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狠心逐徒,想修正宿命

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

冰冷的雨丝敲打着闲云院的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风卷着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化不开的湿冷,也带着山脚下隐隐传来的、逃难百姓的哭声。

主屋的灯,亮了一整夜。

沈清许坐在桌前,指尖夹着那本翻了无数遍的养老小本子,目光却落在桌案上堆得高高的卷宗上。

那些是玄渊连夜送来的、来自三界各地的急报,一页页,一行行,全是血淋淋的文字,全是家破人亡的惨剧。

西境灵山崩塌,南疆妖兽屠镇,北境封印松动,东海渔村被魔气吞噬……

还有天机阁传遍全修真界的警示:浩劫已至,唯有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方能换三界一线生机。

全天下的人,都在盯着他,盯着他手里的剑,盯着他身边的凌烬。

所有人都在逼他,逼他应验那句预言,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

沈清许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小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养老计划,苍梧山的茶田,东海边的小院,院角的葡萄架,还有要种的青菜萝卜……

这些他心心念念了五百年的安稳日子,现在看来,像一场一碰就碎的梦。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着那句话——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方能终结三界浩劫。

这句话,像一道无解的死咒,死死地缠在了他和凌烬的身上。

一边是三界生灵,是五百年前他拼了半条命护下来的人间烟火。

一边是他亲手养大的徒弟,是那个把他当成全世界,拼了命也要护着他的少年。

天道给他的选择,从来都只有两个。

要么,亲手杀了凌烬,换三界太平,落个救世主的名号,然后继续守着空荡荡的院子,过完这漫长又孤寂的一生。

要么,护着凌烬,逆了天道,看着三界化为焦土,看着凌烬被魔气彻底吞噬,沦为真正的灭世魔头,最终还是要站在他的对立面,不死不休。

无论哪一条,都不是他想要的。

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屋里,刻意疏远凌烬,躲着他,不理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狠下心,就能避开这该死的宿命。

可他越是躲,心里的疼就越甚。

他看着少年夜夜守在门外,看着他笨拙地讨好,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颗真心递到自己面前,却被自己一次次推开,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的心就像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躲不掉对凌烬的在意,更躲不开那句血淋淋的预言。

沈清许睁开眼,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廊下的身影,依旧缩在那里。

凌烬就靠在门板上,守了一整夜,哪怕隔着一扇门,他也要守着离他最近的地方。

沈清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席卷了全身。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疯长起来。

如果……如果凌烬不在他身边了呢?

如果他把凌烬赶走,让他离开青云宗,离开自己,那他就不是凌烬的师尊了,那所谓的“救世主将亲手斩杀灭世魔头”的预言,是不是就不成立了?

只要他和凌烬彻底断了关系,只要凌烬离他远远的,他就不用亲手杀了这个孩子。

凌烬也不用再被全天下的人追杀,不用再被绑在灭世魔头的名号上,或许就能找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

而三界的浩劫,他来扛。

救世主的责任,他来担。

大不了,就是再拼一次命,再护一次三界。

只要不用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怎么样都好。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再也挥之不去。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避开这该死宿命的办法。

唯一能护住凌烬,也护住自己内心的办法。

哪怕要亲手推开这个孩子,哪怕要让他恨自己,哪怕要独自承受所有的思念与痛苦。

长痛不如短痛。

沈清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被一层冰冷的寒意覆盖。

他要赶凌烬走。

必须赶他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还有托盘放在台阶上的、细微的声响。

凌烬的声音,隔着门板,小心翼翼地传了进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讨好:“师尊,雨停了,我熬了姜汤,还有您爱吃的水晶虾饺,放在门口了,您趁热吃一点好不好?”

和过去的十几天一样,少年每天都会准时把做好的饭食放在门口,哪怕师尊从来没有开门拿过,哪怕每一次,都等到饭菜彻底凉透,他再默默端走,重新做新的。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总觉得,只要他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师尊总会回头看他一眼的。

门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凌烬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指尖攥得发白,心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却还是不敢再多说一句,怕惹得师尊不快。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要走,身后的门,却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凌烬的身子瞬间僵住,猛地转过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暗夜里突然燃起的星火。

十几天了。

这是十几天来,师尊第一次主动开门,第一次愿意让他看到自己。

他看着站在门内的沈清许,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满满的欣喜:“师尊……”

可话刚说出口,他就愣住了。

沈清许的脸上,没有半分往日里的慵懒笑意,也没有半分他熟悉的纵容与温柔。

那张清隽的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眼神冷得像院外深秋的寒雨,没有半分温度,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与厌烦。

凌烬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小声道:“师尊,是不是我吵到您了?我这就走,这就把东西端走……”

“不必了。”

沈清许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淡,很冷,像一块冰,砸在了凌烬的心上。

他抬眼看向凌烬,目光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眼底浓重的青黑上,落在他冻得发紫的嘴唇上,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可他硬生生压下了心底翻涌的疼惜,脸上的寒意更甚,硬着心肠,吐出了那句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话。

“凌烬,你离开青云宗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凌烬的头顶。

少年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没了半点颜色。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沈清许,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没听清刚才的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师……师尊,您说什么?我……我没听清……”

“我说,你走吧。”

沈清许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离开青云宗,离开我这里,想去哪里去哪里,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凌烬的身子猛地一颤,踉跄着后退了一步,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死死地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疼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他想不通。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已经很乖了,很懂事了,他不吵不闹,不惹麻烦,天天守着院子,给师尊做饭洗衣,哪怕师尊不理他,不看他,他也从来没有过半分怨言。

为什么师尊要赶他走?

“师尊……为什么?”凌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声音哽咽着,带着满满的惶恐与不安,“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您告诉我,我改!我一定改!您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哪里都不去,我只想留在您身边,给您做饭,给您煮茶,守着您……师尊,您别赶我走……”

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卑微的哀求,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拼尽全力,只想求主人收回成命。

他这辈子,唯一的家,就是这个小小的闲云院。唯一的亲人,就是眼前的沈清许。

师尊要是赶他走,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清许看着他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绝望与哀求,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疼得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他多想伸手,像往常一样,揉着他的头发,跟他说师尊是骗你的,不会赶你走。

可他不能。

他要是现在心软了,以后,就只能亲手把剑刺进这个孩子的心脏。

长痛不如短痛。

沈清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最后一丝柔软,也彻底消失了。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漠然,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最伤人的话。

“你改不了。因为从一开始,我收你为徒,就不是心甘情愿的,只是宗门的安排。”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凌烬的心脏,瞬间搅得鲜血淋漓。

凌烬的身子瞬间僵住了,所有的哭声都戛然而止,他怔怔地看着沈清许,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以为,师尊是真心待他的。

他以为,在全天下都把他当成灾星、当成魔头的时候,只有师尊是真心护着他,真心把他当成徒弟的。

他以为,这里是他的家,师尊是他唯一的亲人。

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是宗门安排。

原来,师尊从来都没有真心想收他为徒。

原来,这些日子的照顾,这些日子的护佑,都只是因为宗门的安排,不是因为真心。

凌烬的嘴唇动了动,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下。

沈清许看着他面无血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疼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还是咬着牙,继续往下说,把最伤人的话,一句句砸在凌烬的心上。

“当初宗主把你塞给我,我不过是看你可怜,随手收了下来。本以为养在身边,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却没想到,你给我惹了这么多麻烦。”

“全修真界的人都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包庇魔头,说我与魔道同流合污。因为你,我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连晒个太阳都不得清净,连我计划了五百年的养老日子,都被你毁得一干二净。”

“现在三界灾厄四起,全天下的人都说是你这个灭世魔头引来的,都在逼着我杀了你。你留在我身边,除了给我惹麻烦,拖我的后腿,还能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半分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扎在凌烬的心上,把他仅存的那点希望,扎得粉碎。

凌烬踉跄着又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院墙上,再也退无可退。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师尊,只觉得浑身冰冷,像是掉进了万年冰窟,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板。

原来,他一直都是师尊的麻烦。

原来,师尊护着他,只是因为宗门安排,只是因为可怜他。

原来,他毁了师尊最想要的养老日子。

他张了张嘴,眼泪掉得更凶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祈求:“师尊……我可以改的……我可以不惹麻烦的……我可以去跟全天下的人解释,灾厄不是我引来的……您别赶我走好不好?”

“我可以不待在院子里,我可以去山门外守着,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您养老……只要您别不要我……师尊,求求您了……”

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沈清许面前,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哭得撕心裂肺。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卑微地求过谁。

除了师尊,他一无所有了。

沈清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看着他颤抖的肩膀,听着他压抑的哭声,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情绪,才没有伸手把他扶起来。

他硬着心肠,别开眼,不去看他,声音冷得像冰:“不必了。”

“我这里,容不下你这个灭世魔头。你留在青云宗一日,全修真界的人就会盯着我一日,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青云宗。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说完,他不再看凌烬一眼,转身就往屋里走,反手就要关上房门。

“师尊!”

凌烬猛地抬起头,朝着他伸出手,想抓住他的衣角,却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空气。

“哐当”一声,房门在他面前,重重地关上了。

隔绝了他所有的祈求,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希望。

凌烬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紧闭的房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砸在石板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雨又开始下了,冰冷的雨丝砸在他的身上,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可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

他的心,已经彻底凉透了。

而门内,沈清许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少年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心脏像是被生生碾碎了一样,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叹息。

对不起,烬儿。

师尊只能用这种方式护着你。

只要你走了,只要你离我远远的,这该死的宿命,就追不上你了。

你就能好好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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