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长跪不起,死也不离开

房门“哐当”一声关上的瞬间,深秋的雨,骤然下得大了。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院角的桃枝上,也砸在了凌烬单薄的背上,瞬间就把他本就湿透的衣袍,淋得透透的。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眼泪,一起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湿痕。

凌烬还保持着跪倒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再也没有发出半分哭声。

不是不疼了,也不是不绝望了。

是师尊那句“我收你,只是宗门安排”,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把他的心脏搅得稀烂,连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背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只要他不回头,不离开,师尊就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笑着打开门,喊他一声“烬儿”,把他拉进暖融融的屋里。

他不信。

不信那些温柔都是假的,不信那些护佑都是宗门安排,不信师尊是真的不要他了。

山门前,师尊飞身挡在他身前,对着全天下的人说“这是我沈清许的徒弟”;竹林里,师尊悄悄给他铺好柔软的毯子,留着温热的点心;深夜里,师尊给他处理伤口,动作轻得怕碰疼他;还有无数个清晨,师尊吃着他做的桂花糕,笑着揉他的头发,说有他在,养老日子舒坦得很。

那些日子,那些温柔,那些护佑,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怎么可能只是宗门安排?

师尊一定是有苦衷的。

一定是因为全天下的人都在逼他,因为那句该死的预言,因为三界的灾厄,师尊才会狠心赶他走。

凌烬缓缓抬起头,转过身子,面朝那扇紧闭的房门,膝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磨得生疼,他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

他跪直了身子,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他的脸上、身上,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师尊,我不走。”

“我哪里都不去,我只跟着您。”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雨水敲打着窗棂的声响,还有风卷着寒气,穿过院子的呜咽声。

凌烬也不恼,也不催,就那样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轻声重复着那句话。

像是在跟师尊说,也像是在跟自己发誓。

雨,就这么下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日暮,从倾盆大雨,到淅淅沥沥的冷雨,就没停过。

凌烬就跪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整整一天,没动过半步,没喝过一口水,没吃过一口东西。

深秋的雨,带着刺骨的寒意,一点点钻进他的骨头里,冻得他浑身发抖,嘴唇从通红变成了青紫,脸色惨白得像纸,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疼。

期间,玄渊来过一次。

玄渊撑着伞,站在院门口,看着跪在雨里的少年,看着他失魂落魄、浑身湿透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心里又气又疼。

他早就知道沈清许会狠下心赶人,却没想到,他能说出那么伤人的话,更没想到,凌烬能偏执到这个地步,就这么跪在雨里,半步不肯挪。

“凌烬师侄,你起来吧。”玄渊走上前,把伞撑在凌烬的头顶,声音里满是无奈,“你这样跪着也没用,仙尊他……他也是有苦衷的。你先起来,跟我走,别把身子熬坏了。”

凌烬缓缓抬起头,看向玄渊,一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空洞得吓人,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走。”

“我要在这里等师尊。他不松口,我就跪在这里,死也不离开。”

“你这孩子!”玄渊急了,“你师尊是铁了心要赶你走,你跪在这里,把自己跪死了,他也不会开门的!你这又是何苦?”

“我不苦。”凌烬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声音很轻,却带着偏执的坚定,“只要能留在师尊身边,我怎么样都不苦。”

“玄渊长老,您走吧。别劝我了,我是不会走的。”

玄渊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他知道凌烬的性子,看着温顺,骨子里却偏执得很,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定了沈清许,就算是死,也不会离开这个院子。

玄渊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伞留在了凌烬的身边,转身走了。

他能做的,只有去主峰拿些伤药和御寒的丹药,至少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冻死在雨里。

可玄渊走后,凌烬看都没看那把伞一眼,任由冰冷的雨水砸在自己身上。

伞是暖的,可没有师尊在身边,再暖的东西,也暖不了他的心。

他就那样跪着,从日暮到深夜,从深夜到黎明。

一夜过去,雨不仅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

第二天的雨,带着深秋的寒意,像是要把整座青云山都冻住。

凌烬已经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了。

他的身体早就到了极限,原本挺直的脊背,已经微微佝偻了下去,浑身冻得止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膝盖早就磨破了,鲜血混着雨水,在青石板上晕开了一片刺目的红。

可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扇房门,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期间,他好几次因为体力不支,差点晕过去,却又硬生生咬着舌尖,用剧痛把自己拉回来,继续跪在那里。

他怕自己一闭眼,一晕倒,师尊就会开门,看不到他,就会以为他真的走了。

他要让师尊知道,他就在这里,他哪里都不去,他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屋里,沈清许就靠在门板后面,坐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雨声,听到凌烬沙哑的、一遍遍重复的“我不走”,听到玄渊劝他的话,听到少年因为寒冷,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听到他膝盖磨破,摔倒在地上,又硬生生撑着爬起来的动静。

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把他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砸得稀烂。

他放在身侧的手,早就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比起门外那个孩子受的苦,他这点疼,算得了什么?

他无数次抬起手,放在门栓上,想拉开这扇门,想把那个跪在雨里的孩子拉进来,想给他擦干身上的雨水,想给他暖一暖冻得冰凉的手,想跟他说,师尊是骗你的,师尊不会不要你。

可每次,指尖刚碰到门栓,那句“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的预言,就会在他的脑子里疯狂回响。

他不能开门。

现在心软了,把他拉进来了,以后,他就要亲手把剑刺进这个孩子的心脏。

长痛不如短痛。

他必须狠下心。

沈清许闭了闭眼,硬生生收回了手,重新靠回门板上,任由门外的动静,一刀刀割在他的心上。

他以为自己能忍住。

可当他听到门外传来“噗通”一声,是凌烬彻底撑不住,晕倒在地的声响时,他还是猛地站了起来,手瞬间抓住了门栓,差点就拉开了门。

可他最终,还是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他死死地咬着牙,听着门外凌烬晕倒在地后,没过多久,又传来了极轻的、撑着地面爬起来的动静,还有少年带着哭腔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师尊……我不走……我就在这里……陪着您……”

沈清许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上,抬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溢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叹息。

他错了。

他以为赶走凌烬,就能避开这该死的宿命,就能护着他好好活着。

可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偏执到这个地步,宁愿跪死在这里,也不肯离开他半步。

他的狠心,不仅没能护着他,反而把他伤得更深。

雨,依旧在下。

转眼,就到了第三天。

这已经是凌烬跪在院门口的第三天三夜了。

三天里,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不眠不休地跪在冰冷的雨里,全靠着一股执念撑着。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房门,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雨声,也变得忽远忽近,浑身的寒意,像是钻进了骨髓里,冻得他连动一下手指,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膝盖早就失去了知觉,磨破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血早就流不出来了,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

可就算是这样,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

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好几次都差点栽倒在地,可每次,他都会猛地惊醒,然后重新跪直身子,用仅剩的力气,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句话。

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却依旧带着刻进骨子里的偏执。

“师尊……我不走……”

“我哪里都不去……只跟着您……”

“您别不要我……好不好……”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吹得院门口的伞滚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了三天三夜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凌烬的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缓缓抬起头,朝着门口看去。

沈清许站在门内,一身白衣,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胡茬,往日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脸,此刻没有半分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快要溢出来的心疼与怒意。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跪在雨里,已经快要不成人形的凌烬,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三天三夜。

这孩子,就这么在雨里跪了三天三夜。

他以为自己能狠下心,能看着他走,可到头来,先撑不住的,是他自己。

沈清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冰冷的怒意,他死死地盯着凌烬,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的怒火:“凌烬!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让你走!你听不懂吗?!跪在这里三天三夜,是想逼我?还是想把自己跪死在这里,给我添堵?!”

他的话,依旧又冷又硬,像刀子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声音里,藏着多少快要藏不住的心疼。

凌烬看着他,看着他终于肯开门,终于肯跟他说话了,积攒了三天三夜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他撑着已经完全麻木的腿,想要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直接朝着沈清许的方向,扑了过去,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摆。

冰冷的、湿漉漉的手指,攥着他的白色衣袍,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浮木。

凌烬抬起头,红着眼看着他,眼泪混着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泣血,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师尊……我哪里都不去……”

“我死也不离开您……”

“就算您骂我,赶我走,不认我……我也只跟着您……”

少年的额头抵在他的鞋面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却依旧死死地攥着他的衣摆,不肯松开半分。

沈清许站在原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少年,感受着他攥着自己衣摆的、冰冷颤抖的手指,心里那道用三天三夜筑起的冰墙,瞬间轰然崩塌。

他终究还是狠不下心。

终究还是舍不得。

沈清许闭了闭眼,重重地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把已经快要脱力的凌烬,从冰冷的雨水里,打横抱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轻得吓人,浑身冰冷,像一块冰,抱在怀里,冻得沈清许指尖都在发抖。

凌烬被他抱在怀里,瞬间僵住了,眼泪都忘了流,怔怔地看着沈清许近在咫尺的脸,仿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清许低头,看着他傻乎乎的样子,心里又气又疼,嘴里依旧说着狠话,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碰疼了他:“傻不傻?跪了三天三夜,不要命了?”

凌烬终于回过神,伸出手,死死地搂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压抑了三天三夜的哭声,终于肆无忌惮地爆发出来。

“师尊……您别赶我走了……好不好……”

“我再也不惹您生气了……我会乖乖的……您别不要我……”

沈清许抱着他,转身走进了暖融融的屋里,反手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终是软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

“好了,别哭了。”

“不走了。”

“以后,再也不赶你走了。”

他终于明白,宿命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逃避,就能躲得掉的。

他越是推开这个孩子,越是把他推向深渊。

既然躲不掉,那他就不躲了。

管他什么天道预言,管他什么宿命轮回。

他的徒弟,他护着。

就算是逆天而行,他也要护着这个孩子,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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