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师尊说什么,我都听着

青云山的秋意一日浓过一日,闲云院的老桃树落光了叶子,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蓝色的天空,风卷着落叶掠过青石板,发出细碎的声响,却驱不散院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凝滞。

沈清许的反常,从玄渊点破宿命轨迹的那天起,就再也藏不住了。

从前的他,日子过得散漫又规律,日上三竿才起,晒着太阳喝着茶,翻两页话本,逗一逗院子里的麻雀,一天就慢悠悠地过去了。可现在,他常常天不亮就坐在廊下,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天,手里的茶凉透了都没喝一口,眉头总是微微蹙着,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与焦虑。

他会突然把自己关进静室,说要闭关参悟《救世传承录》,玄渊喜滋滋地送来一堆天材地宝,结果不到两天,他又突然从静室里出来,对着正在给灵植浇水的凌烬,一看就是一下午,眼神复杂得很,有担忧,有茫然,还有凌烬看不懂的、深深的恐惧,连茶盏从手里滑落都没察觉。

他会突然拦着凌烬,不让他下山,不让他去后山历练,甚至不让他接触任何带传承的功法卷宗。可转头,又会在深夜里,把凌烬叫到身边,一点点教他更精妙的控魔之法,教他怎么用魔气净化侵蚀,教他怎么护住自己。

他像个站在十字路口的赶路人,往左走也怕,往右走也怕,拼了命地想避开前方的深渊,却又不知道哪条路,才是真正能走通的生路。

这些反常,凌烬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师尊的不对劲。

从师尊突然绕了几十里山路,不肯带他走黑风岭那条近路开始;从师尊突然疯狂闭关,又突然停下,对着他发呆开始;从天机子的新预言传遍修真界,师尊把他牢牢护在闲云院里,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开始。

他心里不是不疑惑,不是不忐忑。

他不知道师尊到底在怕什么,不知道师尊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焦虑,不知道师尊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欲言又止的目光,到底藏着什么心事。

可他从来都不多问。

从他被师尊捡回闲云院的那天起,他就懂了一个道理:师尊愿意说的,自然会告诉他;师尊不愿意说的,他问了,只会给师尊添乱,只会让师尊更心烦。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乖,就是顺,就是师尊说什么,他都听着。

只要师尊能安心,能不再眉头紧锁,能重新变回那个懒洋洋晒着太阳、笑着揉他头发的师尊,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放弃。

这天上午,流云宗的宗主亲自登门,送来了一封烫金的帖子。

流云宗是修真界顶尖的剑道宗门,万剑秘境更是他们宗门的核心传承之地,每十年才开一次,里面藏着上古剑尊的剑道传承,还有能净化心魔、压制魔气的灵泉,全修真界的年轻修士,挤破了头都想争一个进去的名额。

这次流云宗宗主亲自来,就是特意给凌烬送了一个专属名额。

“清许仙尊,凌烬师侄天赋卓绝,只是魔骨缠身,缺少正统剑道的引导。”流云宗宗主对着沈清许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这次万剑秘境开启,里面的剑尊传承,正好能帮凌烬师侄压制心魔,稳固修为。若是师侄能得传承,于他于三界,都是一件大好事。”

沈清许拿着那封烫金的帖子,指尖微微收紧。

他心里清楚,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流云宗的万剑秘境是正道传承,和魔修没有半分关系,里面的剑道传承,正好能帮凌烬稳住魔骨,化解心魔,从根源上减少入魔的可能。

按道理,他该立刻答应下来,让凌烬去。

可脑子里,却瞬间闪过了未来碎片里,那个浑身魔气、毁天灭地的凌烬。

他怕。

怕这次秘境之行,会成为凌烬命运的转折点,怕里面藏着他不知道的机缘,会推着凌烬,更快地走向灭世的结局。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沈清许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帖子放在了石桌上,抬眼看向流云宗宗主,语气平淡地开口:“多谢宗主美意,只是阿烬最近修为不稳,不宜远行历练。这秘境名额,我们就不去了。”

这话一出,不仅流云宗宗主愣住了,连站在一旁的凌烬,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他刚才看到帖子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一直想修习正统的剑道,既能更好地掌控魔气,又能更快地提升实力,将来能稳稳地站在师尊身边,替他挡下所有风雨。万剑秘境的传承,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

可师尊说,不去了。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疑问,凌烬脸上的光亮瞬间收了起来,上前一步,对着流云宗宗主微微躬身,语气礼貌却坚定:“多谢宗主好意,我听师尊的,这次就不去了。”

流云宗宗主彻底懵了,看着眼前的师徒二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可是万剑秘境的名额啊!全修真界的年轻修士抢破头都抢不到的机会,凌烬竟然想都不想,就因为沈清许一句话,直接拒绝了?

他还想再劝两句,可看着凌烬那副全然听凭师尊安排的样子,再看看沈清许不容置喙的神情,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收起帖子,躬身告辞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凌烬转身走到石桌旁,拿起茶壶,给沈清许的茶杯里续上了温热的茶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开口:“师尊,中午想吃什么?后山的灵菇长出来了,我去采点回来,给您做菌菇汤喝?”

他半句都没提万剑秘境的事,半句都没问师尊为什么不让他去。

好像那个能让他一步登天、梦寐以求的传承机会,在他眼里,还不如给师尊做一碗菌菇汤重要。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毫无芥蒂的笑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张了张嘴,想跟凌烬解释,想告诉他为什么不让他去,可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那些未来的残酷画面,那些血淋淋的宿命,他怎么舍得跟这个满眼都是他的孩子说?

最终,他只是揉了揉凌烬的头发,低声道:“好,都听你的。路上小心点。”

“嗯!”凌烬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转身拿上竹篓,蹦蹦跳跳地往后山去了,半点都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看着少年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沈清许靠在竹椅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的无力感更重了。

他费尽心机地想改命,想避开所有会让凌烬走向灭世的可能,可看着这么乖、这么无条件信任他的凌烬,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几天。

沈清许再次把自己关进了静室,说要参悟《救世传承录》里的本源心法。

他没说要闭关多久,没说能不能让人打扰,甚至没说自己到底要参悟什么。

可凌烬却像往常一样,搬了个小小的木凳,安安静静地坐在了静室的门外。

他就那么坐着,脊背挺得笔直,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耳朵时刻留意着静室里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师尊。

从清晨到日暮,又从日暮到清晨。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挂在天上又隐进云里,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在门外,不吃不喝,寸步不离。

期间玄渊来过两次,想找沈清许商议应对魔灾的事,看到坐在门外的凌烬,都愣住了。

少年的嘴唇干裂起皮,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显然是熬了很久,可眼神却依旧清亮,死死地守着静室的门,半步都不肯挪开。

“凌烬师侄,你这是做什么?”玄渊压低了声音,满脸不解,“仙尊在里面闭关,你去厢房休息就是了,何必在这里熬着?”

凌烬摇了摇头,声音因为太久没喝水,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师尊在里面,我要守着他。万一师尊在里面出了什么事,灵力紊乱,或者走火入魔,我能第一时间进去护着他。”

“可仙尊只是参悟心法,不会出事的。”玄渊劝道,“你都守了两天两夜了,再这么熬下去,身体会扛不住的。”

“没关系。”凌烬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静室的门上,“只要师尊能安安心心地在里面参悟,我熬多久都没关系。师尊不出来,我就不走。”

玄渊看着他眼里的执拗,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摇着头离开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凌烬师侄,整颗心都拴在了仙尊身上。仙尊说什么,他就听什么;仙尊在哪里,他的目光就在哪里。

这份极致的依恋与信任,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变了。

凌烬这一守,就是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静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清许从里面走了出来,脸色带着几分闭关后的疲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外小凳子上的凌烬。

少年熬得眼底通红,嘴唇干裂,看到他出来的瞬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结果因为坐了太久,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师尊!您出来了!”凌烬稳住身子,快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着他,眼里满是担忧,“您累不累?饿不饿?我去给您热粥,早就给您温在灶上了!”

沈清许看着他熬得不成样子,心里又疼又气,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佯装的严厉:“傻不傻?让你在屋里等着,谁让你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不要命了?”

凌烬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笑,眼里满是孺慕:“我怕您在里面有事,守在这里,我才安心。只要您没事,我一点都不累。”

他半句都没问师尊在静室里参悟出了什么,半句都没问为什么闭关中途,好几次传出紊乱的灵力波动。

他只关心他累不累,饿不饿,有没有事。

沈清许看着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了,快去吃饭,再不吃,我可要生气了。”

“哎!好!”凌烬立刻点头,蹦蹦跳跳地去了厨房,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半点都没把三天三夜的煎熬放在心上。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沈清许的反常依旧,凌烬的顺从也依旧。

师尊不让他碰任何秘境传承,他就半步都不靠近那些藏着机缘的地方;师尊不让他下山历练,他就安安心心地待在闲云院里,打理院子,给师尊做饭洗衣;师尊对着他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天,他就乖乖地坐在那里,任由师尊看着,甚至会主动凑过去,让师尊看得更清楚些,只求师尊能安心。

这天下午,凌烬去后山给沈清许采灵菇,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滑,坠入了一处被藤蔓掩盖的山洞里。

山洞深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白玉石碑,上面刻满了上古符文,周身萦绕着纯正浩然的剑道气息。

这里竟然是青云宗上古时期,一位斩魔剑尊的传承秘境。

石碑上清晰地刻着,这里的剑道传承,能以正道剑心,容纳魔骨之力,刚柔并济,既能彻底掌控魔气,又能化解心魔隐患,甚至能让魔骨与剑道相融,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简直是为凌烬量身定做的传承。

只要他伸手,触碰那块白玉石碑,就能得到这位斩魔剑尊的全部传承,困扰他许久的魔骨反噬、心魔隐患,都会迎刃而解。

凌烬站在石碑前,指尖微微颤抖,眼里满是渴望。

他太需要这个传承了。

有了这个,他就能更好地控制魔气,再也不怕会失控伤到师尊;有了这个,他的修为能再上一个大台阶,就能真正地和师尊并肩,替师尊扛下所有的风雨。

可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石碑的瞬间,猛地停住了。

他想起了师尊说的话,想起了师尊不让他碰任何秘境传承,想起了师尊每次看到他接触新的力量时,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担忧。

凌烬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收回了手,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白玉石碑,转身退出了山洞。

他甚至用自己的魔气,重新加固了山洞外的禁制,用藤蔓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确保再也不会有人找到这里,再也不会有人误入这个秘境。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提着装满灵菇的竹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了闲云院。

晚上,他给沈清许炖了鲜美的菌菇汤,看着师尊一碗接一碗地喝着,笑得眉眼弯弯。

他半句都没提后山的剑尊传承,半句都没说自己放弃了多么难得的机会。

对他而言,能让师尊安心,比任何传承、任何机缘,都重要得多。

夜深了,凌烬把院子收拾干净,准备回厢房休息,却被沈清许叫住了。

沈清许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个酒杯,看着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阿烬,你有没有觉得,师尊最近很反常?”

凌烬停下脚步,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他,眼里满是认真。

“师尊做什么,都有师尊的道理。”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一字一顿,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诺言。

“不管师尊想做什么,我都听着,都陪着。不管师尊让我做什么,不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只要师尊能安心,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要。”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月光洒在少年的脸上,照亮了他眼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孺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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