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咸鱼的不安

深秋的晨雾,带着刺骨的凉意,漫过青云山的层层峰峦,把西峰的闲云院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院角的桃树枝桠光秃秃的,挂着昨夜凝结的白霜,风一吹,细碎的霜粒簌簌落下,砸在青石板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石桌旁的炭炉烧得正旺,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淡淡的茶香混着糯米糕的甜香,在晨雾里漫开,给这清冷的清晨添了几分暖融融的烟火气。

沈清许半陷在铺了厚狐裘的躺椅里,身上盖着暖融融的毯子,手里捏着那本翻了五百年的养老小本子,却半天都没翻过一页。

他半眯着眼,看着眼前翻涌的晨雾,眼神有些放空,不像往日里那般,满是对养老日子的憧憬,反而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飘忽。

凌烬就蹲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正小心翼翼地给刚蒸好的桂花糯米糕脱模。

少年穿着厚厚的青色棉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指尖沾了一点米粉,动作轻缓得不像话,生怕弄出半点声响,惊扰了身边的人。

自打前一夜沈清许让他进屋守着,他就更是寸步不离地黏在了沈清许身边。

沈清许醒着,他就守在旁边,剥栗子、煮茶、做点心,眼睛时时刻刻都分一半在沈清许身上,另一半警惕地扫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沈清许睡了,他就守在床边的软榻上,抱着剑打坐,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但凡沈清许翻个身,他都能瞬间睁开眼,确认人没事才会重新闭上。

活脱脱一条长在了沈清许身上的小尾巴,乖顺又警惕。

此刻,他把脱模的糯米糕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瓷碟里,挑了一块最软糯、桂花最多的,小心翼翼地递到沈清许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带着藏不住的期待:“师尊,尝尝?刚蒸好的,不烫嘴,甜而不腻的。”

沈清许回过神,接过糯米糕,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桂花香在嘴里化开,还是他最熟悉、最喜欢的味道。

换做往日,他定会眯起眼,笑着夸一句凌烬手艺长进了,可今日,他只是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不错”,就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小本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半天没再动一口。

凌烬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握着碟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敏锐地察觉到,师尊今天不对劲。

从早上醒来到现在,师尊就没怎么说过话,平日里翻得飞快的养老小本子,半天都没翻过一页,连最爱吃的糯米糕,都只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平日里那双总是懒洋洋、带着笑意的眼睛,今天也总是放空,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连晨雾都化不开。

凌烬心里的不安瞬间涌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惹得师尊心烦:“师尊,您怎么了?是糯米糕不合口吗?还是我吵到您了?”

沈清许抬了抬眼皮,看着少年眼里藏不住的担忧和小心翼翼,心里软了一下,随即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你看,这孩子哪里是什么灭世魔头?

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开心半天,会因为他一点情绪变化惴惴不安,会把他的喜好刻在骨子里,会拼了命地想护着他。

可全天下的人,都要他死。

连天道预言,都定了他的死罪。

沈清许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又咬了一口糯米糕,笑着揉了揉凌烬的脑袋,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没事,糕很好吃,就是刚醒,脑子还没转过来。”

“对了,昨天让你晒的桂花,收好了吗?等入冬了,要酿桂花酒带去苍梧山的。”

他故意提起养老的事,想把自己飘远的思绪拉回来,也想让凌烬放下心来。

果然,凌烬一听这话,立刻眼睛亮了,连忙点头:“收好了师尊,都装在瓷罐里了,密封得好好的,一点潮气都没进。我还挑了最完整的金桂,单独装了一罐,留着给您泡茶喝。”

他说着,就起身要去厨房拿给沈清许看,却被沈清许叫住了。

“行了,不用拿了,我信你。”沈清许摆了摆手,“坐回来吧,外面雾大,冷。”

凌烬乖乖地坐回小马扎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却依旧时不时地抬眼偷看沈清许,生怕他再露出那种心事重重的样子。

沈清许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养老小本子,可目光落在纸页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都是前几日玄渊说的那些话。

“你和他,早就分不开了。”

“你真的想看到,有一天,你亲手养大的徒弟,堕入魔道,被全天下追杀,最终死在你的剑下吗?”

“浩劫已经来了,你躲不掉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时时刻刻往他心里扎。

五百年了,他躲在青云宗这个偏僻的小院里,装了五百年的废柴,当了五百年的咸鱼,提交了八百七十三次退休申请,心心念念的,就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晒晒太阳,喝喝茶,过完这辈子。

五百年前那场魔帝之乱,血火漫天,尸横遍野,他拼了半条命,才镇压了魔帝,换来了三界五百年的太平。

他已经为这三界拼过一次了,他累了,不想再管了。

什么救世主,什么三界安危,什么天道宿命,他都不想沾,也不想认。

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养老。

可从凌烬被硬塞到他手里的那天起,他规划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就开始一点点偏离了轨道。

他以为自己只是收了个麻烦的徒弟,等风头过了,就把人打发走,继续过自己的咸鱼日子。

可不知不觉间,这个孩子,已经成了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习惯了每天醒来,就能闻到凌烬煮好的茶香;习惯了饿了的时候,喊一声徒弟,就有热乎的饭菜端上桌;习惯了晒太阳的时候,身边有个安安静静的身影,给他剥栗子、剥瓜子;习惯了夜里翻个身,就能听到门外平稳的呼吸声,知道有人在安安稳稳地守着他。

他的养老小本子里,不知不觉间,写满了和凌烬相关的内容。

苍梧山的茶田旁边,要给凌烬留一块练武的空地;北境冰湖里的银鱼,凌烬煮粥爱吃;东海边的渔村,新晒的虾皮,凌烬应该喜欢;就连他选的养老院子,都特意留了一间向阳的厢房,算着凌烬长大了也能住。

他早就把这个孩子,划进了自己的养老计划里,划进了自己往后的日子里。

可现在,天道预言说,他要亲手斩了这个孩子,才能安三界。

全天下的人,都逼着他杀了凌烬。

沈清许的指尖,微微收紧,捏得纸页都起了皱。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五百年的养老计划,产生了一丝动摇。

也第一次,从心底里,泛起了淡淡的不安。

他不是怕自己再次陷入纷争,不是怕自己五百年的安稳日子被打破。

他是怕,自己护不住这个孩子。

怕自己就算拼尽全力,也挡不住这全天下的刀光剑影,挡不住这所谓的天道宿命。

更怕的是,有一天,他真的要在凌烬和三界之间,做一个选择。

就在他思绪翻涌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比往日里更急,更沉,带着掩不住的焦灼。

凌烬瞬间站起身,闪身挡在了沈清许的躺椅前,周身的气息瞬间绷紧,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院门口,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玄渊真人快步冲了进来。

他今日的样子,比往日里更憔悴,眼底的红血丝更重了,一身道袍沾满了尘土,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凌霄殿的争吵里脱身,连口气都没喘匀,就直奔西峰来了。

他看到挡在沈清许身前的凌烬,也没像往日里那样皱眉,只是重重地喘了口气,目光落在沈清许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

沈清许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懒洋洋地开口:“玄渊师兄,今日又来干什么?我这院子小,可经不起你天天这么跑。再说了,我刚吃了早点,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可经不起你吵。”

换做往日,玄渊定会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跳脚,可今日,他却没心思生气。

他快步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桌上的凉茶,一口灌了下去,才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乱,对着沈清许道:“清许师弟,出事了。大事不好了。”

“以天衍宗、浩然书院为首的七十二家正道宗门,已经联名给宗主下了最后通牒。”

“三日之内,若是青云宗再不交出凌烬,当众斩杀魔胎,他们就会联合全修真界的正道宗门,打上青云山,亲自除魔!”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凌烬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瞬间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却又很快压了下去,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许,生怕他因为这事心烦。

沈清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指尖却微微有些发凉。

七十二家正道宗门联合逼宫。

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叫嚣了,这是真的要撕破脸皮,兵临城下了。

玄渊看着他依旧没什么反应的样子,急得直接站了起来,声音都在抖:“清许师弟!你还没明白吗?这不是闹着玩的!七十二家宗门,还有无数隐世的散修世家,加起来数十万修士,真的打上来,青云宗护不住你们的!”

“还有!北境传来消息,魔帝旧部带着数万魔修,正朝着青云山赶来,明着是要接应凌烬,实则是想借着魔胎的名头,掀起新的浩劫!”

“正道要杀他,魔道要利用他,现在整个三界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钉在你身上!你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玄渊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眶都红了,死死地盯着沈清许,带着压抑了五百年的恳求:“清许师弟,算我求你了,醒醒吧!”

“浩劫已经到家门口了!你再不觉醒力量,再不站出来,不仅凌烬保不住,整个青云宗,整个三界,都要完了!”

沈清许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向玄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翻涌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波澜。

他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玄渊师兄,我说过,凌烬是我的徒弟,我会护着他。”

“七十二家宗门也好,魔修也罢,要动他,先过我这一关。”

“至于三界的事,有宗主,有你,有各大宗门的宗主,轮不到我这个金丹期的废柴操心。”

又是这话,又是这副油盐不进、装傻充愣的样子。

玄渊看着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从心底里泛起一阵无力。

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沈清许铁了心要装下去,他就算说破了天,也没用。

玄渊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几十岁,声音里满是疲惫:“好,好。我言尽于此。”

“三日,还有三日时间。清许师弟,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是要你这五百年的养老日子,还是要护着这个魔胎,陪着他,陪着整个青云宗,一起万劫不复。”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背影萧索,连院门都没力气带上,就这么急匆匆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晨雾渐渐散去,太阳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院子里,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凌烬缓缓转过身,看着沈清许,垂着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尊……”

他想说,要不我走吧,我离开青云宗,就不会给您惹麻烦了,不会连累青云宗了。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给了他家的院子,舍不得这个护着他的师尊。

沈清许抬眼看向他,看着少年眼底的惶恐和不安,还有那藏不住的委屈,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涩。

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漫不经心,对着凌烬招了招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过来。”

凌烬乖乖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沈清许伸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指尖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别胡思乱想。我说过,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只要我还在,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听懂了吗?”

凌烬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满满的笃定,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是,师尊。”

沈清许看着他哭鼻子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摆了摆手:“行了,别哭了。把糯米糕收起来,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要睡个回笼觉,别让人来吵我。”

“是,师尊。”凌烬立刻擦掉眼泪,乖乖地应着,端起碟子,轻手轻脚地往厨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护着他,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要杀他,他也不怕。

沈清许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

他重新靠回躺椅里,拿起那本养老小本子,却再也没有翻开的心思。

他把本子盖在脸上,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玄渊说的没错,浩劫已经到家门口了。

三日。

只有三日时间了。

他躲了五百年,装了五百年的咸鱼,以为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可到头来,还是躲不开这宿命。

他可以不在乎三界的安危,不在乎青云宗的存亡,可他不能不在乎凌烬。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这个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孩子,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全天下追杀,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沈清许拿开脸上的本子,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持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产生了淡淡的不安。

也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他这咸鱼日子,怕是真的要过到头了。

太阳慢慢升到中天,又缓缓西斜。

凌烬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清许就这么靠在躺椅上,晒了一天的太阳,看似和往日里没什么两样,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那根弦,已经悄悄绷紧了。

夜里,青云山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山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修士走动的脚步声,还有法器碰撞的轻响,比往日里更密集,更清晰。

主屋里,沈清许躺在床上,却没有睡着。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院外的山林里,藏了数十道气息,个个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目标直指屋里的凌烬。

七十二家宗门的最后通牒还没到,就已经有人按捺不住,想先下手为强了。

沈清许闭着眼,指尖轻轻动了动。

一股无形的、磅礴浩瀚的力量,从他指尖悄然溢出,无声无息地笼罩了整个闲云院,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结界。

那道结界温和却霸道,能挡住所有的恶意和攻击,也能隔绝所有的声响,让屋里的人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床边软榻上,抱着剑睡得很浅的凌烬。

少年哪怕睡着了,眉头依旧微微皱着,手紧紧地握着剑柄,时刻保持着警惕。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