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有人欺你？打回去便是
入宗半月，凌烬已经把闲云院的日子，过得比钟表还精准。
每日天不亮，他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给沈清许煮上一壶温软的醒神茶。
茶要煮三沸，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淡，是他试了十几次，才摸准的师尊的口味。
煮完茶，他就趁着晨露未散，把院子里的落花瓣扫干净，动作轻得像阵风，绝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吵到里屋还在睡觉的人。
等沈清许辰时起身，茶刚好温在壶里，院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石桌上的茶渍都擦得一尘不染。
剩下的时间，沈清许要么晒太阳，要么喝茶，要么翻他那本写满了养老胜地的小本子。
凌烬就要么待在自己的厢房里修炼，要么去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手，绝不肯在院子里弄出半点动静。
他牢牢记着师尊立的唯一规矩。
别吵午睡。
更记着自己心里的念头。
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有了个不嫌弃他的人。
他绝不能惹事，绝不能给师尊添麻烦，绝不能让师尊觉得他是个累赘，把他赶出去。
所以这半个月里，他几乎从不出西峰。
宗门里那些关于“魔胎”“魔头”的传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恐惧和厌恶的目光，他都知道。
但他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他只想守着闲云院，守着那个懒洋洋的师尊，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有些事，不是他躲，就躲得掉的。
这天上午，沈清许靠在躺椅上，翻着他的养老小本子，突然随口念叨了一句。
“上次山下买的桂花糕，还挺甜的，可惜吃完了。”
就这么一句随口的话，凌烬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师尊爱吃甜口的，尤其是软糯的桂花糕。
趁着沈清许晒着太阳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揣上自己攒的几块碎银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宗门的大食堂在中峰，离西峰有不近的一段路。
凌烬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小路走，避开了人多的演武场和藏经阁，就怕碰到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小路两旁长满了高大的松树，阳光透过枝桠碎碎地洒下来，路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凌烬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快了些。
他想快点买完桂花糕回去，赶在师尊午时睡醒之前，把糕点放在石桌上，还带着温气。
可就在他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三个身影突然从松树后面跳了出来，并排堵在了路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凌烬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小狼崽，警惕地看向拦路的三个人。
三个少年，都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青色服饰，看着比凌烬大上两三岁，个个都带着剑，修为在炼气后期，看着气势汹汹。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弟子，上下扫了凌烬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和鄙夷，一口唾沫啐在了凌烬脚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天生魔骨的灾星！”
他一开口，旁边两个弟子立刻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就是他！我听说了，就是这个魔头，全宗门没人敢收，最后塞给了那个只会养老的咸鱼长老！”
“呵，果然是物以类聚，废柴长老配魔头徒弟，真是绝了！”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一句一句扎进凌烬的耳朵里。
凌烬的手指，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垂着眼，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想绕开他们，赶紧离开。
他不想惹事。
他怕给师尊添麻烦。
可他刚往旁边迈了一步，那个高个子弟子立刻跨出一步，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脸上带着恶意的笑。
“怎么？听见我们说你，不敢吭声？”
“也是，一个天生的魔头，能有什么胆子？也就只会躲在那个咸鱼长老身后，当缩头乌龟！”
另一个矮个子弟子跟着附和，声音尖利。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滚出青云宗了！天生魔骨，早晚都是个灭世的祸害，留着你就是个定时炸弹！”
“就是！千年前的血祸，就是你们这些魔修搞出来的！我爹娘就是死在魔修手里！你这种魔头，就该被一剑杀了，永绝后患！”
第三个弟子，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浑身的灵力都躁动起来。
凌烬的头，垂得更低了。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委屈。
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他爹娘是为了护着他，死在那些喊着“除魔卫道”的修士手里。
收留他的村子，是被追杀他的魔修烧了，不是他干的。
他一路逃，一路躲，从来没有主动伤过一个人。
可所有人都认定了，他天生魔骨，就一定是魔头，就一定会害人，就该死。
凌烬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死死地压制着体内躁动的魔气，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能动手。
不能惹事。
不能给师尊添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依旧没说话，再次往旁边迈了一步，想绕开他们。
可这一次，那个高个子弟子，直接伸手，狠狠推了凌烬一把。
凌烬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揣在怀里的碎银子，顺着衣襟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走？”高个子弟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了那些碎银子上，碾了碾，“骂了你几句，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凌烬终于抬起了头。
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三个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
“让开。”
“哟？还敢瞪我们？”高个子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猖狂了，“怎么？魔头还想动手？我倒要看看，你这天生魔骨，有多大的本事！”
他说着，抬手就朝着凌烬的脸扇了过来。
掌风带着凌厉的灵力，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凌烬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反手打回去。
可就在他灵力运转的瞬间，他又想起了闲云院里的师尊。
想起了师尊说的，别惹事，别吵他午睡。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闭上眼，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路上，格外刺耳。
凌烬的左脸，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三个弟子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孬种！打不还手啊！”
“果然是个废物！就这点胆子，还当魔头呢？我看连条狗都不如！”
“师兄，别跟他废话了！干脆今天就废了他的修为，免得他以后长大了，祸乱三界！”
那个红了眼的弟子，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凌烬的胸口，灵力翻涌，带着杀意。
“魔头！受死吧！我今天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害！”
长剑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直地朝着凌烬的心口刺了过来。
凌烬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底的隐忍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和冰冷的杀意。
体内被死死压制的魔气，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出来，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可以挨骂，可以挨打，可以受委屈。
但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没人给师尊煮茶，没人给师尊做饭，没人守着师尊午睡了。
就在凌烬准备动手的瞬间，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点困意的声音，突然从路口飘了过来。
“啧，吵死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让整个小路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刺向凌烬的长剑，瞬间顿在了半空中，再也往前刺不动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路口。
沈清许正靠在路口的松树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松松垮垮地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手里还拿着他那本写满了养老胜地的小本子。
他显然是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眼角带着淡淡的红，一脸没睡醒的烦躁，像是被吵了午觉的猫，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他本来是躺够了，想着下山去看看之前看中的那片茶山，顺便再买两盒桂花糕，就挑了这条最近的小路。
结果刚走到路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吵吵嚷嚷，还有巴掌响，剑出鞘的声音。
吵得他头疼。
三个外门弟子，看到沈清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毕竟整个青云宗，穿得这么松垮，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还拿着个小本子晃悠的长老，也就只有沈清许一个了。
高个子弟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
谁都知道，这位沈长老，是整个青云宗最废的长老，五百年金丹后期，天天只想养老，不管事，也没什么实权。
就算他是这魔头的师父，又能怎么样？
他还能为了一个魔头，跟整个正道作对不成？
高个子弟子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猖狂，对着沈清许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多少恭敬。
“见过沈长老。”
“我们不是故意吵到您的，只是我们抓到了这个魔头，正准备替宗门除害，为民除害。”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凌烬，一脸的义正辞严。
“沈长老，您可别被这魔头骗了！他天生魔骨，是未来的灭世魔胎，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我们这也是为了宗门，为了整个修真界好！”
旁边两个弟子立刻跟着点头，纷纷附和。
“对啊沈长老！这种魔头，就该杀了永绝后患！您可不能护着他啊！”
“沈长老，您是正道长老，可不能因为他是您的徒弟，就徇私枉法，包庇魔头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摆在了道德高地上，仿佛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凌烬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清许听完，没什么反应。
他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慢悠悠地嚼了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理那三个义正辞严的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烬身上。
少年站在原地，左脸有着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一点血丝，眼睛红得吓人，周身萦绕着压抑不住的黑色魔气，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明明是一副快要失控的样子，却还在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压制着，不肯动手。
像只被逼到绝境，却还在死死守着底线的小兽。
沈清许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嘴里的狗尾巴草，被他吐在了地上。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看那三个弟子，只看着凌烬，淡淡问了一句。
“有人欺你？”
凌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许。
对上沈清许那双没什么波澜，却格外清亮的眼睛，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委屈，瞬间就绷不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一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咬着唇，点了点头。
沈清许看着他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
“打回去便是。”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凌烬的耳边，也炸在了三个外门弟子的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烬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眼睛瞪得圆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师尊会骂他惹事，会让他忍，会让他道歉。
毕竟，之前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让他忍，让他别惹事，让他管好自己的魔气。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打回去便是。
三个弟子也懵了，随即脸色大变。
高个子弟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失声喊道：“沈长老！你说什么？！他可是魔头！你让他打我们？！”
沈清许这才懒懒地抬眼，扫了他们三个一眼。
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三个弟子瞬间浑身发冷，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清许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弄脏我院子，别吵我午睡。”
说完，他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还特意调整了个角度，刚好能晒到太阳。
他靠在身后的松树上，又从怀里摸出了那本养老小本子，慢悠悠地翻了起来，一副“你们打你们的，别耽误我晒太阳看本子”的样子。
完全没要插手的意思。
可他就往那里一坐，就像一座无形的山，稳稳地挡在了凌烬的身后。
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
这是我沈清许的徒弟，我让他打回去。
有什么事，我担着。
凌烬站在原地，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沈清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掉，死死地咬着牙，眼底的委屈和隐忍，瞬间变成了滔天的锋芒。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三个弟子。
周身的魔气，再也不用压制，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雾气缠绕在他的指尖，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淬了冰。
三个弟子瞬间慌了，连连后退，握着剑的手都开始发抖。
“你……你想干什么？！沈长老，你就这么纵容他吗？！他可是魔头！”
高个子弟子色厉内荏地喊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凌烬，脚步不停地往后退。
凌烬没说话。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记得，师尊说了，打回去。
师尊给他撑腰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不问对错，只护着他。
凌烬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完全不像一个才入宗半个月，只刚摸到炼气巅峰门槛的修士。
天生魔骨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刚才拔剑要刺他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长剑就被凌烬一把夺了过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凌烬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那弟子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松树上，滑落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前后不到一息的功夫。
剩下两个弟子，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可他们刚转过身，凌烬就已经拦在了他们面前。
高个子弟子咬着牙，拔出剑就朝着凌烬砍了过来，嘴里喊着“我跟你拼了”。
可他的剑，连凌烬的衣角都碰不到。
凌烬侧身躲开，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高个子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剑掉在了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凌烬随手一推，把他推在了地上。
最后剩下的那个矮个子弟子，早就吓得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凌烬连连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魔头……不，凌师兄！我不该骂你！不该拦你！求你饶了我吧！”
凌烬冷冷地看着他，没动手。
他记得师尊说的，别弄脏地方。
他只是抬脚，轻轻一踢，把那弟子踢得滚出去老远，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外门弟子，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了。
凌烬拍了拍身上的灰，收了周身的魔气，转身朝着沈清许走了过去。
他走到沈清许面前，停下脚步，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脸上还有巴掌印，嘴角还有血丝，眼睛红红的，看着有点可怜。
他怕师尊嫌他下手太狠，嫌他惹事，嫌他吵。
他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忐忑。
“师尊。”
沈清许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巴掌印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合起了手里的小本子，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骂他，没夸他，也没提打架的事。
只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打完了？走了。”
“再晚一点，太阳就挪地方了，回去午觉都睡不安稳。”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的方向走，脚步慢悠悠的，跟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凌烬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乖乖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偷偷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清许。
春日的阳光，洒在师尊月白色的袍子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背影看着松松垮垮的，却格外的安稳，像一座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山。
凌烬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酸溜溜的，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怕他，嫌他，想杀他。
只有这个人，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跟他说，打回去便是。
只有这个人，不问他是不是魔头，不问他会不会惹祸，只护着他。
凌烬垂着头，看着沈清许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
沈清许。
师尊。
这是他的师尊。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他暗暗发誓。
以后，谁要是敢欺辱师尊，谁要是敢吵师尊午睡，谁要是敢动师尊的茶和躺椅，他就打回去。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他都要打回去。
他要护着师尊。
护着师尊的闲云院，护着师尊的养老日子，护着师尊的一切。
沈清许走在前面，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随口说了一句。
“脸疼？”
凌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声道：“不疼。”
沈清许嗤笑一声，依旧没回头，慢悠悠地丢过来一个小瓷瓶。
凌烬连忙伸手接住。
“回去抹点，别肿着个脸，做饭的时候吓着我。”
凌烬攥着手里温热的瓷瓶，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格外坚定。
“是，师尊。”
每日天不亮，他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去厨房给沈清许煮上一壶温软的醒神茶。
茶要煮三沸，多一分则苦，少一分则淡，是他试了十几次，才摸准的师尊的口味。
煮完茶，他就趁着晨露未散，把院子里的落花瓣扫干净，动作轻得像阵风，绝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吵到里屋还在睡觉的人。
等沈清许辰时起身，茶刚好温在壶里，院子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石桌上的茶渍都擦得一尘不染。
剩下的时间，沈清许要么晒太阳，要么喝茶，要么翻他那本写满了养老胜地的小本子。
凌烬就要么待在自己的厢房里修炼，要么去后山找个没人的地方练手，绝不肯在院子里弄出半点动静。
他牢牢记着师尊立的唯一规矩。
别吵午睡。
更记着自己心里的念头。
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有了个不嫌弃他的人。
他绝不能惹事，绝不能给师尊添麻烦，绝不能让师尊觉得他是个累赘，把他赶出去。
所以这半个月里，他几乎从不出西峰。
宗门里那些关于“魔胎”“魔头”的传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带着恐惧和厌恶的目光，他都知道。
但他都装作没看见，没听见。
他只想守着闲云院，守着那个懒洋洋的师尊，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有些事，不是他躲，就躲得掉的。
这天上午，沈清许靠在躺椅上，翻着他的养老小本子，突然随口念叨了一句。
“上次山下买的桂花糕，还挺甜的，可惜吃完了。”
就这么一句随口的话，凌烬记在了心里。
他知道师尊爱吃甜口的，尤其是软糯的桂花糕。
趁着沈清许晒着太阳快要睡着的时候，他揣上自己攒的几块碎银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院门。
宗门的大食堂在中峰，离西峰有不近的一段路。
凌烬特意挑了条最偏僻的小路走，避开了人多的演武场和藏经阁，就怕碰到人，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小路两旁长满了高大的松树，阳光透过枝桠碎碎地洒下来，路上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凌烬松了口气，脚步放得更快了些。
他想快点买完桂花糕回去，赶在师尊午时睡醒之前，把糕点放在石桌上，还带着温气。
可就在他拐过一个弯的时候，三个身影突然从松树后面跳了出来，并排堵在了路中央，拦住了他的去路。
凌烬的脚步瞬间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只察觉到危险的小狼崽，警惕地看向拦路的三个人。
三个少年，都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的青色服饰，看着比凌烬大上两三岁，个个都带着剑，修为在炼气后期，看着气势汹汹。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弟子，上下扫了凌烬一眼，眼神里满是厌恶和鄙夷，一口唾沫啐在了凌烬脚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个天生魔骨的灾星！”
他一开口，旁边两个弟子立刻跟着哄笑起来，眼神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就是他！我听说了，就是这个魔头，全宗门没人敢收，最后塞给了那个只会养老的咸鱼长老！”
“呵，果然是物以类聚，废柴长老配魔头徒弟，真是绝了！”
污言秽语，像针一样，一句一句扎进凌烬的耳朵里。
凌烬的手指，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垂着眼，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想绕开他们，赶紧离开。
他不想惹事。
他怕给师尊添麻烦。
可他刚往旁边迈了一步，那个高个子弟子立刻跨出一步，再次拦住了他的去路，脸上带着恶意的笑。
“怎么？听见我们说你，不敢吭声？”
“也是，一个天生的魔头，能有什么胆子？也就只会躲在那个咸鱼长老身后，当缩头乌龟！”
另一个矮个子弟子跟着附和，声音尖利。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滚出青云宗了！天生魔骨，早晚都是个灭世的祸害，留着你就是个定时炸弹！”
“就是！千年前的血祸，就是你们这些魔修搞出来的！我爹娘就是死在魔修手里！你这种魔头，就该被一剑杀了，永绝后患！”
第三个弟子，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手直接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浑身的灵力都躁动起来。
凌烬的头，垂得更低了。
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没人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委屈。
他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
他爹娘是为了护着他，死在那些喊着“除魔卫道”的修士手里。
收留他的村子，是被追杀他的魔修烧了，不是他干的。
他一路逃，一路躲，从来没有主动伤过一个人。
可所有人都认定了，他天生魔骨，就一定是魔头，就一定会害人，就该死。
凌烬咬着牙，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死死地压制着体内躁动的魔气，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能动手。
不能惹事。
不能给师尊添麻烦。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戾气，依旧没说话，再次往旁边迈了一步，想绕开他们。
可这一次，那个高个子弟子，直接伸手，狠狠推了凌烬一把。
凌烬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揣在怀里的碎银子，顺着衣襟掉了出来，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想走？”高个子弟子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了那些碎银子上，碾了碾，“骂了你几句，就想走？没那么容易！”
凌烬终于抬起了头。
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三个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
“让开。”
“哟？还敢瞪我们？”高个子弟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更猖狂了，“怎么？魔头还想动手？我倒要看看，你这天生魔骨，有多大的本事！”
他说着，抬手就朝着凌烬的脸扇了过来。
掌风带着凌厉的灵力，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凌烬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下意识地就想躲开，反手打回去。
可就在他灵力运转的瞬间，他又想起了闲云院里的师尊。
想起了师尊说的，别惹事，别吵他午睡。
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闭上眼，硬生生地挨了这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小路上，格外刺耳。
凌烬的左脸，瞬间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三个弟子都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我还以为有多厉害呢！原来就是个孬种！打不还手啊！”
“果然是个废物！就这点胆子，还当魔头呢？我看连条狗都不如！”
“师兄，别跟他废话了！干脆今天就废了他的修为，免得他以后长大了，祸乱三界！”
那个红了眼的弟子，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尖直指凌烬的胸口，灵力翻涌，带着杀意。
“魔头！受死吧！我今天就替天行道，除了你这个祸害！”
长剑带着破风的声响，直直地朝着凌烬的心口刺了过来。
凌烬的眼睛猛地睁开。
眼底的隐忍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戾气和冰冷的杀意。
体内被死死压制的魔气，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雾气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出来，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
他已经忍到了极限。
他可以挨骂，可以挨打，可以受委屈。
但他不能死。
他死了，就没人给师尊煮茶，没人给师尊做饭，没人守着师尊午睡了。
就在凌烬准备动手的瞬间，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点困意的声音，突然从路口飘了过来。
“啧，吵死了。”
这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让整个小路都安静了下来。
那个刺向凌烬的长剑，瞬间顿在了半空中，再也往前刺不动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了路口。
沈清许正靠在路口的松树旁，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松松垮垮地穿着月白色的袍子，手里还拿着他那本写满了养老胜地的小本子。
他显然是刚睡醒，头发还有点乱，眼角带着淡淡的红，一脸没睡醒的烦躁，像是被吵了午觉的猫，浑身都透着不耐烦。
他本来是躺够了，想着下山去看看之前看中的那片茶山，顺便再买两盒桂花糕，就挑了这条最近的小路。
结果刚走到路口，就听到了里面的吵吵嚷嚷，还有巴掌响，剑出鞘的声音。
吵得他头疼。
三个外门弟子，看到沈清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
毕竟整个青云宗，穿得这么松垮，一脸没睡醒的样子，还拿着个小本子晃悠的长老，也就只有沈清许一个了。
高个子弟子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镇定下来。
谁都知道，这位沈长老，是整个青云宗最废的长老，五百年金丹后期，天天只想养老，不管事，也没什么实权。
就算他是这魔头的师父，又能怎么样？
他还能为了一个魔头，跟整个正道作对不成？
高个子弟子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猖狂，对着沈清许拱了拱手，语气里却没多少恭敬。
“见过沈长老。”
“我们不是故意吵到您的，只是我们抓到了这个魔头，正准备替宗门除害，为民除害。”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凌烬，一脸的义正辞严。
“沈长老，您可别被这魔头骗了！他天生魔骨，是未来的灭世魔胎，留着他，早晚是个祸害！我们这也是为了宗门，为了整个修真界好！”
旁边两个弟子立刻跟着点头，纷纷附和。
“对啊沈长老！这种魔头，就该杀了永绝后患！您可不能护着他啊！”
“沈长老，您是正道长老，可不能因为他是您的徒弟，就徇私枉法，包庇魔头啊！”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自己摆在了道德高地上，仿佛他们才是正义的一方，凌烬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沈清许听完，没什么反应。
他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慢悠悠地嚼了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没理那三个义正辞严的弟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凌烬身上。
少年站在原地，左脸有着清晰的巴掌印，嘴角还带着一点血丝，眼睛红得吓人，周身萦绕着压抑不住的黑色魔气，浑身都在微微发抖。
明明是一副快要失控的样子，却还在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压制着，不肯动手。
像只被逼到绝境，却还在死死守着底线的小兽。
沈清许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嘴里的狗尾巴草，被他吐在了地上。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没什么情绪，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看那三个弟子，只看着凌烬，淡淡问了一句。
“有人欺你？”
凌烬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沈清许。
对上沈清许那双没什么波澜，却格外清亮的眼睛，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和委屈，瞬间就绷不住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喉咙一哽，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咬着唇，点了点头。
沈清许看着他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
“打回去便是。”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在了凌烬的耳边，也炸在了三个外门弟子的耳边。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烬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眼睛瞪得圆圆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以为，师尊会骂他惹事，会让他忍，会让他道歉。
毕竟，之前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让他忍，让他别惹事，让他管好自己的魔气。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打回去便是。
三个弟子也懵了，随即脸色大变。
高个子弟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失声喊道：“沈长老！你说什么？！他可是魔头！你让他打我们？！”
沈清许这才懒懒地抬眼，扫了他们三个一眼。
眼神没什么温度，却让三个弟子瞬间浑身发冷，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沈清许慢悠悠地补充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弄脏我院子，别吵我午睡。”
说完，他往旁边的石头上一坐，还特意调整了个角度，刚好能晒到太阳。
他靠在身后的松树上，又从怀里摸出了那本养老小本子，慢悠悠地翻了起来，一副“你们打你们的，别耽误我晒太阳看本子”的样子。
完全没要插手的意思。
可他就往那里一坐，就像一座无形的山，稳稳地挡在了凌烬的身后。
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人。
这是我沈清许的徒弟，我让他打回去。
有什么事，我担着。
凌烬站在原地，看着坐在石头上的沈清许，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赶紧抬手擦掉，死死地咬着牙，眼底的委屈和隐忍，瞬间变成了滔天的锋芒。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三个弟子。
周身的魔气，再也不用压制，瞬间翻涌起来，黑色的雾气缠绕在他的指尖，一双漆黑的眸子，冷得像淬了冰。
三个弟子瞬间慌了，连连后退，握着剑的手都开始发抖。
“你……你想干什么？！沈长老，你就这么纵容他吗？！他可是魔头！”
高个子弟子色厉内荏地喊着，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凌烬，脚步不停地往后退。
凌烬没说话。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不想管。
他只记得，师尊说了，打回去。
师尊给他撑腰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站在他这边，不问对错，只护着他。
凌烬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完全不像一个才入宗半个月，只刚摸到炼气巅峰门槛的修士。
天生魔骨的天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刚才拔剑要刺他的弟子，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长剑就被凌烬一把夺了过来，随手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凌烬一拳砸在了他的肚子上。
那弟子惨叫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撞在身后的松树上，滑落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再也爬不起来了。
前后不到一息的功夫。
剩下两个弟子，脸都白了，转身就想跑。
可他们刚转过身，凌烬就已经拦在了他们面前。
高个子弟子咬着牙，拔出剑就朝着凌烬砍了过来，嘴里喊着“我跟你拼了”。
可他的剑，连凌烬的衣角都碰不到。
凌烬侧身躲开，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高个子弟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剑掉在了地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
凌烬随手一推，把他推在了地上。
最后剩下的那个矮个子弟子，早就吓得腿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凌烬连连磕头。
“我错了！我错了！魔头……不，凌师兄！我不该骂你！不该拦你！求你饶了我吧！”
凌烬冷冷地看着他，没动手。
他记得师尊说的，别弄脏地方。
他只是抬脚，轻轻一踢，把那弟子踢得滚出去老远，撞在树上，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三个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外门弟子，全都躺在了地上，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了。
凌烬拍了拍身上的灰，收了周身的魔气，转身朝着沈清许走了过去。
他走到沈清许面前，停下脚步，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脸上还有巴掌印，嘴角还有血丝，眼睛红红的，看着有点可怜。
他怕师尊嫌他下手太狠，嫌他惹事，嫌他吵。
他小声地开口，声音带着点忐忑。
“师尊。”
沈清许抬起头，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巴掌印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合起了手里的小本子，从石头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没骂他，没夸他，也没提打架的事。
只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打完了？走了。”
“再晚一点，太阳就挪地方了，回去午觉都睡不安稳。”
说完，他转身就往山下的方向走，脚步慢悠悠的，跟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凌烬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快步跟了上去，乖乖地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偷偷抬眼，看着走在前面的沈清许。
春日的阳光，洒在师尊月白色的袍子上，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背影看着松松垮垮的，却格外的安稳，像一座能挡住所有风雨的山。
凌烬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烘烘的，酸溜溜的，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怕他，嫌他，想杀他。
只有这个人，在他被人欺负的时候，跟他说，打回去便是。
只有这个人，不问他是不是魔头，不问他会不会惹祸，只护着他。
凌烬垂着头，看着沈清许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跟着。
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
沈清许。
师尊。
这是他的师尊。
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他暗暗发誓。
以后，谁要是敢欺辱师尊，谁要是敢吵师尊午睡，谁要是敢动师尊的茶和躺椅，他就打回去。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对方有多少人，他都要打回去。
他要护着师尊。
护着师尊的闲云院，护着师尊的养老日子，护着师尊的一切。
沈清许走在前面，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不回地随口说了一句。
“脸疼？”
凌烬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又赶紧摇头，小声道：“不疼。”
沈清许嗤笑一声，依旧没回头，慢悠悠地丢过来一个小瓷瓶。
凌烬连忙伸手接住。
“回去抹点，别肿着个脸，做饭的时候吓着我。”
凌烬攥着手里温热的瓷瓶，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却格外坚定。
“是，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