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灭世魔头,竟是他的模样

黑色的魔气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半个天际,所过之处,连阳光都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暗。

沈清许的神识虚影不受控制地朝着魔气最浓郁的方向飞去,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血腥气刮在他的身上,哪怕只是离体的神识,也觉得识海阵阵刺痛。

越往前飞,周遭的景象就越是惨烈。

曾经名震修真界的宗门圣地,如今只剩下坍塌的山门与焦黑的殿宇,护山大阵的基石被生生劈碎,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魔气沟壑;曾经灵气充沛的灵脉山川,早已被魔气彻底侵蚀,变成了寸草不生的死域,连地底的灵泉都化作了漆黑的死水。

耳边时不时传来修士们撕心裂肺的惨叫与绝望的哭喊,还有四散奔逃的身影,他们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眼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一边逃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

“魔主来了!快跑啊!!”

“挡不住的!没人能挡得住他!!”

“完了……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魔主”两个字,像是一道淬了毒的魔咒,只要一提起来,就能让这些早已在末世里挣扎了百年的修士,瞬间溃不成军。

沈清许的神识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这个“魔主”是谁。

那股熟悉到刻在骨子里的魔气气息,哪怕跨越了千年的时光,哪怕被无尽的暴戾与黑暗包裹,他也绝不会认错。

那是凌烬的气息。

是他那个会在清晨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熬莲子粥,会因为他一句夸奖就笑得眉眼弯弯,会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拽着他的衣角,说“师尊别不要我”的少年。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他拼命地加快速度,冲破层层叠叠的魔气,朝着那道气息的源头飞去。

他要亲眼看看。

看看千年之后,他拼了命想护住的少年,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终于,他穿过了最浓郁的魔气层,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

半空之中,立着一道黑色的身影。

男人身形挺拔颀长,比十几年前那个青涩的少年,高出了大半个头,一身玄色衣袍被魔气裹挟着,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浓得化不开的黑色魔气如同实质般缠绕在他的周身,翻涌不息,所散发出的恐怖威压,让整片天地都在微微震颤。

他背对着沈清许,正垂着眼,看着下方。

下方是十几个抱团的修士,他们举着早已布满裂纹的法器,浑身抖得像筛糠,脸上满是绝望,却还是强撑着,嘶吼道:“凌烬!你这个魔头!你毁了整个三界!杀了那么多人!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我们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向你这个魔头低头!”

为首的修士红着眼,拼尽全身的灵力,将手中的长剑朝着男人狠狠掷了过去。

那把剑是宗门传承了千年的至宝,剑身萦绕着浩然的正道灵力,可在靠近男人周身三尺之内的瞬间,就被翻涌的魔气瞬间绞成了齑粉,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剩下。

男人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沈清许的神识,在这一刻,骤然僵住。

那张脸,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眉眼的轮廓,鼻梁的弧度,唇线的形状,都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变得棱角分明,俊朗冷硬。

可那双眼睛,却再也不是他熟悉的样子了。

曾经的凌烬,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看向他的时候,永远满是孺慕、温柔与欢喜,哪怕受了委屈,红了眼眶,眼里也依旧有光。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悲,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与麻木,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生离死别,哀嚎求饶,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看着下方嘶吼的修士,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怒意都没有。

只是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萦绕起一丝淡淡的黑色魔气。

就这一丝魔气,却让整片天地的空气瞬间凝固,下方的修士们瞬间脸色惨白,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灵力都被这股恐怖的威压彻底碾碎。

沈清许想冲上去,想拦住他,想喊他的名字。

可他只是一道离体的神识虚影,碰不到任何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下一秒,那丝魔气轻轻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

可下方那十几个修士,连同他们手中的法器、身上的护身法宝,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在瞬间化为了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风一吹,就散了。

仿佛他们从未在这世间存在过。

男人收回手,脸上依旧没有半分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掉了衣服上的一点灰尘,而不是亲手了结了十几条性命。

沈清许站在不远处,浑身冰冷,连神识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这就是预言里写的灭世魔头。

这就是全天下人都怕的、会毁了三界的魔胎。

这就是千年之后,他的阿烬。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在无妄谷里,哪怕被修士们辱骂围攻,被逼得魔气爆发,也始终忍着没有下杀手,只是把人掀飞出去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在南境边境,蹲在结界里,小心翼翼地给百姓们净化魔气,被人误会也不生气,只会红着脸解释的少年。

想起了那个会因为踩死了一只蚂蚁,都要蹲在地上难过半天,说“它也是一条小生命”的少年。

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怎么会变成一个抬手间就能轻易取人性命,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的魔头?

沈清许的神识剧烈地波动着,眼眶酸涩得厉害,仿佛有滚烫的液体要落下来,可他只是一道虚影,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就在这时,男人动了。

他没有再去追那些四散奔逃的修士,也没有再去覆灭剩下的宗门据点,只是转身,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朝着西边的方向飞去。

他飞行的速度不快,周身翻涌的魔气,也渐渐收敛了大半,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戾气息。

沈清许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跟了上去。

他想知道,这个毁了整个三界的灭世魔头,要去哪里。

一路向西,飞过坍塌的青云山主峰,飞过焦黑的山道,飞过早已化为废墟的宗门驻地。

男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了西峰的半山腰。

沈清许看着眼前的景象,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疼得他几乎要散了形。

这里是闲云院。

是他和凌烬的家。

如今,只剩下了一截焦黑的、不足半人高的墙根,孤零零地立在焦土之上。周围的一切都早已化为灰烬,连那棵老桃树,都只剩下了一截碳化的枯根。

可就是这一截小小的墙根,却被一层淡淡的、柔和的魔气护在了中间。

周围的土地都被魔气侵蚀得焦黑皲裂,唯有这墙根周围的一小片土地,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魔气侵染,甚至还长出了几株细细的、嫩绿的草芽,在这满目疮痍的末世里,显得格格不入。

男人落在了那截墙根前。

周身仅剩的一丝暴戾魔气,在落地的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垂着眼,静静地看着那截墙根,一站就是很久很久。

空洞麻木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波澜。

那不是恨,不是怒,是化不开的、沉淀了百年的悲伤与思念,像深不见底的海,只轻轻漾了一下,就又重新沉了下去。

沈清许站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悲伤,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男人毁了整个三界,毁了所有的宗门,让整个天地都沦为了焦土。

可他唯独留下了这里。

留下了他们曾经的家。

甚至用自己的魔气,小心翼翼地护着这一截残存的墙根,护着这一片小小的土地,不让它被末世的魔气侵蚀。

哪怕他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灭世魔头,哪怕他早已被黑暗吞噬,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依旧留给了这座早已消失的小院,留给了他的师尊。

男人缓缓蹲下身。

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截焦黑的墙根,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生怕力气大一点,就会把这仅剩的残骸,也弄碎了。

他的指尖,带着厚厚的茧子,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旧疤,也不知道是经历了多少场厮杀,才留下的伤痕。

沈清许看着他的手,想起了十几年前,少年的手也是这样,骨节分明,却总是软软的,暖暖的,会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粥递到他面前,会轻轻拉着他的衣角,会给他暖冰凉的手。

现在,这双手,能轻易毁天灭地,能瞬间让数十条性命化为飞灰,却在触碰这截墙根的时候,温柔得不像话。

男人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碎了一半的白瓷茶杯。

杯身早已被魔气侵蚀得斑驳不堪,杯口缺了一大块,上面的花纹也早已模糊不清,可却被人小心翼翼地用灵力粘合了起来,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沈清许的神识,在看到这个茶杯的瞬间,骤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认得这个茶杯。

这是凌烬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学着烧窑,亲手给他做的茶杯。

那时候少年笨手笨脚的,烧了无数次,才烧出来这么一个歪歪扭扭的杯子,杯口还不平整,被宗门里的其他弟子笑了好久。可他却宝贝得很,天天用这个杯子给他泡茶,说“这是我给师尊做的,比外面买的都好”。

他一用,就是很多年。

没想到,千年之后,三界都毁了,这个碎了一半的杯子,竟然还被凌烬好好地收着,带在身上。

男人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身上模糊的花纹,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薄唇轻轻动了动。

一道极轻、极沙哑,破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师尊。”

就这两个字,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声音里没有了少年时的清亮软糯,只剩下了无尽的沙哑与疲惫,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撕心裂肺的思念与绝望。

沈清许僵在原地,再也绷不住了。

他想回应他,想告诉他,师尊在这里,师尊回来了。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碰不到他分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被全世界称为魔头的男人,蹲在他们曾经的家的废墟前,抱着一个碎了一半的茶杯,一遍遍地、轻轻地喊着师尊。

一声又一声,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却又重得像石头,狠狠砸在沈清许的心上。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破空声。

十几个穿着统一道袍的修士,手持法器,偷偷摸了过来,眼里满是狠厉与决绝。

“魔头在这里!他现在没有防备!我们一起上!杀了他!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杀了他!三界就能太平了!”

他们嘶吼着,拼尽全身的灵力,将无数道杀招,朝着男人的后背,狠狠砸了过来。

沈清许瞳孔骤缩,想冲上去挡在他身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杀招,瞬间逼近。

可男人甚至没有回头。

周身瞬间翻涌起浓黑的魔气,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出。

那些冲过来的修士,连同他们发出的杀招,在接触到魔气的瞬间,就瞬间化为了飞灰,连一丝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自始至终,男人的目光,都没有离开过手里的碎茶杯,没有离开过那截墙根。

哪怕是动手杀人,他周身的魔气,也始终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那片小小的土地,生怕一丝余波,惊扰了这仅剩的残骸。

杀了那些偷袭的修士,男人缓缓站起身。

他将那个碎茶杯,重新小心翼翼地收回怀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截墙根,空洞的眼神里,那一丝温柔的波澜,再次消失不见。

重新变回了那个麻木、冷漠、毁天灭地的魔主。

他转身,化作一道黑色流光,再次冲入了漫天魔气之中,朝着远处飞去。

所过之处,又是一片哀嚎与死寂。

沈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那截被魔气护着的墙根,浑身冰冷,连神识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终于懂了。

凌烬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从来都不是因为天生魔骨,不是因为那些逆天的机缘,不是因为全天下人的逼迫。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这个师尊,不在了。

他死了,凌烬的世界就塌了。

那个少年,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唯一的家,都没了。

所以他才会坠入黑暗,变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灭世魔头,守着一截废墟,一个碎茶杯,在这满目疮痍的末世里,熬了一年又一年。

沈清许终于明白了,未来的自己,那句带着无尽遗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让他……一个人走到最后。

风穿过焦黑的废墟,卷起地上的尘土,呜呜作响,像极了无数个深夜里,那个抱着碎茶杯的男人,无声的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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