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神识穿未来,满目皆疮痍

无边无际的时空乱流里,沈清许的神识像一片被狂风裹挟的落叶,身不由己地向前飞速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扭曲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流转的光怪陆离的画面。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千年的光阴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看到青云山的桃树开了又落,看到山下的镇子建了又毁,看到修真界的宗门兴了又衰,无数熟悉的面孔在时光里化作飞灰。

他想停下来,想挣脱这股恐怖的拉扯力,想回到南境边境,回到凌烬身边。

刚刚他把凌烬推出乱流的瞬间,少年撕心裂肺的嘶吼还在耳边回响,那双通红的、盛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识海里。

他怕。

怕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去了。怕凌烬一个人留在原地,会出事,会被天机子算计,会被全天下的人围攻。

“阿烬……”

沈清许的神识剧烈地颤抖着,拼尽全力想逆流而回,可那股来自时空深处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他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非但没能停下坠落的脚步,反而被拉扯得更快,朝着时间线的更深处,狠狠坠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

那股死死攥着他神识的拉扯力,终于骤然消散。

失重感瞬间消失,沈清许的神识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他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手,想运转救世主本源护住周身,却发现自己的神识离体,只能凝聚出淡淡的虚影,体内的本源力量,也被时空乱流冲得七零八落,只能勉强维持着神识不散。

周围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一丝活物的气息都没有。

死一般的寂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四面八方裹住了他。

沈清许缓缓抬起头,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

他脚下的土地,是皲裂的、焦黑的,像是被天火反复灼烧过无数次,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里没有溪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魔气,缓缓翻涌着。

曾经漫山遍野的灵植、草木,早已荡然无存。目之所及,只有灰黑色的、枯死的树桩,光秃秃地立在焦土之上,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枯瘦的手。

空气中没有半分熟悉的、清冽的灵气,只有浓郁得令人作呕的魔气,混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吸一口,都觉得识海刺痛,浑身发冷。

这里不是南境边境。

甚至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个他去过的地方。

沈清许的神识微微颤抖着,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山。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山了。

曾经仙气缭绕、郁郁葱葱的青云山,此刻早已崩塌了大半。主峰的山尖被生生削平,宏伟的青云宗主殿,早已化为一片断壁残垣,汉白玉的台阶碎裂一地,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剑痕与魔气侵蚀的黑斑。

护山大阵早已荡然无存,连布阵的基石,都被魔气腐蚀得千疮百孔。漫山遍野,看不到一个青云宗弟子的身影,听不到半点晨钟暮鼓,只有风穿过坍塌的殿宇,发出呜呜的、如同亡魂哀嚎的声响。

这是他生活了五百年的青云山。

是他护了五百年的家。

如今,却成了一片死寂的废墟。

沈清许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西峰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闲云院。

是他和凌烬的家。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踉跄着,冲过了焦黑的山道,冲过了坍塌的山门,冲到了西峰闲云院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僵在了原地。

眼前,哪里还有半分闲云院的影子。

院墙早已塌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截焦黑的、不足半人高的墙根,孤零零地立在焦土之上,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堪。

他亲手种下的、活了几百年的老桃树,早已被烧成了一截黑炭,连树根都被挖了出来,碳化在泥土里。

凌烬亲手打理的菜畦,精心种下的灵植,他常坐的竹椅,石桌,书房,卧房……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废土,还有那截孤零零的墙根,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小院,有过一段安稳温暖的时光。

沈清许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无数个清晨,凌烬蹲在菜畦里,给灵植浇水,回头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想起了无数个午后,他靠在廊下的竹椅上,晒着太阳喝着茶,看着凌烬在院子里练剑,少年的身影矫健,眼里满是意气风发。

想起了无数个夜晚,炭炉烧得暖融融的,凌烬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看书,时不时抬头,对着他露出一个软软的笑。

那些他拼了命想护住的、安稳温暖的时光,那些他视若珍宝的、和凌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在这里,早已被时光与魔气,碾得粉碎,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不……不可能……”

沈清许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神识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之前在梦境里,不是没有见过末世的景象。可梦里的画面再清晰,再残酷,也远不及此刻,他亲身站在这片焦土之上,感受到的绝望与窒息。

这不是梦。

这是真实的、千年后的未来。

是他拼了命想避开的、预言里的终局。

他踉跄着转身,朝着山下飞去。

他想看看,山下的镇子怎么样了。

那个他和凌烬常去的、有最好的雨前龙井,有最甜的桂花糕的镇子,是不是也……

可当他飞到镇子上空时,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曾经繁华热闹的镇子,早已化为一片焦土。街道两旁的店铺塌得干干净净,青石板路被烧成了暗红色,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血渍,还有散落的白骨。

没有叫卖声,没有孩童的嬉闹声,没有炊烟,没有灯火。

只有死寂。

无边无际的死寂。

沈清许的神识,一点点穿过镇子,穿过曾经阡陌纵横的良田,穿过一个个曾经炊烟袅袅的村落。

目之所及,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象。

焦土,断壁,白骨,还有翻涌不息的魔气。

良田早已被魔气彻底侵蚀,变成了寸草不生的废土;村落里空无一人,只剩下坍塌的房屋,和被魔气啃噬得残缺不全的骸骨;就连奔腾不息的江河,都变成了黑色的死水,水面上漂浮着妖兽与修士的残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一路向东飞。

朝着他心心念念了五百年的、东海边的养老胜地飞去。

他曾经无数次跟凌烬说,等这场浩劫过去,就带着他去东海边,找一座带院子的小房子,门前种满桃树,屋后种着菜,每天晒晒太阳,钓钓鱼,喝喝茶,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那是他藏在心底的、最柔软的念想。

是他无论怎么挣扎,怎么改命,都始终放不下的、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他想,就算青云山没了,就算修真界乱了,东海边那么远,那么偏,总该能留下一点安稳的痕迹吧。

可当他飞到东海边时,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碎了。

眼前的东海,早已不是他记忆里的模样。

曾经蔚蓝的、翻着雪白浪花的大海,如今变成了漆黑的、粘稠的死水,海面上漂浮着厚厚的魔气,连海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腥气。海边的沙滩,变成了焦黑的硬土,连一只海鸟都看不到。

而他心心念念的、海边的小院,早已荡然无存。

连带着周边的渔村,都变成了一片被海水淹没的、黑漆漆的废墟,连一点曾经有人生活过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他想逃,想找一个安稳的、能和凌烬一起养老的地方。

可到头来,整个三界,都变成了一片焦土。

连他藏在心底的、最后的念想,都没能留下。

沈清许站在漆黑的海边,看着眼前死寂的大海,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了头顶,冻得他连神识都在发麻。

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躲得够远,只要他把凌烬藏得够好,就能避开这场浩劫,就能守住他们两个人的安稳。

可现在他才明白。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当整个三界都化为焦土,当人间烟火尽数熄灭,他又能带着凌烬,逃到哪里去呢?

他所谓的逃避,所谓的隐居,所谓的藏起凌烬就能避开宿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废墟里,传来了几声压抑的咳嗽声,还有极轻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沈清许的神识一动,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飘了过去。

在一处坍塌的山洞里,躲着十几个形容枯槁的修士。

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身上带着伤,被魔气侵蚀的黑斑爬满了脸颊,眼里满是麻木与绝望,靠着山洞里仅存的、稀薄的灵气勉强维持着生机,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魔头又去西边了……又一个宗门,被他灭了……”

一个修士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语气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还能撑多久……我们还能撑多久啊……救世主已经死了快百年了,没人能挡得住他了……三界……真的要完了……”

“都怪那个沈清许!”另一个修士突然激动起来,声音里满是怨毒,“要不是他当年一意孤行,护着那个灭世魔胎,不肯斩了他,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就是!他是天选的救世主啊!他本该斩了魔头,护下三界的!可他呢?为了一个魔胎,置三界苍生于不顾!现在好了,他死了,魔头彻底疯了,我们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

“我听说……当年他最后还是亲手斩了魔头,可已经晚了……魔胎早已成了气候,就算死了,魔气也早已侵蚀了整个三界……”

“晚了……一切都晚了……”

断断续续的话,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沈清许的心脏。

他僵在山洞外,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颤抖。

救世主已经死了。

他死了。

在这个未来里,他最终还是死了。

而他拼了命想护住的凌烬,最终还是变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灭世魔头,毁了整个三界,成了全天下人恨之入骨的存在。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反抗,所有费尽心机的改命,最终都落了一场空。

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三界,没能护住人间烟火,更没能护住他的少年。

就在这时,远处的天际,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冲天而起的黑色魔气。

那魔气浓得化不开,如同墨色的海啸,瞬间席卷了半个天空,所到之处,连阳光都被彻底吞噬。

而那股魔气的气息,沈清许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凌烬的气息。

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气息。

沈清许猛地抬起头,朝着魔气冲天的方向望去,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那股魔气的方向,飞速飘了过去。

他要去看看。

他要亲眼看看,千年后的未来,他的少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风在耳边呼啸,魔气越来越浓,那股熟悉的气息,也越来越近。

沈清许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既期待,又恐惧。

他怕看到那个梦境里、眼神空洞、浑身魔气的灭世魔头。

又怕……连那个他熟悉的身影,都早已消失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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