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小院烟火,人间温暖

深秋的风,卷着金黄的落叶,掠过青云山的层层殿宇。

主峰的凌霄殿里,连日来灯火通明,议事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从未停歇。天机阁的预言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修真界,北境魔道作乱,西境封印松动,各大宗门的使者一批接一批地涌进青云宗,话题永远绕不开两个名字——救世主,还有那个天生魔骨的灭世魔头。

全修真界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青云宗,钉在西峰那座小小的闲云院上。

执法堂的弟子,日夜在西峰山下巡逻,明着是守护宗门地界,实则是盯着院里的动静,生怕那个魔骨少年哪天失控,酿成大祸。各大宗门的使者,变着法地想往闲云院凑,或明或暗地试探,都被凌烬不动声色地拦在了山门外。

玄渊更是几乎天天往闲云院跑,每次来都是愁眉苦脸,要么念叨三界的危局,要么劝沈清许早日觉醒力量,要么就是忧心凌烬的魔气,每次都被沈清许装疯卖傻地糊弄走,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外界风雨飘摇,流言蜚语像潮水一样翻涌,可西峰的闲云院,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护着,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安稳与慢节奏。

院角的老桃树落尽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却在墙根下,被凌烬用竹篱笆围出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耐寒的青菜,绿油油的一片,在深秋的风里,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生气。

厨房的烟囱,正慢悠悠地冒着白烟,淡淡的饭菜香气混着柴火的暖香,从门窗的缝隙里飘出来,漫了一整个院子。

凌烬正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少年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短打,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半点不显得狼狈,反而透着一股子认真的烟火气。

他手里拿着锅铲,正小心翼翼地翻炒着锅里的糖醋排骨,酱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甜香瞬间溢满了整个厨房。

这是沈清许最爱吃的一道菜。

为了做好这道菜,凌烬偷偷跑了山下的铺子无数次,看厨子做了一遍又一遍,自己在厨房里试了几十次,才终于摸准了师尊的口味——少醋多糖,排骨要炖得酥烂脱骨,酱汁要收得浓稠亮泽,却又不能太腻。

灶台的另一边,砂锅里炖着土鸡菌菇汤,是他天不亮就去后山深处采的新鲜菌子,搭配养了好几天的本地土鸡,用文火慢炖了整整三个时辰,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油花,鲜美的香气隔着砂锅都能透出来。

旁边的小碟子里,摆着凉拌的脆笋,是后山刚挖的,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清爽解腻。还有一碟炸得金黄的桃花酥,是用今年春天晒的桃花瓣做的,酥酥脆脆,是沈清许平日里最爱吃的茶点。

满满一桌子菜,全都是沈清许爱吃的口味,没有一样是他自己偏爱的。

凌烬从小颠沛流离,从记事起就在逃亡,吃了上顿没下顿,能有一口冷硬的窝头填饱肚子,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好吃,什么叫口味,吃饭对他而言,只是活下去的必要手段。

直到他来了闲云院,遇到了沈清许。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饭可以做得这么香,茶可以煮得这么甜,原来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安稳,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有剑刺过来,不用夜夜睁着眼睛不敢睡熟。

也是从那时起,他最大的乐趣,就是琢磨着怎么做出合师尊口味的饭菜,怎么煮出师尊爱喝的茶,怎么把这个小小的院子打理得舒舒服服,让师尊能安安稳稳地晒太阳、睡午觉、琢磨他的养老计划。

对他而言,师尊吃得开心,笑得满意,就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锅里的排骨收好了汁,凌烬小心翼翼地把排骨盛进白瓷盘里,摆得整整齐齐,连酱汁都擦得干干净净。

刚把盘子端起来,身后就传来了懒洋洋的脚步声,还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

“哟,做什么好吃的呢,香得我午觉都没睡好。”

凌烬猛地回头,就看到沈清许正靠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白色外袍,头发还有点乱糟糟的,眼角带着刚睡醒的红,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正笑眯眯地往锅里看。

他是被饭菜的香气勾醒的。

平日里雷打不动的午觉,今天刚睡了一个时辰,就被这股子甜香勾得睡不着了,索性起身过来看看。

凌烬的耳朵瞬间红了,连忙把手里的盘子放在旁边的案几上,手足无措地开口:“师尊,您醒了。我……我做了您爱吃的糖醋排骨,还有鸡汤,马上就好,您再等一会儿。”

“不急。”沈清许摆了摆手,慢悠悠地走进来,凑到砂锅旁边闻了闻,眼睛亮了亮,“后山采的菌子?闻着挺鲜。”

“是,师尊。”凌烬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雀跃,“天不亮去后山采的,最鲜的鸡油菌,炖了三个时辰了,晚上您喝两碗,暖身子。”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带着刚睡醒的暖意:“有心了。”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还有头顶温热的触感,让凌烬的心跳瞬间快了几分,脸颊都跟着红了,垂着头,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恨不得立刻把所有好吃的都端到师尊面前。

沈清许也没打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少年在灶台前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五百年了,他一个人在这闲云院里,混吃等死,等着退休,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没什么波澜,也没什么烟火气。

自从凌烬来了之后,这个小小的院子,才终于有了点家的样子。

天天都有热乎的饭菜,有合口的热茶,院子永远扫得干干净净,他随口提的一句话,这孩子都能牢牢记在心里,件件都办得妥帖周到。

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他那本写满了养老计划的小本子里,不知不觉间,多了很多关于凌烬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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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苍梧山的茶田旁边,要给凌烬留一块练武的空地;北境的冰湖里,有凌烬爱吃的银鱼;东海边的渔村,新晒的虾皮,凌烬煮粥应该爱吃。

这些细碎的内容,和他的养老计划混在一起,不知不觉间,这个原本只是被宗门硬塞给他的徒弟,已经成了他养老计划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半个时辰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好了满满一桌子菜,中间放着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旁边点着一盏小小的防风灯,暖黄的灯光洒下来,把饭菜的香气烘得更浓了。

沈清许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双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

排骨炖得酥烂脱骨,甜酸的口味刚好合口,一点都不腻。

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对着凌烬夸道:“不错,手艺越来越好了,比山下酒楼的厨子做得还好吃。”

凌烬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一直没动,就看着沈清许吃,听到这句夸奖,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星星一样,连忙道:“师尊喜欢就好,您多吃点。”

沈清许瞥了他一眼,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又舀了满满一碗鸡汤,放在了凌烬面前,挑眉道:“看我干什么?你也吃,忙了一下午,总不能光看着我吃。”

凌烬看着碗里的排骨和鸡汤,猛地愣住了。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热了。

长到十三岁,从来没有人给他夹过菜。

从来没有人关心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吃好。

小时候在村子里,他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冷饭冷菜,还要被村里的孩子追着打,骂他是没爹娘的野种,是灾星。后来开始逃亡,更是风餐露宿,能有一口吃的就不错了,哪里有人会管他吃没吃好。

就连入了青云宗,所有人看他的眼神,要么是恐惧,要么是厌恶,要么是忌惮,从来没有人,会像这样,给他夹一块排骨,舀一碗鸡汤,跟他说“你也吃”。

暖黄的灯光洒在沈清许的脸上,他正慢悠悠地喝着鸡汤,眉眼间满是慵懒的笑意,周身都裹着一层暖融融的光。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吹过院子,却吹不散石桌旁的暖意。

凌烬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碗里的排骨,放进嘴里。

排骨还是熟悉的味道,是他自己调的酱汁,自己炖了一下午的,可吃进嘴里,却好像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暖融融的,从嘴里一直甜到了心里,熨帖了他十几年来,所有的颠沛流离和冰冷孤寂。

原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不是山珍海味,不是玉盘珍馐,是和在意的人一起,坐在安安稳稳的院子里,吃一顿热乎的饭菜,有人记得你的口味,有人给你夹一筷子菜,有人跟你说一句“多吃点”。

凌烬低着头,拼命地把碗里的饭往嘴里扒,不让沈清许看到他红了的眼眶,和掉在碗里的眼泪。

他活了十三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人间可以这么温暖。

原来他也可以有一个家。

这个家,不在什么仙山福地,不在什么豪门大派,就在这西峰小小的闲云院里,就在这个懒洋洋的、只想养老的师尊身边。

沈清许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样子,挑了挑眉,也没戳破他,只是又拿起公筷,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脆笋,慢悠悠地开口:“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很多鸡汤,管够。”

“嗯!”凌烬用力地点了点头,闷声应着,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却还是乖乖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夜色越来越浓,月亮升了起来,清辉洒了一院子。

石桌上的饭菜,吃得七七八八了。

沈清许靠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凌烬刚泡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喝着,看着天上的月亮,嘴里念念有词:“今天这月亮不错,明天肯定是个大晴天,正好把我的茶拿出来晒一晒,顺便再翻一翻去苍梧山的路线。”

凌烬正在收拾碗筷,闻言立刻抬头,认真地接话:“师尊,我陪您一起。路线我都记下来了,哪条路近,哪条路沿途有好茶,我都抄在本子上了。”

沈清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你这小子,倒是有心了。”

凌烬看着他的笑脸,也跟着笑了,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把碗筷收拾得整整齐齐,端去厨房洗干净,擦干了放进橱柜里,动作轻手轻脚,半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等他收拾完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沈清许已经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快要睡着了。

凌烬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了沈清许身上,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了他。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回厢房,就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安安静静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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