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走出房间,下楼,坐在餐桌前,吃了一份煎蛋和两片吐司,喝了一杯加了牛奶的茶。他和巴希达说了几句话——关于天气,关于隔壁镇的集市,关于一个他们俩都认识的、最近刚订婚的年轻人。他帮助巴希达收拾了餐桌,洗了碗,把碗放回碗柜,把桌面擦干净。

然后他回到房间,关上门,从箱子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拿出羽毛笔,蘸了墨水。

他写了三行字。

“阿不思——我需要见你。只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的妹妹昨天晚上的情况如何?我需要知道她有没有大碍。我在老地方等你。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羽毛笔尖的墨水在纸面上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缓慢扩散的墨渍。然后他划掉了最后一句,改成了:

“我不会再来了。我只是想知道她没事。这是我欠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之后你可以选择完全不联系。”

他把这张羊皮纸折了两折,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色的,低低的云层把整个山谷压成了一种扁平的、失去了纵深感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的样子。他把折好的羊皮纸变成了一只纸鹤——一种最简单的、每个巫师学徒都会的、不需要魔杖就能完成的变形术。那只纸鹤扇动了几下纸质的翅膀,在他掌心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它起飞了,朝着邓布利多家的方向飞去。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那只纸鹤变成远处的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白色小点,然后彻底消失。

纸鹤没有回来。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

格林德沃在第四天的清晨决定去看一看。

不是去找阿不思。他不会打破自己的承诺——如果那是承诺的话,虽然他并没有在纸条上写“我一定会信守承诺”,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用文字来确认,就像他们之间那个既成事实的夏天不需要用任何仪式来标记。他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确认邓布利多家的情况。如果他看到的是一切的正常的、有序的、正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景象,他就会转身离开,把他这个夏天的全部经历压缩进记忆中的某个角落,然后按照原计划在九月中旬离开戈德里克山谷,前往伦敦,开启他预定中的、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也不需要任何情感纠葛的、纯粹的、高效的、不受任何干扰的征途。

他沿着通往邓布利多家的小径走着。清晨的露水很重,他的靴子和袍角在走了不到两百码之后就已经完全湿透了。空气寒冷而清澈。东方地平线上方有一线极细的、几乎是白色的光,但太阳本身还被远山遮挡着,整个大地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介于夜晚和白昼之间的过渡色彩里。

他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在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之后,看见了那个人。

阿不思·邓布利多坐在一棵倒伏的树干上。那棵树大概是去年冬天被暴风刮倒的,树干已经半腐了,覆盖着一层深绿色的苔藓,边缘长出了几簇浅褐色的、小伞一样的菌类。阿不思坐在树干粗的那一端,两只脚放在地面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没有穿鞋。他的袜子是深灰色的,脚踝处已经被露水浸湿了,变成了近乎黑色。他的头发没有梳理,那层山毛榉叶般的颜色在灰蓝色的晨光里失去了所有的暖意,变成了一种枯槁的、没有生命力的、像是被霜打过之后的荒草的颜色。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格林德沃站在灌木丛后面,看着他。距离大约是二十码。二十码是一个很好的、安全的、不需要出现在对方视野里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他可以看清阿不思的几乎所有外部特征——轮廓、姿态、衣物的颜色和磨损程度——但同时,阿不思如果不主动朝这个方向看,就不可能发现他。

格林德沃把自己的存在感压缩到了最低。他放轻了呼吸,调整了自己的重心,用一种在德姆斯特朗的野外生存训练中学到的方法,把自己的体温和周围环境的温度之间的差异降低到了几乎无法被任何感知魔法捕捉到的程度。他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丛灌木那样存在着。不可见,不可感,不可被注意。

然后阿不思开口了。

“你可以过来。”

格林德沃在原地停了一下。他检查了自己的每一个隐蔽措施——全部都在正常工作。没有任何理由证明阿不思·邓布利多能在二十码的距离上、在闭着眼睛的状态下、在晨雾和昏暗光线的双重掩护中准确地发现他的存在。除非阿不思·邓布利多根本没有用他告诉格林德沃的那种方法。除非阿不思·邓布利多从更早的时候——也许从格林德沃站在灌木丛后面的那一刻起,也许从格林德沃离开巴希达家的那一刻起,也许从更早更早、在他们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的时候——就已经在用一种不需要任何魔法介质、不需要任何外部信号、不需要任何可以被分析和破解的渠道的方式感觉着格林德沃的靠近。

格林德沃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

他走到那根倒伏的树干旁边,在距离阿不思大约一臂的位置停下。他没有坐下。他站着,低头看着坐在他脚边不远处的、没有穿鞋的、头发乱成一团的、眼下一片青黑色的、看起来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不止五岁的阿不思·邓布利多。

“她没死,”阿不思说,没有睁眼,“这是你想知道的。她没死。但她差一点就死了。如果多吉再晚一刻钟找到她,她可能就……”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他的嘴唇在最后一个词的位置停住了,微微张开着,像一只试图发出声音却突然失去了所有空气的乐器。

格林德沃在她身边蹲了下来。现在他和阿不思处在同一高度上。他们的脸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二英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格林德沃能看见阿不思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困在窗户玻璃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格林德沃问。

“我也不知道,”阿不思说,“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晚上。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我走了一段路,然后不想走了。然后就在这里了。然后你就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阿不思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蓝眼睛在这一刻失去了格林德沃所熟悉的所有的光。不是那种“变得暗淡了”的失去,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关上了”的失去。像一个房间,里面所有的灯都还亮着,但从外面有人把窗帘拉上了,厚重的、不透光的、帷幔式的窗帘,一层又一层,光线全部被挡在了里面,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到。但不是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光被锁在了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

“这里只有你会来,”阿不思说,“这里只有你知道我会在哪里。”

格林德沃在这一刻做出了他的第二个决定——第一个是那个霜冻的清晨,他决定让阿不思·邓布利多无法忘记他。这是第二个,同样私人的、同样没有任何逻辑论证的、同样完全出于本能和直觉的,但在性质上和第一个完全相反的决定。

他决定要等阿不思·邓布利多。

不是等到某一天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具体的事件发生之后,而是在那之前,在所有的那些还需要被等待的漫长的、晦暗的、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岁月里,一直等下去。不是坐在某一个地方不动的那种等,而是带着那个名字、那些记忆、那种震颤,走向所有他计划走向的地方,做所有他计划做的事情,成为所有他计划成为的一切,然后在他的每一个成就的旁边留出一个空位——一个只适合某一个人的尺寸的、为他预留的、不会让给任何其他人的空位。

这不是一个浪漫的决定。这是一个残酷的决定。因为这意味着他将一个人走完所有本该两个人一起走的路。这意味着他会在每一个他说“我们”的句子里感觉到那个词的重量和空。这意味着他会在每一个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那双蓝眼睛,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之前的那一片混沌的、尚未被意识照亮的空间里听到那个声音喊他的名字,然后在完全清醒的那一刻意识到那个声音只是他自己的想象,而那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连最强大的魔法都无法测量那个距离。但这仍然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比死亡圣器更好的决定。比比更伟大的利益更好的决定。比他在这个世界上将要做出的所有其他决定加起来都要好的决定。因为他终于在十六岁这一年明白了书的道理:有些东西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能得到,而是因为它得不到。

“我会走的,”格林德沃说,“但这个夏天,”

他停顿了一下。

“不会结束的。”

阿不思看了他很长时间。那双蓝眼睛里的窗帘一道接一道地拉开了,灯光从里面一层一层地透出来,先是微弱的、朦胧的、像是深海里某种发光生物发出的那种幽暗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越来越接近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亮度——那种极北地区的冰川在日落时分被斜阳穿透时呈现的颜色。那里的清澈还在。那里的冷还在。但那里多了一种新的东西,一种格林德沃在冰川中没有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冰川本身具有的属性。那是阳光对冰川做的事情。

阿不思没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阿不思没有问你这是不是一个承诺。阿不思没有问你你会不会回来,你会不会写信,你会不会在我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的时候还记着我。阿不思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伸出手,再一次把格林德沃的左手拿起来,翻过来,把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放进了格林德沃的掌心。

格林德沃感觉到自己的掌心上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用重量来测量的压力。那个压力不是来自嘴唇的物理接触——嘴唇本身几乎没有重量。那个压力来自所有没有被说出口的话。那些话太多了,多到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嘴唇可以承载它们全部,所以它们中的大部分被存放进了那个吻里——如果那算是一个吻的话。嘴唇对掌心的吻。一个人把所有的、说不出口的、不能说的、不应该说的、说了也没有用的话,全部放进另一个人的掌心里。

格林德沃握紧了那只手。不是用力地握紧,而是用一种刚刚好的、让掌心的那个吻不会滑落的、同时又不会把它压碎的、精确到每一根手指的力度握紧了。

太阳从远山背后升起来了。

第一道阳光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只被握紧的手上,落在那个仍然存在的、但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外部温度的掌心的吻上。落在戈德里克山谷的每一片草叶、每一块石头、每一片常春藤的叶子上。落在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不确定的、充满变数的、也许永远不会有他们想要的那个结局的余生上。



格林德沃离开戈德里克山谷的那天,没有下雨。

天气很好。甚至可以说太好了。天空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近乎完美的、没有一丝杂质的蓝色,阳光毫不吝啬地倾泻在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每一个人身上,仿佛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不值得被记住的、在每年的这个时候都应该这样的好天气。格林德沃站在巴希达家门前的那条小径上,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皮箱,里面装着他来时带的所有东西,加上他在这个夏天收集的十几本书和几份手稿副本,以及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条围巾不占什么分量,但他把它放在了箱子的最上层。他不是经常做这种象征性动作的人,但他决定这一次可以破例。

巴希达在门口拥抱了他。那个拥抱比他预想的要长一些,也比他预想的要用力一些。“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那可怜的姨婆可是会担心的。虽然她可能永远不会说出来,但她会担心的。”格林德沃没有回答。他回抱了一下巴希达——一个简短的、克制的、符合他性格的拥抱,然后松开手,提起箱子,转过身。

他沿着小径向外走。每走几步,他就用余光扫一眼那个方向——邓布利多家所在的方向。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什么?那栋灰色的、在绿色中显得有些苍老的石房子,房子的前廊上挂着一盏永远在傍晚亮起的提灯,提灯的旁边是一扇永远关不严实的窗户。他从来没有真正数过自己有多少次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如果在这个夏天里的每一次“看”都是一颗石子,他可以用这些石子在戈德里克山谷的任何一条小径上铺出一条路来。

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他走到了小径的尽头,转弯,进入了通往村口的主路。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是他惯常的、在任何场合都不会被打乱节奏的那种步伐。他不喜欢回头看已经走过的路——不是因为他害怕看到什么,而是因为他认为回望是一种消耗,而他的精力需要全部投向前方。但这个早晨,在即将走出戈德里克山谷的地界、村口的最后一排房屋已经近在眼前的时候,他做了一件他后来会把这一类动作统称为“那一类”的事。

他回过头。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没有人站在他身后的路上,没有人从邓布利多家的方向赶来,没有任何身影出现在任何一扇窗户或一扇门后的阴影或者阳光之下。那个山谷仍然是他十六岁的夏天里的那个山谷,安静地、耐心地、不慌不忙地生长着它的青草和花朵,孕育着它的每一个普通和平凡。但在那一刻的格林德沃的心中,不知道是不是空气温度的变化,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确凿无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的一块柔软部分被一个极细极细的针尖扎了一下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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