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在这段沉默里,格林德沃把这些话放在自己的脑子里反复拆解,像拆解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结构异常复杂精密的锁。他知道阿不思说的是对的。他惊讶的不是阿不思的洞察力——他早已不对阿不思的洞察力感到惊讶了——他惊讶的是阿不思在知道这一切之后,仍然坐在这里,仍然在做他的魔药实验,仍然用那种他可以在一瞬间拆穿一切的、锐利的、几乎带着解剖意味的目光看着他,却没有站起来离开。没有说“你应该去看一看心理治疗师”。没有说“我觉得我们需要保持一些距离”。没有说任何一句正常的、理性的、自我保护的成年人会说的话。

阿不思·邓布利多知道跟他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一天可能会被他当作棋子或武器,意味着有一天可能会被他为了更大的利益而牺牲——但阿不思·邓布利多仍然坐在这里。

因为阿不思·邓布利多也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和格林德沃在那个霜冻的清晨所做的决定同样私人的、同样没有经过任何逻辑论证的、同样完全出于某种他和格林德沃都不太愿意用明确语言来定义的本能的决定。

“你闻起来有点甜,”格林德沃说。

这是他在这段漫长的沉默之后说出的第一句话。一个与死亡圣器无关的、与更伟大的利益无关的、与世界秩序无关的、在任何一个维度上都不具备战略价值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意义的陈述句。

“今天的药水里加了蜂蜜,”阿不思说,“为了调节稠度。可能是溅了一些。”

“那蜂蜜的味道在你的皮肤上,”格林德沃说,“在你的手腕上。你刚才搅拌的时候可能碰到了。”

阿不思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把搅拌棒从坩埚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干净了手指。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格林德沃,把两只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一个明确的、不加掩饰的、没有留下任何解释空间的邀请。

格林德沃放下了手里的书。他站起来,绕过那把躺椅,绕过那张堆满了书籍和羊皮纸的桌子,走到阿不思坐着的椅子旁边。他没有坐下。他弯下腰,把阿不思的一只手从桌面上拿起来,举到眼前,在灯下仔细地看了一会儿。阿不思的手掌在他的手指之间显得很小,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整齐,指尖有一些长期握笔留下来的薄茧。格林德沃把这只手翻了过来,让掌心朝上,然后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放在了手腕内侧那道隐约可见的、蓝色的静脉血管的上方。

他没有吻。他只是把嘴唇放在那里,感受皮肤下面的血液流动和脉搏跳动。那个位置是人体最薄、最敏感的部位之一,皮肤下面的血管壁薄到几乎不存在,血液的温度几乎毫无保留地传递到了表面。格林德沃在那片皮肤上感觉到了阿不思的脉搏——大约每分钟七十二次,比他自己的脉搏快了大约十次。快出来的那十次,他告诉自己,是蜂蜜,是珊瑚粉末,是戈德里克山谷的霜,是这一切的总和,是一个他暂时还无法用更精确的语言来描述的存在。

然后那扇门被砸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声。是那种用拳头直接砸在木板上的、带着怒意和暴力倾向的、每一击都在门板上留下一个凹痕的砸门声。门在第二次被砸的时候就向内弹开了,门锁在第一次被砸的时候就已经坏了,门板因为没有锁的约束而被砸向墙壁,发出一声巨大的、在整个房子里回荡了很久的闷响。

阿不福思·邓布利多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十四岁要小。也许是因为他湿透了——外面在下雨,一场突然的、暴烈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个口子的倾盆大雨。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沿着他的脸往下流,汇集在他的下巴尖上,然后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他的衣服全部贴在身上,把他瘦弱的、还在成长中的身体完全暴露了出来。他的眼睛和格林的德沃之前远远瞥到的时候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青春期男孩常见的、带点反叛带点挑衅的、其实并不认真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真实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自己烧成灰烬的愤怒。

那双眼睛在厨房里扫了一圈,扫过坩埚,扫过桌子上的书和羊皮纸,扫过格林德沃手里握着的那只手,扫过那个“弯着腰把手放在嘴唇边”的姿势。在那个不到一秒钟的巡视之后,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如果说在进门之前是七分的话——现在已经飙升到了一个无法用一二三四来度量的程度。

“阿不福思——”阿不思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比他平时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要快,快到把那只被格林德沃握着的手从对方的手指间抽了出来,那抽动的力度大到了让格林德沃的指尖被带出了一道浅浅的、几乎立刻被空气愈合的划痕。

“不要跟我说话,”阿不福思说,声音不大,但因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那种“不大”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反而显得更加尖锐和清晰,“不要跟我说话,阿不思。我不想听你说任何话。”

“你淋湿了,”阿不思说,“让我先给你弄干——”

“我不需要你帮我弄干,”阿不福思说,把阿不思伸过来的手打开了,“不需要。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不是因为我淋湿了。不是因为我需要你来照顾我。阿利安娜在找你。她已经找了你四个小时了。她把这栋房子周围所有的路都走遍了。她不记得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她只是从房子里出来了,因为她要找你,你不在,她就出来找你了。在雨里。四个小时。”

后面的话格林德沃只听到了一些碎片。

“你不在。”

“你答应过。”

“你跟她说过你每天晚上都会去看她。”

“妈妈走后你说过的。”

“你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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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不思的脸上开始出现一种格林德沃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情绪。那是一种全面的、多层次的、从骨头最深处向外蔓延的崩塌。先是嘴唇失去了颜色,然后是颧骨下方的皮肤变成了灰色,然后是整个眼眶周围出现了一圈极其明显的、近乎青黑色的暗沉,然后是所有的一切——整个阿不思·邓布利多在不到五个心跳的时间里,从一个活着的、温暖的、刚还在回应一个吻的人,变成了一副随时可能会从内部碎成粉末的壳。

“我去找她,”阿不思说,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这就去。”

“她现在在家,”阿不福思说,他的声音在说到“现在”两个字的时候突然裂开了,从一个愤怒的、控诉的少年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害怕的、很小很小的孩子的声音,“埃菲亚斯·多吉在雨里找到她了。她蜷在教堂后面的那棵橡树下面,浑身都湿透了,嘴唇是紫色的,她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她叫了四个小时你的名字,阿不思。四个小时。她以为你也不要她了。”

格林德沃看见阿不思的身体晃了一下。

不是夸张的、戏剧性的晃了一下。是一个人的重心在某一瞬间失去了维系,像一座塔被拆除了最重要的一根承重柱,整座结构微微地向一个方向倾斜了一点点,然后在意识和肌肉的共同作用下强行拉了回来。这个过程的速度不到两秒钟,但在格林德沃的眼睛里,它被无限地放慢了。他有足够的时间看见阿不思的左手在虚空中抓了一下——那是大脑在重心失衡时发出的、不受任何意志控制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方那一瞬间伸出手去的动作。那只手抓到的只有空气。

格林德沃伸出手,握住了阿不思的手腕。

这一次不是温柔的、带着暧昧意味的触碰。这一次是坚实的、有力的、用整个手掌包裹住对方的整个手腕的、每一个指节都用上了力的、像是抓着什么随时会掉下悬崖的东西一样不准备再松开的握持。

阿不思低着头,看着格林德沃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他的手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大幅度的、明显的抖动,而是一种高频率的、微小的、像是某种精密仪器的内部零件出了故障之后的震颤。格林德沃通过自己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指,把这个震颤接收进了自己的身体。那种震颤从他的指尖传到他的手掌,从他的手掌传到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传到他的心脏,最后在他的心脏上形成了某种共振——不是增强的共振,而是抵消的共振,一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分不清是谁在安抚谁的震颤。

“我去把她带回来,”阿不思说,声音重新变得平稳了,那种平稳不是真正的平稳,而是一个人在巨大的冲击之后启动的一种应急机制,把所有的情绪和感受都暂时封存进一个他当下无法触及的、像是一个被上了多重锁的匣子的地方,“阿不福思,你跟我一起——”

“不,”阿不福思说,他没有看阿不思,他看的是格林德沃。那双眼睛里的愤怒经过了刚才那段时间的沉淀,从滚烫的、随时可能喷发的岩浆变成了一种更冷的、更持久的、像是被冻在冰层下面的暗火,“他不能再来了。他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他不能再来我们家。他也不能再来找你。你去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但他不能再来我们家。”

“阿不福思,这不关他的事——”

“这不关他的事?”阿不福思重复了这句话,用一种几乎是平静的语气,那种平静比任何尖叫和怒吼都更有杀伤力,“他坐在我们家门口,他跟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天,你都不在家。你都不在家,阿不思。你来告诉我,这不关他的事?”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话不是因为无话可说。他有太多的话可以说。他可以说你和你的家人之间存在的问题早在八年前我还没有踏进这个山谷之前就已经全线堆积了,怎么现在怪我?他可以说如果你们的家庭关系如此脆弱到只需要一个外人的出现就可以彻底垮塌,那这个家庭在垮塌之前的结构本身就已经是危险的。他可以说你对你哥哥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但你把这份愤怒全部发泄在一个你并不了解的人身上,这不公允。他可以说很多话。每一句在逻辑上都是成立的,在事实上都是准确的,在表达上都是清晰有力的。他可以说出其中的任何一句,然后在说完之后拿起他的魔杖和他的书离开这个山谷,并且永远不会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对自己说“那天我应该说那些话”。

他之所以没有说话,是因为阿不思的手在他的手腕里面抖了一下。

不是所有的道理都值得在它们会伤害你不想伤害的人的时候被大声说出来。格林德沃在十六岁这一年学到的这一课,比他学过的所有的高深的、晦涩的、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掌握的魔法加起来都要重要。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阿不思的手腕,让阿不思的手腕在他的掌心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像是风暴中心的一小片水域终于也开始得到风的眷顾。

阿不思带着阿不福思离开了。他们在门口短暂的停留了一下——阿不思回过头来看格林德沃。那双蓝眼睛在那个瞬间里有太多东西了,多得格林德沃用尽了所有的阅读技巧都无法从中提取出任何一个单一确定的信息。那里面有什么?有道歉,有感谢,有抱歉,有不舍,有恐惧,有希望,有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对自己无法控制的所有变量的深深的无力和疲惫,有同样这个十八岁的少年对自己唯一不想放弃的那个变量所抱持的那种固执的、不讲道理的、近乎于愚蠢的不愿意放手。

格林德沃站在厨房里,听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的脚步声消失在雨声里。他的右手手腕上还残留着阿不思的脉搏的温度和节奏。那些温度和节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皮肤表面流失,像一杯热水在室温中的冷却过程,你看着它从烫变成了热,从热变成了温,从温变成了凉,从凉变成了冷,然后你知道它不会再自己热回来了。除非你再烧一壶新的水。除非你把已经冷却的那杯水倒进锅里重新加热。除非那个人重新站在你面前,把那只手腕再一次放进你的掌心里。

格林德沃没有去找阿不思。

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他对时间的感知在那一刻完全失灵了——然后他走到桌前,把刚才读了三遍都没有读进去的那本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的原位。他把阿不思做魔药实验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一一盖好,把用完的珊瑚粉末瓶子放回材料柜,把坩埚里的药水倒进了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三遍,直到水池里不再有任何气味残留。他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把灯调暗,然后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或者说,他的情绪被他自己的意识设置成了一种静音模式,像一台机器的警报系统被暂时关闭了,机器继续运转,所有的零件都在正常地、高效地、不产生任何多余声音地工作。但这种静音模式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的、关于他正在经历某一种他还没有学会如何处理的内部震荡的信号。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

雨一直在下。

天亮了。

他听见巴希达回来的声音,听见她在楼下自言自语地抱怨邻居家的猫又把她花园里的幼苗刨出来了。他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在路过他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门,问他今天想吃什么早餐。他用一种正常的、平稳的、没有任何破绽的声音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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