月色下亮得惊人,里面清清楚楚地,只映着沈清许一个人的身影。

他看着沈清许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还有藏不住的偏执与依恋。

“师尊。”

“这世间,任何人的话,我都可以不听。”

“宗门的规矩,长老的吩咐,旁人的许诺,天下人的非议,我全都可以不在乎。”

“唯独您说的话,您让我做的事,我字字都记,句句都听。”

“全世界,我只听你的。”

这几句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沈清许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圈淡淡的涟漪。

他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跪着的少年。

少年才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还带着青涩,可眼神里的坚定和偏执,却重得像山一样。

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沈清许心里软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揉了揉凌烬的脑袋,像揉一只温顺的小狗。

“你这小子,还挺上道。”

“起来吧,饭都快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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