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魔胎传言,人心惶惶

深秋的风,一天比一天凉。

卷着枯黄的落叶,掠过青云山的层层石阶,也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流言蜚语,吹得满宗门都是。

不过短短十几日,青云宗的氛围就彻底变了。

从前热热闹闹的演武场,如今依旧人来人往,弟子们挥剑的破空声却少了几分往日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心不在焉。三五成群的弟子聚在一起,练剑的间隙,头挨着头,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恐惧和慌乱,时不时地,目光就会不约而同地飘向西峰的方向。

藏经阁里,翻书的声音稀稀拉拉。往日里挤满了求道弟子的书架前,如今只有寥寥数人,更多的弟子聚在门口,窃窃私语,话题永远绕不开那三个字——凌烬。

就连宗门的弟子食堂,也没了往日的喧闹。弟子们端着饭食,坐得泾渭分明,嘴里的话题,永远离不开那个天生魔骨的少年,还有那句传遍了三界的天机预言。

“灭世魔头已降生”,这句话像一道魔咒,死死地缠在了青云宗所有人的心上。

一开始,还只是弟子们私下里偷偷议论,说凌烬天生魔骨,身负魔气,是个不祥之人。

可随着北境魔道作乱的消息越来越多,西境封印松动的噩耗接连传来,那些流言就像疯长的野草,在宗门里肆无忌惮地蔓延开来,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骇人。

“你们听说了吗?前几日外门有个弟子,修炼走火入魔,修为直接废了!”

“我知道!听说那天他在西峰附近练剑,离那个魔头的院子很近!肯定是被他身上的魔气侵体了!”

“何止啊!我听后厨的师兄说,后山灵植园的灵草,最近成片成片地枯死!园里的长老查了半天,说就是魔气侵蚀导致的!除了那个凌烬,咱们宗门哪来的魔气?!”

“我的天!那他岂不是个灾星?待在咱们宗门里,早晚要把咱们都害死!”

“天机阁的预言都说了,他是灭世魔头!留着他,咱们青云宗早晚要跟着他一起完蛋!”

这些话,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肆无忌惮,从演武场到藏经阁,从食堂到弟子宿舍,几乎传遍了青云宗的每一个角落。

甚至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凌烬夜里会偷偷吸食弟子的修为,说他已经杀了好几个落单的外门弟子,说他身上的魔气,迟早会污染整个青云山的灵脉。

这些毫无根据的流言,在恐慌的催化下,被无数人信以为真。

整个青云宗,从上到下,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惶惶不安里。

所有人看西峰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只是觉得西峰偏僻,住着个咸鱼长老,没人愿意去。

现在,西峰成了整个青云宗的禁地,弟子们哪怕绕远路,也绝不肯从西峰的山脚下路过,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吃人的猛兽,多看一眼,就会被魔气缠上,万劫不复。

只有闲云院里,依旧是雷打不动的安稳。

院角的菜地里,绿油油的青菜长得正旺,凌烬用竹篱笆把菜地围得严严实实,免得山风吹倒了菜苗。石桌旁,沈清许半陷在躺椅里,身上盖着厚一点的绒毯,半眯着眼晒着秋日里难得的暖阳,手里依旧是那本磨得发亮的养老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等入冬了,要给院子里装个暖炉,免得喝茶的时候茶凉得太快。

凌烬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正小心翼翼地给院角的盆栽修枝,动作轻得像拂过羽毛,连一点声响都没弄出来。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外面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也没感受到那些无处不在的、恐惧又厌恶的目光,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师尊煮茶、做早饭,打理院子,修炼,晚上给师尊做晚饭,守着师尊睡熟了,才回自己的厢房。

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半点波澜都没有。

可只有凌烬自己知道,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冰冷的目光,那些避之不及的躲闪,像一根根针,时时刻刻都在扎着他。

今早天刚亮,他去主峰的库房,领宗门分给亲传弟子的月例灵石。

往日里客客气气的库房执事,看到他进来,脸瞬间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他碰到一样,连交接灵石的时候,都不敢用手接,直接把装灵石的袋子放在了柜台上,离他远远的。

凌烬装作没看见,拿起灵石袋子,转身就往外走。

可刚走出库房,就迎面撞上了一群内门弟子。

那群弟子看到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瞬间四散开来,躲得远远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晦气!大早上的就碰到这个魔头!”

“离他远点!别被他身上的魔气沾到了!小心修为尽废!”

“真不知道宗门留着他干什么!这种灭世魔头,就该直接杀了!”

那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句扎进他的耳朵里。

凌烬的手瞬间攥紧了,装灵石的袋子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周身的魔气下意识地翻涌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那群弟子吓得瞬间闭了嘴,连连后退,生怕他动手。

可凌烬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戾气,转身就走。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回嘴。

不是怕了他们。

是他记得师尊说过,别惹事,别弄脏院子,更别吵到他午睡。

他不想因为这些人,给师尊惹来任何麻烦,不想让宗门的长老们抓住把柄,更不想让师尊因为他,被人指指点点。

他可以忍下所有的辱骂,所有的恶意,所有的不公。

只要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师尊身边,待在这个小小的闲云院里,他什么都能忍。

可他没想到,那些人的恶意,远比他想象的更甚。

从库房回来的路上,他走的是最偏僻的小路,却还是被人堵了。

十几个外门弟子,手里拿着剑,拦在了他的面前,个个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愤怒,嘴里喊着“替天行道”“除魔卫道”,要把他赶出青云宗。

凌烬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修为最高的也不过筑基中期,在他眼里,跟蝼蚁没什么两样。他只需要一招,就能把这些人全部打趴下。

可他没有。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说了一句:“让开。”

那群弟子被他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硬着头皮不肯让,嘴里依旧骂骂咧咧的,甚至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朝着他扔了过来。

石头擦着他的胳膊飞过,划破了他的衣袖,在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凌烬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身的金丹后期威压瞬间释放,铺天盖地地压了过去。

十几个弟子瞬间脸色惨白,“噗通噗通”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剑都握不住了,嘴里的辱骂瞬间变成了惊恐的求饶。

凌烬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没伤他们分毫,只是收回了威压,转身就走。

他全程没说一句话,没动一下手,甚至连脚步都没停。

他不想惹事。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回到闲云院,给师尊准备午饭。

可回到院子里,他还是第一时间躲进了厨房,把划破的衣袖换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处理了胳膊上的红痕,确认看不出半点异样,才开始生火做饭。

他不想让师尊看到,不想让师尊担心,更不想让师尊因为他的事心烦。

沈清许躺在躺椅上,半眯着眼,看似在晒太阳睡觉,其实把刚才院子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凌烬躲进厨房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手里的养老小本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那些流言蜚语,他不是不知道。

那些弟子的议论,那些长老的不满,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他都清清楚楚。

只是他懒得管,也不想管。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只要别吵到他睡觉,别惹到他的院子里来,他都懒得抬眼。

可现在,这些人已经欺负到他徒弟头上来了。

沈清许放下手里的小本子,刚要开口,就看到凌烬端着刚做好的午饭,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少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看不出半分刚才受了委屈的样子,把饭菜一一摆在石桌上,恭恭敬敬地喊他:“师尊,吃饭了。今天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清炒青菜。”

仿佛刚才在路上被人围堵、被人扔石头的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沈清许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样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戳破,只是慢悠悠地坐起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炖得酥烂入味,肥而不腻,刚好合他的口味。

他吃了一口,抬眼看向凌烬,随口夸了一句:“不错,手艺越来越好了。”

凌烬的眼睛瞬间亮了,耳朵微微泛红,连忙道:“师尊喜欢就好,您多吃点。”

仿佛刚才所有的委屈和恶意,都在这一句夸奖里,烟消云散了。

午饭吃得安安静静,和往日里没什么两样。

可宗门里的惶惶不安,却愈演愈烈。

下午,就有几个外门的长老,联名写了折子,送到了宗主清玄真人的案前。

折子上字字句句,都在控诉凌烬的“罪状”,说他身负魔气,扰乱宗门安宁,引得弟子人心惶惶,更是天机预言里的灭世魔头,要求宗门立刻做出处置,要么将他逐出青云宗,要么将他废去修为,锁入锁妖塔,永绝后患。

玄渊真人看着那本折子,气得当场就拍了桌子,把几个联名上书的长老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折子背后,是整个宗门上下的恐慌和不满。

他压下了折子,却压不住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更挡不住那些越来越多的、要求处置凌烬的声音。

傍晚的时候,玄渊还是忍不住,又往闲云院跑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画面,最终还是没进去。

沈清许靠在躺椅上,闭着眼打盹,凌烬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给他剥着栗子,把剥好的栗仁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连一点碎渣都没有。

夕阳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岁月静好,和外面的风雨飘摇,仿佛是两个世界。

玄渊重重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能怎么办呢?

沈清许铁了心要护着凌烬,凌烬眼里心里也只有他这个师尊。

外面的风雨再大,也吹不进这个小小的闲云院。

可他心里清楚,这安稳,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天机阁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完整的预言,很快就要向全三界公布了。

到时候,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

夜色慢慢沉了下来。

青云宗的各处院落,灯火星星点点,却依旧处处都能听到压低了的议论声,那些关于魔胎的传言,还在夜色里不断地蔓延、发酵。

整个宗门,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唯有西峰的闲云院,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传来的轻微的碗筷碰撞声。

凌烬洗完了碗筷,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看到沈清许还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快步走过去,小声道:“师尊,夜里风凉了,回屋吧?我给您烧了热水,泡泡脚暖身子。”

沈清许回过神,看向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今天在主峰,受委屈了?”

凌烬浑身一僵,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没想到,师尊竟然知道了。

他连忙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师尊,我没受委屈。”

“还嘴硬。”沈清许嗤笑一声,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有人欺你,打回去便是。”

“别弄脏院子,别吵我睡觉,剩下的,随便你闹。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凌烬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许。

少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积攒了一天的委屈和酸涩,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格外坚定:“是,师尊。”

沈清许看着他红了的眼眶,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往屋里走:“走了,泡脚去。明天要是还有人不长眼,直接打出去,出了事我担着。”

凌烬连忙跟上他的脚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个找到了主心骨的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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