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亲手斩徒,未来的终局

风卷着焦黑的尘土,刮过闲云院仅剩的那截墙根,带着千年末世里独有的、刺骨的寒意。

沈清许的神识虚影僵在原地,看着未来凌烬消失的方向,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终于懂了。

这个毁天灭地的魔头,从来都不是天生冷血。他只是没了家,没了光,没了那个会笑着揉他头发、喊他阿烬的师尊。所以他才把自己裹进了无边的黑暗里,用一身暴戾的魔气,筑起了一道再也无人能攻破的高墙。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无法抗拒的拉扯力,突然从时空深处袭来。

和之前坠入未来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天旋地转,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在眼前飞速闪过,千年的时光在他眼前倒流又重映。他想稳住身形,想留在原地,想追上那个抱着碎茶杯的身影,可那股力量太过强大,硬生生拽着他的神识,朝着时间线的更深处,狠狠坠去。

这一次,他没有坠入无边的黑暗。

当失重感消失,他的神识再次“落地”时,耳边传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哭嚎声、还有修士们声嘶力竭的嘶吼。

眼前的景象,比之前看到的末世焦土,还要惨烈百倍。

天地早已崩裂。

半边天空被浓黑的魔气彻底吞噬,另一半则被璀璨的金色圣光笼罩,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每一次冲击,都让大地剧烈震颤,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曾经高耸入云的青云山,此刻已经彻底坍塌。主峰被生生劈成了两半,山涧里填满了修士与妖兽的尸骸,鲜血顺着沟壑流淌,汇成了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护山大阵早已彻底崩碎,连布阵的上古灵石都被碾成了齑粉。无数正道修士衣衫褴褛,浑身是伤,举着早已布满裂纹的法器,红着眼,朝着魔气最浓郁的中心嘶吼着冲锋,又一次次被魔气掀飞,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杀了魔头!!”

“清许仙尊!快动手啊!杀了他!三界就要撑不住了!”

“他已经疯了!再不动手,我们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歇斯底里的呐喊声,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沈清许的耳朵里。

他的神识不受控制地,朝着那片魔气与金光碰撞的中心飞去。

然后,他看到了那场他在无数个噩梦里,反复窥见的终局之战。

战场的正中央,立着两道身影。

一道白衣,一道玄衣。

白衣的人,背对着他,身形挺拔,一身素白的道袍早已被鲜血染透,下摆破碎不堪,上面布满了剑痕与魔气侵蚀的黑斑。他手里握着一柄通体璀璨的金色长剑,剑身萦绕着浩然的救世主本源之力,正是传说中,只有完全觉醒的救世主才能催动的圣剑。

哪怕只是一个背影,沈清许也认得。

那是未来的,完全觉醒了本源力量的自己。

而在他的对面,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立着的,是浑身裹着浓黑魔气的凌烬。

此刻的他,比沈清许之前在闲云院废墟前看到的,还要恐怖。

无边的魔气如同实质般,在他周身翻涌咆哮,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魔影,遮天蔽日。他的眼底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一片猩红的暴戾,周身散发出的威压,让整片天地都在瑟瑟发抖。

可就是这样一个毁天灭地的魔头,手里握着的、足以劈开山河的魔刃,却始终垂在身侧,剑尖对着地面,没有半分要朝着对面的白衣人出手的意思。

他所有的魔气,所有的杀招,都只对着那些冲上来的修士,唯独对着未来的自己,留着最后一丝底线。

沈清许的神识剧烈地颤抖着,停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忘了。

这就是预言里写的终局。

救世主斩魔头。

这就是他夜夜被噩梦惊醒,拼了命想避开的结局。

他想冲上去,想拦在两人中间,想对着未来的自己嘶吼,让他住手,让他别伤害凌烬。

可他只是一道离体的神识虚影,碰不到任何东西,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像个局外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场注定要发生的悲剧,在他眼前一点点上演。

“凌烬,收手吧。”

白衣的身影终于动了。

未来的沈清许缓缓抬起手中的圣剑,剑尖直指对面的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看看这三界,看看这些死去的修士,看看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你真的要毁了这一切吗?”

魔气中的男人,缓缓抬起了眼。

那双猩红的眸子,在看到白衣人的瞬间,暴戾的气息有了一丝极淡的凝滞。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反复磨过,带着化不开的寒意,却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的期待。

“收手?”

他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与绝望,在空旷的战场上回荡着。

“师尊,事到如今,你还在劝我收手?”

“从你把我丢在无妄谷的那天起,从你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说要与我划清界限的那天起,从你亲手把剑对准我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们都说我是灭世魔头,都说我毁了三界。可师尊,你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猩红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破碎的情绪。

“我生来带魔骨,不是我的错!我被人抛弃,被人辱骂,不是我的错!我只想守着你,守着那间小院,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这也错了吗?!”

“是他们容不下我!是他们一次次要置我于死地!是他们逼我的!”

“就连你……”

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破碎的哽咽,目光死死地锁在对面的白衣人身上。

“就连你,师尊,也从来都不信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了沈清许的心脏。

他想起了十几年前,那个深夜的星空下,他对着身边的少年,认认真真地说:“他们都信预言,我信你。”

他说过,他信他。

可未来的自己,终究还是食言了。

未来的沈清许握着圣剑的手,猛地一颤,剑身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我信你。”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苦涩,“阿烬,我从来都信你。”

“可我是救世主。”

“三界苍生,无数条性命,都压在我的身上。天机子说,只有杀了你,才能终结这场浩劫,才能让三界重归太平。我没得选。”

“没得选?”

凌烬又笑了,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周身的魔气瞬间暴涨,遮天蔽日,让天地都暗了下来。

“好一个没得选。”

“原来在你心里,我终究还是比不过这三界苍生,比不过这所谓的天定宿命。”

他终于缓缓抬起了手里的魔刃,黑色的魔气在刃身翻涌,发出刺耳的嗡鸣。

周围的修士瞬间紧张起来,纷纷举起法器,嘶吼着:“魔头要动手了!仙尊!快杀了他!!”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天机子,拂尘一甩,高声道:“清许仙尊!宿命不可违!此魔不除,三界万劫不复!快动手吧!!”

一声声催促,一句句宿命,像无数根绳子,死死地缠在未来沈清许的身上,把他往那条既定的路上,狠狠推去。

沈清许的神识虚影,在半空中疯狂地颤抖着。

他终于看清了。

未来的自己,从来都不是想杀凌烬。

他是被这所谓的宿命,被全天下的苍生,被天机子布了千年的局,硬生生逼到了这一步。

他手里的圣剑,从来都不是他自己想举起来的。

就在这时,凌烬动了。

他握着魔刃,朝着未来的沈清许,飞身冲了过来。

周身的魔气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朝着四面八方炸开,无数冲上来的修士瞬间被掀飞,可唯独对着最前方的白衣人,那股毁天灭地的魔气,却收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要伤到他的意思。

“动手啊!沈清许!!”

天机子的嘶吼声再次响起。

未来的沈清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握紧了手里的圣剑,周身的金色圣光瞬间暴涨到极致,迎着冲过来的凌烬,飞身而起。

金色的圣剑,划破了昏暗的天地。

黑色的魔刃,却在靠近他的瞬间,骤然垂落,被主人随手丢在了一旁。

凌烬没有躲,没有闪,更没有出手反抗。

他就那么迎着圣剑,张开了双臂,朝着未来的沈清许,撞了过来。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战场上。

璀璨的金色圣剑,从凌烬的心口,狠狠刺了进去,剑尖从他的后背穿出,金色的圣光瞬间涌入他的经脉,疯狂地绞杀着他体内的魔气,也绞杀着他的生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周围的嘶吼声、厮杀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相对而立的两个人。

凌烬低头,看着刺进自己心口的圣剑,又缓缓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白衣人。

猩红的魔气从他眼底一点点散去,重新露出了那双沈清许熟悉的、漆黑的眸子。

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

只有满满的、化不开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不甘。

像很多年前,他被全宗门的人骂作灾星,缩在柴房里,看到沈清许出现在门口时,眼里的模样。

像他被沈清许丢在无妄谷,看着禁制合上,师尊转身离开时,眼里的模样。

“师尊……”

他抬起手,冰凉的、沾满了血的指尖,轻轻抚上沈清许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未来的沈清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看着他眼里的委屈,看着他心口不断涌出的鲜血,握着剑柄的手,再也握不住,猛地松开。

他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身前软倒下去的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压抑的哽咽。

“阿烬……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凌烬染血的衣襟上。

凌烬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道歉,嘴角竟然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像无数次年少时做的那样。

“师尊……别哭……”

“能死在你手里……我不恨你……”

“只是……我好想……再回闲云院……喝一碗你给我熬的莲子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抬起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双漆黑的眸子,永远地闭上了。

周身翻涌的魔气,在他失去生机的瞬间,如同潮水般,尽数散去。

遮天蔽日的黑暗消失了,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在了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周围的修士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魔头死了!!我们赢了!!”

“三界太平了!!清许仙尊威武!!”

欢呼声此起彼伏,可抱着凌烬冰冷尸体的白衣人,却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浑身都散发着无尽的孤寂与绝望。

沈清许的神识虚影,僵在半空中,浑身冰冷,连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

他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预言里的终局。

看到了自己亲手,把剑刺进了凌烬的心口。

看到了少年临死前,那满眼的委屈与不甘。

他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改命,所有的逃避,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拼了命想躲开的结局,终究还是发生了。

时空之力再次翻涌起来,眼前的画面开始破碎、模糊。

沈清许最后看到的,是未来的自己,抱着凌烬的尸体,一步步走到了坍塌的闲云院废墟前,坐在那截孤零零的墙根下,一坐就是三天三夜,满身孤寂,仿佛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了。

他终于懂了。

这场宿命,从来都不是正邪的对决。

从始至终,都是一场他亲手造成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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