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甩不掉的烫手山芋

沈清许的手刚碰到木门的门框,就先打了个寒颤。

不是冷的。

是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裹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股让人心头发紧的魔气。

沈清许挑了挑眉,脚步顿住了。

他活了五百年,什么魔气没见过?

当年魔道大举入侵,他跟着师父在前线待了几十年,比这凶戾百倍的魔气,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现在是只想养老的咸鱼沈清许,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师父冲锋陷阵的清许仙尊。

魔气?

麻烦。

太麻烦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师哥该不会,是把这个浑身带魔气的孩子,塞给他当徒弟吧?

他正站在门口犹豫,门内的少年已经察觉到了动静。

凌烬猛地抬起头。

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是寒潭里冻了千年的冰,没有半分温度,直直地锁在了门口的沈清许身上。

他浑身紧绷,像只被逼到悬崖边的小狼崽,哪怕浑身是伤,气息奄奄,也依旧摆出了随时准备扑咬的姿态。

他看着门口的人。

月白色的衣袍,料子柔软顺滑,衬得人清隽苍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倦意,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永远都睡不醒。

周身没有半分逼人的气势,甚至连灵力波动都微弱得可怜,一看就修为不高。

和之前那些气势汹汹、喊着要杀了他的长老们,完全不一样。

可凌烬的警惕,半点都没放下。

他太清楚了。

越是看起来温和的人,翻脸的时候,越是狠。

这三天里,他见多了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

沈清许迎着少年警惕的目光,慢悠悠地走进了偏厅。

他先是扫了一眼床上的凌烬。

十三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浑身是伤,脸上还有没消的淤青,嘴唇干裂得渗血。

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带着股宁死不服的倔劲。

周身萦绕的魔气,虽然被他死死地压制着,却依旧藏不住那股凶戾的劲儿,稍微靠近,就让人浑身发寒。

沈清许心里的那点不好的预感,彻底成真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合着他师哥给他挖了个这么大的坑!

什么收个徒弟就考虑退休申请?

这哪是徒弟?

这分明就是那个全宗上下没人敢收、喊打喊杀的天生魔骨!灭世魔胎!

沈清许嘴角抽了抽,转身就想往外跑。

开玩笑!

这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他只想安安稳稳退休养老,可不想收个未来的魔头当徒弟,到时候别说养老了,能不能活到退休都不一定!

他刚转过身,脚还没迈出门槛,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一股浩然正气扑面而来,带着元婴后期大修士的深厚威压,堵得他连退半步的余地都没有。

沈清许抬头一看。

来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道袍,面容方正,眉目严肃,正是青云宗传功长老,玄渊真人。

玄渊看着转身就要跑的沈清许,脸上露出了一抹“我就知道你要跑”的笑意,伸手稳稳拦住了他的去路。

“清许师弟,别急着走啊。”

玄渊的声音带着笑意,脚下却纹丝不动,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半点退路都没给沈清许留。

“人都见到了,怎么能连句话都不说,就走了呢?”

沈清许看着堵在门口的玄渊,心里把他和宗主一起骂了八百遍。

合着这俩人,早就串通好了,就等着他往坑里跳呢!

沈清许往后退了两步,脸上露出了无辜的表情,开始装傻。

“玄渊师兄?你怎么在这?”

“我刚才走错门了,我找宗主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他就想绕开玄渊,溜之大吉。

玄渊哪能让他跑了,侧身一步,又把他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清许师弟,别装了。”

玄渊收起了笑意,语气严肃了几分。

“宗主已经跟你说了,这孩子,交给你收为亲传弟子。”

“我今天过来,就是陪你见见人,把交接的事办了。”

沈清许立刻摇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百个不愿意。

“别别别!玄渊师兄,这可使不得!”

“宗主没跟我说清楚,他只说给我找个徒弟,没说是什么样的徒弟啊!”

“这孩子天生魔骨,全宗上下都知道,我一个金丹后期的废柴,哪敢收他当徒弟?”

“我连自己的修为都练不明白,哪能教得了他?这不是耽误孩子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他把自己贬得一文不值,就想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

玄渊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一点都不意外,慢悠悠地开口,堵了回去。

“清许师弟,你就别谦虚了。”

“这孩子的天赋,不用你教修炼。测灵盘都被他震碎了,天生魔骨,修炼速度远超常人,功法什么的,他自己就能悟。”

“不用你费心思教他什么,你只要给他个容身之处,看着他,别让他走歪路,就够了。”

沈清许一听,更不干了。

“那更不行了!”

“玄渊师兄,你也知道,我这人懒,天天就想晒晒太阳,睡睡午觉,喝喝茶,没心思看孩子。”

“万一他哪天魔气失控,把我院子拆了,把我茶打翻了,吵我午睡,我找谁说理去?”

“再说了,全宗这么多元婴长老,化神老祖,哪个不比我合适?你找他们去啊!”

玄渊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清许师弟,我们要是能找到别人,就不找你了。”

“这三天,全宗上下,从长老到峰主,再到外门执事,我们都问遍了。”

“没人愿意收。”

“整个青云宗,就只剩你一个人,还没被我们问过。”

沈清许眼睛一亮,立刻接话。

“那我也不愿意收!”

“他们都不收,凭什么让我收?我又不是冤大头!”

“我跟他们一样,我也怕引火烧身,我也怕未来被清算,不行吗?”

他说得理直气壮,半点都不觉得丢人。

面子?声誉?

能吃吗?能换他安稳养老吗?

不能。

那他要这东西干嘛?

玄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不着急,慢悠悠地抛出了杀手锏。

“清许师弟,宗主说了,你要是收下这个孩子,好好带他,你的退休申请,他亲自批。”

“你不是一直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吗?只要你收下他,宗门给你找最好的养老之地,灵气最足,人最少,最安静,连专属茶田都给你备好。”

这话一出,沈清许的动作瞬间顿住了。

他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了下去,一脸怀疑地看着玄渊。

“真的?我师哥真这么说?”

“他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转头就把我的申请驳回了!我才不信他!”

玄渊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到了沈清许面前。

上面是宗主的亲笔手谕,盖着青云宗的宗主大印,清清楚楚写着:若沈清许收凌烬为亲传弟子,悉心照料,其退休申请,宗门优先审批,一应养老所需,宗门全力供给。

白纸黑字,红章醒目,做不了假。

沈清许盯着那张手谕,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五百年,盼了五百年的退休,竟然就在眼前了?

只要收下这个孩子,就能退休?

他心里开始疯狂纠结。

一边是他盼了一辈子的养老生活,茶田、躺椅、晒太阳、没人打扰。

一边是个天生魔骨的灭世魔胎,麻烦缠身,未来未知,说不定哪天就炸了。

这简直就是在他的养老计划里,埋了个定时炸弹啊!

沈清许站在原地,纠结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他没注意到,床上的凌烬,一直都在听着他们的对话。

从沈清许一进门,转身就要跑,到后来一次次地推脱,说不愿意收他,说他是烫手山芋,说怕引火烧身。

凌烬的手指,死死地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果然。

和他想的一样。

这个人,也和其他人一样。

怕他。

嫌他麻烦。

不想收他。

他眼底的那点微弱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重新被冰冷的黑暗覆盖。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凌烬啊凌烬,你还在期待什么?

天底下,根本就没有你的容身之处。

就在这时,玄渊看着纠结的沈清许,又加了一把火。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深意。

“清许师弟,你以为,宗主为什么偏偏选你?”

“整个修真界,能压得住他身上魔气,能让他的魔气不暴走、不堕入魔道的,只有你一个人。”

“这件事,除了你,没人能办。”

“这是宗门的责任,也是你的责任。”

沈清许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眼看向玄渊,对上了玄渊那双带着深意的眼睛。

他瞬间就明白了。

合着他师哥和玄渊,根本就不是随便找个人收凌烬。

他们早就知道,他能压得住凌烬身上的魔气。

他们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金丹后期的废柴。

他装了几百年的咸鱼,合着在这俩人眼里,早就露馅了?

沈清许心里把宗主骂了个狗血淋头。

这个老狐狸!

竟然挖了这么大的坑等着他跳!

他咬了咬牙,回头看向床上的凌烬。

少年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只有攥得发白的指节,暴露了他紧绷的情绪。

浑身是伤,孤零零地躺在床上,像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狗。

沈清许心里,突然就软了一下。

算了。

不就是收个徒弟吗?

收就收。

大不了,他就当院子里多了只吃饭的猫。

只要他不吵自己午睡,不碰自己的茶,不弄脏自己的院子,别的,随便他。

等过两年,风头过了,他就带着这孩子,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起养老。

反正他的养老计划里,也不差多双筷子。

沈清许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松了口。

他看着玄渊,一脸生无可恋地开口。

“行。我收。”

“但是我有条件。”

玄渊眼睛一亮,立刻道:“你说!只要你收下,什么条件都好说!”

沈清许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开口。

“第一,他修炼我不管,他闯祸我不管,他想干嘛干嘛,宗门不能让我担任何责任。”

“第二,除了这个徒弟,宗门不能再给我派任何活,不能让我去开长老会,不能让我去讲课,不能打扰我晒太阳睡午觉。”

“第三,等这事了了,宗主必须兑现承诺,批我的退休申请,养老的地方,宗门必须给我安排好,茶田、躺椅、狐裘,一样都不能少。”

玄渊听完,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没问题!全答应你!”

“他闯祸,宗门全权兜着,绝对不找你半分麻烦!”

“宗门所有的事,都不会打扰你!你想怎么晒太阳就怎么晒!”

“退休的事,宗主亲自答应的,绝对算数!”

沈清许看着玄渊答应得这么痛快,突然有种自己又被坑了的感觉。

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也答应了,再反悔也晚了。

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转过身,看向床上的凌烬。

凌烬听到他答应收自己当徒弟,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眼里满是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了。

没想到,这个人,竟然真的愿意收他?

沈清许看着少年震惊的样子,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行了,别愣着了。”

“能走吗?能走就跟我走。”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沈清许的徒弟了。”

凌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涩得厉害。

他撑着身子,想要从床上下来,可浑身的伤一动就钻心地疼,刚坐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抬手随意一挥。

一股温和的、带着淡淡草木香气的灵力,轻飘飘地落在了凌烬的身上。

那灵力一碰到凌烬的身体,他身上原本躁动不安的魔气,瞬间就安静了下来,连伤口的疼痛,都减轻了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凌烬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

这股灵力,竟然能安抚他的魔气?

从小到大,他身上的魔气,只会被人厌恶,被人镇压,被人视为洪水猛兽。

从来没有什么东西,能这么温柔地,悄无声息地,安抚住它。

沈清许却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收回了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了。”

“回我院子,晚了就赶不上下午的太阳了。”

凌烬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几秒,随即连忙撑着身子下了床,小心翼翼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他不敢离太近,怕自己身上的魔气沾到沈清许,惹他厌烦。

也不敢离太远,怕一不留神,这个人就不见了,自己又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

玄渊站在偏厅门口,看着一前一后离开的两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放心的笑意。

他就知道,清许师弟,一定会收下这个孩子的。

而走在前面的沈清许,正一脸生无可恋地往前晃。

嘴里还在碎碎念。

完了。

养老计划彻底泡汤了。

五百年了,他还是没逃过宗门的坑。

好好的养老日子,突然就多了个冤种徒弟。

还是个全宗都不敢要的灭世魔胎。

这哪是收徒弟啊。

这分明是接了个甩不掉的烫手山芋啊!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半步都不敢错的少年,心里又叹了口气。

算了。

来都来了。

先带回去再说。

回去第一件事,先立规矩。

别的都好说,绝对不能打扰他午睡。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青云山的石板路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走得懒洋洋,漫不经心。

一个跟得小心翼翼,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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