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荒谬!天道肯定搞错了

第二日清晨,青云山的晨雾还没散,闲云院就已经飘起了淡淡的茶香。

和往日里无数个清晨没什么两样。

沈清许半陷在院角的躺椅里,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毯子,手里捏着那本翻了五百年的养老小本子,半眯着眼,晒着透过晨雾漏下来的零星阳光。

炭炉上的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桂花茶的甜香混着蒸笼里糯米糕的香气,在微凉的晨风中漫开,暖融融的烟火气,把昨日里那些石破天惊的真相,衬得像一场不真切的梦。

凌烬蹲在炭炉边,正小心翼翼地翻烤着栗子。

少年穿着干净的青色棉袍,袖口挽得整整齐齐,动作轻缓认真,连栗子壳裂开的细微声响,都要仔细分辨,生怕烤糊了一点,不合师尊的口味。

只是和往日里不同,他的动作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时不时抬眼偷看一眼躺椅上的沈清许,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敬畏与依赖,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忐忑。

昨日玄渊长老带着全宗门的长老,跪在师尊面前,喊他救世主,喊他清许仙尊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到现在都还有些恍惚,那个天天陪着他晒太阳、催他做饭、连午觉被吵醒都会闹脾气的咸鱼师尊,竟然是五百年前凭一己之力平定魔乱、护了三界太平的传奇人物。

可恍惚过后,更多的却是安心。

不管师尊是金丹废柴,还是三界敬仰的救世主,他都是那个唯一护着他、给了他一个家的人。

他这辈子,只会跟着师尊一个人。

沈清许早就察觉到了少年的拘谨,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蹲那儿干什么呢?栗子烤糊了都不知道。”

凌烬猛地回过神,连忙低头翻了翻烤架上的栗子,果然有两颗边缘已经微微发焦。他连忙把糊了的栗子挑出来,垂着头,小声道:“对不起师尊,我走神了。”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沈清许嗤笑一声,对着他招了招手,“过来。”

凌烬立刻放下手里的夹子,快步走到他面前,乖乖地站好,等着师尊的训斥。

可预想中的训斥没有来,沈清许只是伸手,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怎么?知道我是所谓的清许仙尊,就不敢跟我说话了?”

“不是的师尊!”凌烬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急着解释,“不管您是谁,您都是我的师尊!是唯一护着我的人!我……我只是怕,怕您以后要去做救世主,就不要我了,就不能陪我在这院子里晒太阳了。”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惶恐,像只怕被主人丢下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他。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看,连个十三岁的孩子都知道,一旦认了这个救世主的身份,他这安安稳稳的养老日子,就彻底到头了。

他弹了一下凌烬的额头,嗤笑一声:“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救世主,什么清许仙尊,都是玄渊那老东西老糊涂了,认错人了。”

“我就是沈清许,青云宗一个只想晒太阳睡午觉、等着退休的废柴长老。别的什么都不是。”

“听懂了吗?”

凌烬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听懂了师尊!您就是您!”

不管师尊怎么说,他都信。

师尊说不是,那就不是。

只要师尊还认他这个徒弟,还愿意让他陪着,就算天塌下来,他也不怕。

沈清许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靠回躺椅里,拿起那本养老小本子,继续翻着,嘴里念念有词地算着,苍梧山的茶田开春要怎么打理,东海边的渔村要租个什么样的院子,才能晒到最舒服的太阳。

他只想假装昨日的事没发生过。

什么救世主,什么三界浩劫,什么天机预言,都跟他没关系。

他躲了五百年,装了五百年的咸鱼,总不能因为玄渊一句话,就把自己又套回那个枷锁里去。

可他想装糊涂,有人却不肯让他装。

院门外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比往日里更急,还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火气,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凌烬瞬间绷紧了脊背,下意识地挡在了沈清许的躺椅前,一双眸子警惕地看向院门口。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玄渊长老又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玄渊真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道袍,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子,脸上满是激动与恳切,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被沈清许气出来的红血丝,显然是昨夜一夜没睡好。

他一进院子,就直奔沈清许的躺椅而来,看着依旧懒洋洋躺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的沈清许,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躬身行礼:“弟子玄渊,见过仙尊。”

沈清许翻着小本子的手顿都没顿一下,连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开口:“玄渊师兄,你这是干什么?我都说了,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仙尊,就是个金丹期的废柴长老,受不起你这大礼。”

“仙尊!您怎么就不肯认呢?”玄渊急了,往前凑了两步,把怀里的紫檀木盒子放在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您看!这些都是您当年留下的东西!”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枚刻着“清许”二字的羊脂玉印,一件绣着天道纹路的白色仙袍,还有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救世本源录》五个大字。

玄渊指着盒子里的东西,声音激动得发颤:“仙尊,您看!这枚玉印,是当年您平定魔乱之后,三界共主亲手给您铸的!这件仙袍,是您当年镇压魔帝时穿的!还有这本《救世本源录》,是历届救世主的传承手记,除了救世主本人,没人能翻开!”

“这些东西,我们青云宗替您守了五百年!现在物归原主,您怎么还能说自己不是清许仙尊?!”

玄渊说得情真意切,眼睛都红了,只盼着沈清许能认下自己的身份,扛起救世主的重任。

可沈清许只是抬眼瞥了一眼那盒子,随即又收回了目光,继续翻着手里的养老小本子,语气漫不经心,甚至还带着几分嫌弃:“就这些?”

“这玉印,看着也就那样,还没我用来压茶饼的石头好用。这袍子,白花花的,一点都不耐脏,晒个太阳都怕蹭脏了,哪有我身上这件棉袍舒服?还有这本破书,看着就头疼,我连宗门的功法都懒得看,还看这个?”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对这些东西毫无兴趣,甚至还有几分嫌弃。

玄渊被他这话堵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那可是三界敬仰的仙尊印!是无数修士挤破头都想瞻仰一眼的救世传承!到了他嘴里,竟然还不如一块压茶饼的石头?!

玄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道:“仙尊!您不能再这样装糊涂了!天机预言已出,浩劫将至!北境魔帝余孽蠢蠢欲动,西境封印松动,三界多地已经开始出现魔气侵蚀!除了您,没人能挡得住这场浩劫!”

“哦?”沈清许终于抬了抬眼皮,看着他,一脸茫然,“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魔帝余孽作乱,有各大宗门的宗主顶着,有你这个元婴后期的传功长老顶着,西境封印松动,有天机阁的天机子看着,三界那么多能人异士,总不能都指着我一个金丹期的废柴吧?”

“再说了,五百年前是五百年前,现在是现在。五百年前我年轻不懂事,瞎折腾,现在我老了,就想晒晒太阳,喝喝茶,等着退休养老,没心思管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他说得理直气壮,半点愧疚都没有,仿佛三界浩劫在他眼里,还不如手里的一杯桂花茶重要。

玄渊被他这话气得跳脚,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沈清许!你怎么能这么不负责任?!你可是三界唯一的救世主!这是你的宿命!是天道定下的!”

“宿命?天道?”沈清许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小本子,坐直了身子,看着玄渊,一脸的荒谬,“玄渊师兄,你是不是疯了?天道要是真的没瞎,就不会找我这么个修了五百年才金丹、只想退休养老的废柴当救世主。”

“我看啊,这天道肯定是搞错了。天机预言也多半是算错了人。”

“这救世主,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玄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铁了心要装傻充愣的样子,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真的对他不敬,只能苦口婆心地劝:“仙尊!您不能这样!五百年前,您能为了三界生灵,豁出性命镇压魔帝,怎么现在就……”

“现在不一样了。”沈清许打断他的话,重新靠回躺椅里,端起桌上的桂花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五百年前,我无牵无挂,烂命一条,拼了也就拼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徒弟要养,有养老计划要完成,可不想再去拼命。”

他说着,抬眼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凌烬,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凌烬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清许身前,看着玄渊,眼神坚定:“玄渊长老,我师尊说了,他不想当什么救世主。您就别再逼他了。不管师尊做什么决定,我都听他的。”

玄渊看着一老一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逼着清许仙尊去救世吧?

玄渊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几十岁,声音里满是疲惫:“好,好。我不逼你认这个身份。”

“但是仙尊,三界浩劫真的要来了。就算你不认救世主的身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三界生灵涂炭,看着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养老胜地,都被魔气侵蚀,化为焦土吧?”

这话,像是一根针,轻轻扎了沈清许一下。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转瞬之间,他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摆了摆手:“那也没办法。真到了那一天,我再找新的养老地方就是了。三界那么大,总能找到个山清水秀、安安静静的地方。”

“你!”玄渊被他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算是看明白了,沈清许是铁了心要装糊涂,铁了心要当这个咸鱼,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别想让他扛起救世主的担子。

玄渊气得一甩袖子,指着他道:“沈清许!你……你简直是不可理喻!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连石桌上的紫檀木盒子都忘了拿,脚步重重的,显然是气得不轻。

走到院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躺在躺椅上的沈清许,咬着牙道:“我还会再来的!你就算是装一辈子糊涂,也躲不掉这宿命的!”

说完,他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院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震得桃枝上的霜粒簌簌落下。

院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凌烬看着玄渊气冲冲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沈清许,小声道:“师尊,玄渊长老走了。”

“嗯。”沈清许应了一声,端着茶杯,却半天没喝一口。

他看着石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盒子,看着里面那枚熟悉的玉印,眼底的漫不经心,一点点散去。

他当然认得那枚玉印。

五百年前,平定魔乱之后,三界修士跪在他面前,把这枚玉印奉到他手里,喊他三界共主,喊他救世仙尊。

也是那一天,他看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看着身边死去的同门,把这枚玉印扔给了青云宗宗主,转身隐姓埋名,再也不想管三界的任何事。

五百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些东西忘了。

可现在,这些东西就摆在他面前,提醒着他那个他躲了五百年的身份,那个他不想再扛起来的责任。

沈清许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一挥,一道灵力拂过,紫檀木盒子瞬间合上,被他收进了储物戒里。

眼不见,心不烦。

凌烬看着他脸上难得的疲惫,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尊,您要不要回屋睡个午觉?我把院门栓好,没人会来吵您。”

沈清许睁开眼,看着少年满眼的担忧,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摆了摆手:“不睡了。去把栗子拿过来,刚烤好的,再放就凉了。”

“是,师尊。”凌烬立刻应声,快步把烤好的栗子端了过来,细心地剥好壳,递到沈清许手里。

沈清许咬了一口软糯香甜的栗子,看着身边乖乖巧巧的少年,心里的烦躁,终于散了几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