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戈德里克山谷的清晨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寒冷的、令人不适的凉,而是一种温柔的、带着青草和露水气味的、像是某种柔软的织物轻轻搭在皮肤上的凉。格林德沃沿着小径向山丘的方向走,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在低洼处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泛着珍珠光泽的雾霈。他的靴子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在身后的雾面上留下一个缓慢愈合的印痕。

他走到山丘脚下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已经在那里了。不是在小径上,而是在山丘的顶部,坐在一块微微向前倾斜的、被无数年的雨水冲刷得光滑平整的石板上。他的双腿随意地垂在石板边缘,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格林德沃注意到那本书一直没有被翻开过——它被搁在他的膝头,像一件道具,一种不被需要但也不愿放下的陪伴。那个人穿着和昨天同一件深蓝色斗篷,也许不是同一件,但看上去很相似,同样的朴素,同样的被旧日子的阳光和雨水驯化过的柔软质感。

他没有回头,但格林德沃确定他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因为那个人的脊背在某一瞬间轻轻绷紧了一下,像一根琴弦被调音师的手指触碰之后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微响。然后他放松了,把那种绷紧消化在了呼吸里,用一种从容的、不紧不慢的节奏转过头来。

晨光从东面的山脊背后渗出来,还不是直接的阳光,而是一种大面积的、弥漫的、把所有颜色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光晕的光。阿不思的脸在这一片光里显得比他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眼角的那些微小的、被长期忧虑所刻下的纹路在这片光中被抚平了,颧骨下方的阴影淡了,嘴唇的颜色因为凉爽的空气而变得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度,像秋天最后一批未被采摘的覆盆子。

“你早到了,”格林德沃说。他爬上斜坡的最后几码,在石板旁的草地上站定,双手插在袍子的口袋里。

“你也早到了,”阿不思说,“我们说好的是八点。”

“现在七点五十二分。”

“所以你承认你在给一个比你年长两岁的人挑字眼。”

格林德沃在他的身边坐下了。不是那种保持着一个安全社交距离的坐法——那种距离在魔法界的礼仪规范里大约是一个成年人伸直手臂后指尖刚好触碰不到对方的程度——而是近了一些,近到他的袍角几乎压到了阿不思的袍角,近到风从西面吹来的时候,他能闻到阿不思身上的气味。那是几种气味的混合体:旧书的纸浆和墨水味、某种花——他后来知道那是忍冬——的淡淡甜香、以及另一种更微妙的、几乎无法被命名的气味,那是一个人独有的、区别于世界上所有其他人的、你闻过一次之后就会在任何地方都能准确无误地辨认出来的气味。

阿不思没有挪开。

“你知道这片废墟的故事吗?”阿不思问他。他用下巴朝山丘下方的方向指了指。格林德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薄雾散去的山谷底部,确实能看到一些灰白色的不规则轮廓——那是一千年前一座麻瓜修道院的遗迹,石墙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断柱和地基的轮廓还勉强能辨认出来。

“我听说过一些,”格林德沃说,“但我更愿意听你说。”

这句话的措辞比他预想的要直白。他看见阿不思的耳廓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那个颜色变化非常轻微,如果不是格林德沃恰好在那一刻把视线落在了那个位置,他几乎不会注意到。阿不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式的动作,没有转头,没有改变他的坐姿,甚至没有眨眼的频率变化。但那个颜色的变化是一个信号,一个只对足够近的距离、足够专注的注视者敞开的、几乎没有成本的、却又几乎不可能被伪造的信号。

“关于这片废墟,”阿不思开始说,声音在晨雾中显得比平时低沉了一些,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空气中的水分子轻轻托着才传到格林德沃耳朵里的,“当地人的版本是一个爱情悲剧。据说修道院最后一位院长爱上了一个住在山谷另一边的女人。他违反了清规戒律,被发现之后被逐出了教团。那个女人后来死于难产,院长在坟墓前坐了三天三夜,然后从山丘的顶端跳了下去。麻瓜们说他被魔鬼带走了。巫师们——那些知道内情的巫师们说他只是摔碎了颅骨。”

“这是一个很无趣的故事,”格林德沃说。

“因为它不提供任何教训?”阿不思问,“还是因为它不提供任何希望?”

“因为它同时做到了既不真实也不优美,”格林德沃说,“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违反了规则,受到惩罚,然后死了。这个故事里没有值得记住的东西。”

“你觉得一个故事需要包含值得记住的东西才有存在的必要?”

“所有的叙事都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存在的,”格林德沃说,“如果你不相信这一点,那你就不应该把时间花在阅读上。”

阿不思转过头来看他。这是一个完全的、正面的、没有任何保留或遮掩的目光。在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格林德沃看见阿不思的瞳孔因为光线的变化而微微放大了,那层极深的蓝色在放大的瞳孔周围显得更加浓郁,像一池被风吹皱之前最后一刻的静水。

“那你认为,”阿不思说,声音里开始出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用来跟“这个山谷里的人”说话的语调,而是另一种更私人的、不那么经过修饰的、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什么样的故事才值得被记住?”

“关于权力的,”格林德沃说,“关于一个人如何站起来,推翻他不愿意接受的秩序,然后在废墟上建立新的东西。这样的故事值得被记住。其他的都是这个故事的注脚。”

“所有其他的?”

“所有其他的。”

阿不思从身边拔了一根草。那是一根普通的戈德里克山谷的草,细长的、青翠的、在晨露中微微弯曲的草叶。他把这根草放在自己的两个手掌之间,用一种几乎看不见的动作滚动它。格林德沃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灵巧,那些修长的指节在做这种细微的动作时有着一种令人移不开眼睛的、安静的、近乎于冥想的美感。

“如果一个人推翻了一种秩序,”阿不思缓缓地说,目光落在那根在他的掌心之间翻滚的草叶上,“然后建立的新秩序和旧秩序在本质上是一回事——只是换了一批站在上面的人——那这个故事还算值得被记住吗?”

格林德沃沉默了片刻。

在德姆斯特朗,没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他的追随者们——那些被他的人格魅力和强大魔法吸引而来的人——从来不会追问“然后呢”。他们只要听到“推翻现有秩序”这几个字就已经满足了,就像一群饿极了的、只需要知道“马上会有食物”就停止追问食谱内容的人。但阿不思·邓布利多不是这样的人。他站在离格林德沃不到两英尺的地方,用一根最普通的草叶作道具,平静地、毫不费力地把一柄刀插进了格林德沃所有宏大叙事的缝隙里。

这让格林德沃感到了一种复杂的情绪。他需要在三个可能的反应中做出选择:愤怒,辩解,或者——承认。

“也许它仍然值得被记住,”格林德沃最后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轻,“如果站在上面的人是对的。”

“‘对’的标准是什么?”

“我们正在讨论的本身就是标准。”

阿不思把那根草叶从掌心里抽出来,举到眼前。草叶已经被他的掌温微微烘干了,原本弯曲的弧度变得比之前更加明显。他用两根手指捏着它,轻轻转动,让晨光从草叶的两个面分别照过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回答,”阿不思说,“也是一个很狡猾的回答。你用了‘我们’这个词。”

“‘我们’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阿不思说,把那根草叶放在嘴唇边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最后品味它的苦味和青涩,然后把松开的手指张开,草叶从他的指间飘落,翻卷着坠入了下方的雾气里,“你还没有决定‘我们’是谁。或者说,你还没有决定‘我们’里包不包括我。”

格林德沃看着那根草叶消失的方向。雾在几分钟前又浓了一些,山谷底部已经完全看不到了,只有一片流动的、乳白色的、吞噬了一切轮廓的虚空。那根草叶坠入其中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沉入了深海,没有激起任何可见的水花。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德姆斯特朗开除吗?”格林德沃问。

“巴希达说她听到的版本是关于危险的黑魔法实验,”阿不思说,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晨雾的湿度,“但我认为那不是全部。”

“那不是全部,”格林德沃说,“你对我的信任度已经高到了愿意相信我被开除的理由不止一个?”

“这不是信任,”阿不思说,“这是观察。一个像你这样在十六岁就已经有了清晰的政治目标并且毫不掩饰的人,被一个保守的、传统的、以培养听话的精英为目的的学校开除,理由不可能是具体的纪律问题。如果只是因为实验出了事故,他们不会用‘危险的黑魔法实验’这种措辞。他们会说‘一个不幸的事故’。他们说‘危险’,是因为你在做的那些实验背后有一个让他们感到不安的东西。”

格林德沃转过身来,面对面地看着阿不思·邓布利多。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小到了一个任何人都会认为太过亲近的程度。在这样的距离下,格林德沃可以看见阿不思虹膜边缘那些细微的、放射状的纹路,可以看见他左眼下方一颗几乎不可见的浅褐色小痣,可以看见他的嘴唇在晨风中微微干裂后形成的几道极细的裂纹。

“我在找死亡圣器,”格林德沃说,“我在为一个我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东西而战。”

阿不思没有表现出任何他预想中的反应——不是惊讶,不是怀疑,不是被这种传说级别的目标所震慑的类似敬畏的东西。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格林德沃在之后的许多年里都无法忘记的话。

“所以你也在等,”阿不思说,“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证明。”

“我不等,”格林德沃说,“我找。”

“‘找’和‘等’的区别只在于谁握住了绳子的一端,”阿不思说,“但绳子本身是一样的。”

格林德沃想要反驳。他确实打算反驳——他已经准备好了至少三种不同角度的、每一种都能在逻辑上完美自洽的、足以让任何一个在辩论技巧上未经训练的人哑口无言的反驳。但阿不思在这时说了一句无关的、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的话。

“你知道吗,”阿不思说,语气变得比之前轻松了,像是在一个漫长的、耗费心神的谈话之后终于决定让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你说话的时候,你的眉毛会往中间凑。就像两条正在考虑是否需要见面的毛毛虫。”

格林德沃张了张嘴。

他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有想过我说话的时候眉毛会怎么样。”

“大部分人都不会想,”阿不思说,“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第三方来告诉你这些事。”

“你是我值得信赖的第三方?”

“目前还不是,”阿不思说,那双蓝眼睛里出现了一种新的、格林德沃还没有在它们里面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温和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温柔的光,像是冰层下面突然亮起了一盏灯,灯光透过那些千年不化的冰层的时候,冰变成了另一种物质,不是水,也不是冰,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发光的、几乎透明的存在,“但如果我们继续这样聊下去,也许有一天会是。”

太阳终于在那一刻脱离了山脊的束缚,第一道直射的阳光像一柄金色的刀一样切开了晨雾,落在了山丘顶部。那道光正好照在阿不思的脸上,把他所有的轮廓都变成了明亮的、几乎抽象的线条——眉骨的弧线,鼻梁的直线,下颌的折线,嘴唇的曲线。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那道阳光来得太突然,他的瞳孔需要时间适应。

格林德沃在这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是关于死亡圣器的决定。不是关于更伟大的利益的决定。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用“目标”“计划”“策略”这类词汇来描述的决定。那是一个非常私人的、没有经过任何逻辑论证的、完全出于某种他至今都不愿意用明确语言来定义的本能的决定。

他决定,他要让这个人无法忘记他。



那场谈话之后的日子开始以一种格林德沃从未体验过的方式流动。

在此之前,他的生命是以“计划”为单位来度量的。他会制定一个目标,然后为这个目标设计一个时间表,然后严格地、不折不扣地执行这个时间表。每一天都被切割成若干段,每一段都有明确的产出要求。他不需要任何人来监督他,因为他是自己最严厉的监工。这种工作方式让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显得比同龄人成熟得多,但也让他失去了某种只有无所事事时才能获得的东西——那种偶然的、不经由任何设计的、在时间不被刻意填满的缝隙里自然生长出来的体验。

但这个夏天,他失去了对自己日程的绝对控制权。

他在每天清晨六点左右醒来——比以前晚了一个小时,因为他前一天晚上总是和阿不思聊到很晚——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洗漱和穿衣,赶在巴希达还没起床之前就从后门溜出去。阿不思会在山丘的同一个位置等他,或者在邓布利多家的后门口,或者有时直接出现在小径上,朝他的方向走来。他们没有事先约定过见面的地点和时间,但在那个夏天的第一周之后,他们已经不需要这样的约定了。像两颗被同一片潮汐推动的星球一样,他们的轨迹不由自主地、不可抗拒地向着彼此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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