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师尊唯一规矩:别吵午睡

青云山的西峰,是整个宗门最偏僻的地方。

没有主峰的恢弘气派,没有其他峰头的灵气氤氲,更没有络绎不绝的弟子往来。

连风到了这里,都放慢了脚步,变得慢悠悠的,裹着草木和桃花的香气,安静得能听到虫鸣。

闲云院,就藏在西峰的桃林深处。

沈清许带着凌烬,晃了快半个时辰,才终于走到了院门口。

竹篱笆扎成的院门,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爬着嫩绿的藤蔓,开着细碎的白色小花。

没有上锁,就那么虚掩着,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沈清许抬手,推开了院门。

率先飘出来的,是淡淡的茶香,混着桃花的甜香,还有阳光晒过草木的暖融融的气息。

和宗门里其他地方,处处透着的严肃紧绷的灵气,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气息,是松快的,慵懒的,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猫,连骨头都是软的。

凌烬跟在沈清许身后,脚步下意识地放轻,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院子。

不大,却收拾得格外舒服。

院角种着几株老桃树,此刻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软乎乎的雪。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竹编躺椅,铺着三层雪白的狐裘,看着就软得陷人。

躺椅旁边,是一张石桌,摆着一套白瓷茶具,茶壶里还温着茶,冒着淡淡的热气。

石桌旁边,搭着一个小小的葡萄架,此刻还没到挂果的季节,只爬满了嫩绿的藤蔓,遮出一小片阴凉。

院子的东侧,开辟了一小块菜地,种着几样青菜,绿油油的,长得格外精神。

西侧,是两间厢房,门窗都擦得干干净净,看着就很整洁。

整个院子里,没有剑架,没有练功桩,没有刻着功法的石壁,连半点修炼用的东西都找不到。

完全不像一个宗门长老的居所。

倒像个归隐山林的老人家,住的养老小院。

凌烬看得有些发愣。

他见过执法长老的居所,处处透着威严,练功场比整个闲云院都大,石壁上刻满了正道功法,灵气浓郁得化不开。

也见过丹堂长老的居所,遍地都是药圃,丹炉的火气终年不散,处处都是药香。

可沈清许的院子,和他们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半点修仙问道的紧绷感,只有漫到骨子里的安逸和懒散。

沈清许进了院子,第一件事,就是先走到躺椅旁边,伸手摸了摸狐裘上的阳光。

确认阳光还足,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了躺椅的扶手上。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院门口,手足无措,连脚都不知道往哪放的凌烬。

少年依旧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黑衣,身上的伤还没好全,身形单薄,站在落满桃花的青石板路上,像个误入桃花源的小兽,警惕又拘谨,生怕碰坏了这里的什么东西。

沈清许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开口,声音带着刚晒了太阳的软意。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嘛?”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别跟个客人似的。”

家。

这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凌烬的心尖。

酸的,麻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从记事起,就一直在逃亡,从来没有过一个固定的住处,更别说“家”了。

他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催,转身走到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温热的灵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喝完茶,他才想起正事,对着凌烬招了招手。

“过来,给你立个规矩。”

凌烬瞬间绷紧了神经,连忙快步走到石桌前,站得笔直,垂着头,一副准备受训的样子。

他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清许愿意收下他,肯定是有要求的。

无非就是,要他压制魔气,要他修炼正道功法,要他发誓绝不堕入魔道,要他一言一行都恪守正道规矩,不能给宗门惹麻烦,不能给师尊丢脸。

之前那些不肯收他的长老,就算是假意试探,也都是这些要求。

凌烬攥紧了手心,心里已经做好了决定。

只要能留下来,不管什么要求,他都答应。

哪怕是要他废掉这身带着魔气的修为,他也认了。

可他等了半天,没等到预想中的严厉训诫,只等到沈清许懒洋洋的,带着点困意的声音。

沈清许靠在石椅上,半眯着眼,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地开口。

“我这里,规矩不多,就一条。”

凌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地听着。

沈清许顿了顿,把那唯一的规矩,说得清清楚楚。

“别吵我午睡。”

凌烬猛地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瞪得圆圆的,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就这?

沈清许看着他震惊的样子,以为他没听清,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几句,把规矩拆解得明明白白。

“具体点说,就是三件事,别打扰。”

“第一,我每天辰时起来喝茶,巳时到午时晒太阳,午时到申时睡午觉,这几个时辰,不管天塌下来,都别吵我。”

“第二,我的茶,我的躺椅,我的养老小本子,别乱碰。碰坏了,我可是要扣你饭的。”

“第三,在我院子里,别打打杀杀,别弄出大动静,别把地弄脏了,扫起来麻烦。”

说完,他喝了口茶,看着还愣在原地的凌烬,挑了挑眉。

“听懂了?”

凌烬终于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声音带着点干涩的迟疑。

“就……就这些?”

沈清许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不然呢?你还想有什么规矩?”

凌烬彻底懵了。

他预想中的所有严苛要求,一条都没有。

没有让他压制魔气,没有让他修炼正道功法,没有让他恪守门规,甚至连尊师重道的场面话,都没说一句。

唯一的规矩,竟然是别吵他午睡?

凌烬迟疑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

“那……修炼呢?”

沈清许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

“修炼随便。”

“你想练就练,不想练就不练,想在哪练就在哪练,想练什么功法就练什么功法。”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也懒得教。宗门藏经阁就在那,你想进去看,自己找玄渊师兄要令牌,别来烦我。”

凌烬听得眼睛都直了,又问。

“那……要是和别人打架呢?”

沈清许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开口。

“打架也随便。”

“只要别在我院子里打,别把血溅到我院墙上,别打完了哭哭啼啼跑来找我告状,更别吵我午睡,你爱怎么打怎么打。”

凌烬彻底傻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规矩。

别的师父,恨不得把徒弟拴在裤腰带上,时时刻刻盯着修炼,管着言行,生怕徒弟闯祸,生怕徒弟走歪路。

可他的师尊,倒好。

修炼随便,打架随便,闯祸随便。

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吵他睡觉。

这哪里是收徒弟?

这分明是找了个同住的室友,还只要求室友安静点?

凌烬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沈清许看着他这副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他还以为这孩子一直都是冷冰冰的,像只炸毛的小狼崽,没想到还有这么呆的时候。

他抬手,从储物戒里摸出了一块玉佩,扔给了凌烬。

凌烬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玉佩触手温润,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简单的隔音纹路,灵力波动很温和,没有半分排斥他魔气的意思。

沈清许懒洋洋地开口。

“这个给你。”

“你要是修炼的时候动静大,或者想打架,就戴上这个,隔音的。”

“只要别让声音传到我这里来,你就算把后山炸了,我都懒得管。”

凌烬攥着手里的玉佩,指尖传来温润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暖到了心底。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都没说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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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怕他的魔气,怕他的动静,怕他惹祸,都把他当成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只有眼前这个人,不仅收下了他,还给了他一块隔音玉佩,告诉他,只要别吵我睡觉,你做什么都可以。

凌烬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不让沈清许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攥着玉佩的手,紧了又紧。

沈清许可没心思管他心里的百转千回。

立完了规矩,他看了看天,太阳正好,正是晒太阳的好时候。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行了,规矩立完了。”

“西厢房那两间,你随便挑一间住,里面有现成的被褥,都是干净的。”

“厨房在院子后面,米菜都有,你饿了自己做,要是不想做,就去宗门食堂吃,别来喊我就行。”

“我要晒太阳了,没事别说话,别出声。”

说完,他就往躺椅上一躺,拉过旁边的薄毯,盖在了肚子上,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前后不到十息的功夫,呼吸就变得平稳悠长,看样子,是快要睡着了。

凌烬站在原地,看着躺椅上的人,半天都没动。

春日的阳光,透过桃树的枝桠,碎碎地洒在沈清许的脸上。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脸色清隽苍白,嘴角微微抿着,睡得格外安稳,周身的气息柔和得不像话。

完全没有半点宗门长老的架子,也没有半点修士的紧绷感。

就像个普通的,只想安安稳稳睡个午觉的老人家。

凌烬站了很久,直到脚都有些麻了,才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往西侧的厢房走去。

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极轻,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生怕发出半点声音,吵到躺椅上睡觉的人。

走到西厢房门口,他轻轻推开了门,没发出半点声响。

厢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应俱全。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晒过太阳,带着暖融融的阳光气息,还有淡淡的草木香。

凌烬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干干净净的屋子,鼻子突然一酸。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第一次,有一个地方,是专门给他留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把手里的玉佩,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他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关上了房门,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风吹过桃花枝的声音,还有沈清许平稳的呼吸声。

凌烬看着满院的桃花瓣,还有石桌旁快要凉了的茶壶,想了想,踮着脚尖,走到了院子角落,拿起了墙角的扫帚。

他想把院子里的桃花瓣扫干净,给师尊留个干净的院子。

他的动作放得极轻极轻,扫帚扫过青石板路,只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可就算是这么小的声音,还是惊动了躺椅上的人。

沈清许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吵。”

就这一个字,凌烬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扫帚停在半空中,一动都不敢动。

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心脏跳得飞快,生怕自己吵到了师尊的午睡,惹他厌烦,把自己赶出去。

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见沈清许的眉头又舒展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没有再醒过来,凌烬才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扫帚放回了墙角,再也不敢动打扫的念头了。

师尊说了,别吵他午睡。

就算是扫院子,也不行。

凌烬乖乖地走到了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背对着院子,坐得笔直。

他决定了。

师尊睡觉的时候,他就在这里守着。

不让任何风吹草动吵到师尊,不让任何路过的人打扰到师尊的午睡。

这是师尊给他立的唯一的规矩。

他一定要守好。

太阳慢慢往西斜,从午时,晃到了申时。

沈清许终于睡醒了。

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躺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一脸刚睡醒的迷茫。

一抬眼,就看到了坐在院门口石墩上,坐得笔直的凌烬。

少年背对着他,像个守门的小石像,一动不动,连坐姿都没换过。

沈清许挑了挑眉,开口喊了一声。

“凌烬。”

凌烬瞬间回过神来,猛地站起身,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躬身行礼。

“师尊。”

沈清许看着他,有点好奇。

“你坐在门口干嘛?坐了一下午?”

凌烬垂着头,声音低低的,很认真。

“弟子守着门,不让人过来吵师尊午睡。”

沈清许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这孩子,还挺上道。

他摆了摆手,懒洋洋地开口。

“有心了,不过不用这么紧张。”

“这西峰,一年到头都来不了几个人,没人会来吵我的。”

说完,他摸了摸肚子,看向凌烬,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

“对了,我饿了。”

“你会做饭吗?不会的话,就去食堂打两份饭回来。”

凌烬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

“弟子会!弟子这就去做!”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子后面的厨房跑,脚步轻快,连之前的拘谨都少了几分。

沈清许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挑了挑眉,端起桌上重新温好的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嗯,这个徒弟,除了一开始有点吵,别的,好像还不错。

至少,以后不用自己做饭,不用自己跑食堂了。

夕阳慢慢落下,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暖金色。

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切菜声,还有饭菜的香气,慢慢飘了出来。

院子里,沈清许靠在躺椅上,拿出了他的养老小本子,慢悠悠地翻着,嘴里还在碎碎念着,哪个地方的灵气足,哪个地方的茶好喝,哪个地方人少安静,适合养老。

凌烬端着饭菜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了几句。

他默默把师尊念叨的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全都记在了心里。

晚饭很简单,两菜一汤,味道却格外好。

沈清许吃得很满意,难得夸了一句。

“不错,比食堂的好吃。”

就这一句夸奖,让凌烬的耳朵都红了,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往上扬。

晚饭过后,凌烬收拾了碗筷,又轻手轻脚地去厨房洗干净了,半点动静都没弄出来。

等他忙完出来,天已经黑了。

沈清许已经回了主屋,准备休息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桃花枝的声音。

凌烬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看着主屋亮着的灯光,还有院子里的躺椅、石桌,心里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终于有地方去了。

终于有一个家了。

虽然这个师尊,有点懒,有点咸鱼,唯一的规矩是别吵午睡。

可这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不害怕他,愿意给他一个家的人。

凌烬攥了攥手心,在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他一定好好守着师尊的规矩。

绝对不吵师尊午睡,绝对不碰师尊的茶,绝对不弄脏院子。

师尊想养老,他就陪着师尊养老。

谁要是敢打扰师尊的好日子,他就先废了谁。

夜色渐深,闲云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整个青云山,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西峰的桃林深处,这间小小的院子里,藏着两个各怀心思的人,还有一段刚刚开始的,咸鱼师尊和他的冤种徒弟的故事。

哦,不对,现在还不能叫冤种徒弟。

至少现在,这个徒弟,还是个乖巧听话,把师尊的规矩当成圣旨的小可怜。

至于以后?

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沈清许只想安安稳稳睡个好觉,明天起来,继续晒太阳,研究他的养老地图。

毕竟,养老,才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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