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在看我,”格林德沃说。

“我在记住你,”阿不思说,“这不是同一件事。”

“有什么区别?”

“看见是当下,”阿不思说,“记住是未来的某个时刻,你不在场的时候,我把你从记忆里调取出来,重新播放一遍。在重播的过程里,我可以做一些当时没有做的事。”

空气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一些。格林德沃不确定这是因为冷锋确实在继续过境,还是因为他的身体内部的某种温度调节机制出现了故障。他唯一确定的是,阿不思·邓布利多方才说的那些话——无论他是什么意思——在他们的对话历史上属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那不是关于死亡圣器的,不是关于更伟大的利益的,不是关于任何可以用逻辑和理性来分析和消化的话题。那是关于“我不在场的时候你还会不会想我”的一个更精致的、经过了诗化处理的、更像一个成年人的措辞。

格林德沃在这个九月的早晨发现了一件他一直忽略的事:阿不思·邓布利多不仅仅是被困在戈德里克山谷的一个天才,也不仅仅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的第一个真正理解他的人,更不仅仅是他所有的宏大叙事中那个不可或缺的、唯一的共谋者。他是另外的某种东西。那种东西的存在,在此之前,格林德沃只在旧时代的、被他认为早已过时的爱情民谣中读到过。他以为那是一种修辞手法。他现在意识到,那是一些人用一生的时间试图描述而从未成功描述清楚的东西。

“你在重播的时候,”格林德沃说,声音比他所有的野心加起来都要轻,“打算做一些什么当时没有做的事?”

阿不思没有回答。

他把围巾的一端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过格林德沃的后颈,在那一端打了一个松松的结。那个结打得很轻,轻到只要格林德沃向后退一步就会松开,但他没有向后退。现在他们被同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连接在一起了,像两棵根系在泥土深处纠缠在一起的、地面以上的部分却各自独立生长的树。格林德沃低下头,看着那条围巾在他和阿不思之间形成的那个微微下坠的弧线。这个弧线让他想起了一个词,一个他很少使用、甚至有些畏惧使用的词——“羁绊”。不是魔法意义上的羁绊,而是人之间的那种,没有任何咒语可以约束、也没有任何咒语可以解除的那种。

“你知道吗,”阿不思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因为距离太近,他的呼吸在格林德沃的颈侧形成了一片温热的、稍纵即逝的存在感,“戈德里克山谷有一种说法。如果两个人在霜降之后的第一场霜里共享一件保暖的东西,他们会一起度过所有的冬天。”

“这是一种魔法吗?”格林德沃问。

“这是一种愿望,”阿不思说,“比魔法更持久一些。”

格林德沃在这一刻终于吻了他。

不是嘴唇——他没有做任何可以被明确指认为“吻”的动作。他做的是把额头抵在了阿不思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冰冷的气温和滚烫的皮肤在那一小块接触面上达成了一种短暂的、不稳定的平衡。格林德沃能感觉到阿不思睫毛扇动时扫过他眉骨的触感,那种感觉细得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轻得像是某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东西,却在真实的物理层面上确凿无误地存在着,像一条不容置疑的证据链。

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变成了一种共同的、无法区分彼此的介质。格林德沃呼出的气体被阿不思吸入,阿不思呼出的气体被格林德沃吸入,他们的身体在这一刻完成了一次完整的、高效的、安静的循环。格林德沃在这之前一直认为“两个人在同一片空气里呼吸”只是一个关于亲近的、夸张的表达方式。它不是一个表达方式。它是一个事实。一个生理学意义上的、可以测量和验证的事实。

“你刚才说你会去伦敦,”阿不思说,他的嘴唇在距离格林德沃的嘴唇不到两英寸的位置开合,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一颗滚烫的炭被递了过来,“那意味着你会离开。这个山谷。这个夏天。我。”

“我在等你跟我一起离开,”格林德沃说,“你知道的。”

“你知道我不能。”

“我知道你认为你不能。”

“你认为我和你认为的不是同一个问题,”阿不思说,“有时候,‘不能’和‘不愿意’之间没有可以供你通行的缝隙。你以为总是可以找到一条路绕过去,但有些东西是不能被绕过去的。它们是墙。你必须面对它们,或者被它们挡住。”

格林德沃从口袋里取出魔杖。那是一根黑色的、柄部有简单纹饰的魔杖,在他手中显得比在德姆斯特朗任何一个学生手中都要自然,就像它本来就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一部分。他用魔杖的尖端轻轻点了一下阿不思的左手手背。一个微小的、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认的银色印记在那里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在消失之前,它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只有施咒者和受咒者才能感知道的东西。

“这是一个定位咒,”格林德沃说,“改良过的。它不会追踪你的位置——我不会做你不允许的事。但如果你在任何时候需要我,对它说我的名字,我就会知道你发出了一个信号。我不会暴露你的位置,我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需要找你的时候,我应该朝哪个方向走。”

阿不思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背,那个银色的印记已经消失了,但他似乎仍然能看到它留在那里——一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微弱的、温暖的、像一小截正在燃烧的蜡烛尾端的光。

“你会来找我吗?”阿不思问。

“如果有一天你希望我来,”格林德沃说,“我会。”

“如果有一天你希望我来而我还没有勇气告诉你我改了主意呢?”

“那你就在心里想我的名字,想很多很多次,”格林德沃说,“想很多次的时候,你发出的主观意愿的强度会累积,累积到一定程度,定位咒会把这个累积解读为一个信号。然后我就会来。”

阿不思把脸埋进了他的颈窝。

这是一个非常不像阿不思·邓布利多的动作。格林德沃认识的那个阿不思·邓布利多是克制的、自持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着一种冷静的、几乎不可打破的平衡的。但这个阿不思——这个把脸埋在他颈窝里的、手指攥着他袍子前襟的、呼吸在他的皮肤上变成细碎的震颤和潮湿的热度——是另一个人。是一个十八岁的、在所有人面前都必须扮演一个成年人的、独自照顾一个生病的妹妹和一个愤怒的弟弟的、母亲刚刚去世不到一年的、仍然在每一个深夜独自处理那些未被处理的悲伤的、仍然是个孩子的年轻人。

格林德沃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阿不思的肩膀比他想象的还要瘦,骨头的轮廓清晰可辨,隔着羊毛外套的厚实织布仍然硌着他的掌心。他把阿不思又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阿不思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在眼皮隔绝了光线的黑暗里,他听到了阿不思的呼吸声,那个声音很近,近到像是某种从他自己身体内部传来的、连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他意识到,这是他十六年的生命中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感到自身的存在被某种外在的力量所确定。不是通过被崇拜——他有过太多的崇拜者——不是通过被畏惧——他有过太多的畏惧者——而是通过一种更安静的、更难以获得的、更不喧哗的东西:被一个他同样在意的人在意着。

这个夏天的最后一个完整的日子,他们在霜冻的清晨开始,在星光的夜晚结束。他们没有吃什么东西,没有做什么可以被记录在案的事。他们只是坐在那里,被同一条围巾系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手背挨着手背,偶尔交换几句不需要答案的对话。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风从东面来,又从西面来。山谷里的霜融化了,又凝结了。世界按照它一贯的、古老的、不关心任何个体生命的方式继续运转着。

但在格林德沃和阿不思·邓布利多之间的那个极小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的宇宙里,时间以一种不同的方式流动着。在那个宇宙里,此刻是永恒的。此刻包含了所有的过去和所有的未来,此刻不需要任何外部的验证或见证,此刻本身就是它存在的全部理由。



格林德沃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个被迫离开戈德里克山谷的人。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九月中旬离开。他有足够的资金,有一份精心筛选过的潜在追随者名单,有一条从伦敦到巴黎再到柏林的路线图,有一个可以应对大部分突发状况的后备方案。他是一个习惯为一切做好准备的人,他不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真正的意外。所有的意外都是你在制定计划时没有收集到足够的信息——这是一个技术层面的问题,可以通过更好的情报网络来解决。

但他没有预料到那个晚上。

阿不福思·邓布利多的出现完全不在格林德沃收集到的信息范围之内。他当然知道阿不思有一个弟弟。巴希达在晚餐时提过这个名字,用一种“我对别人家的内部矛盾不予置评但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很多”的那种上了年纪的女性特有的、带着微妙快感的语气。格林德沃没有在意。一个十四岁的、正在经历青春期的、对兄长怀有复杂情绪的弟弟——这在他的宏大叙事中属于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就像地图上那些极小极小的、不标注名称的村庄,你永远不会路过它们,它们永远不会对你的行程产生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他错了。

那天晚上,他和阿不思坐在巴希达家的厨房里。巴希达去了隔壁镇子拜访一个老朋友,要第二天早上才回来。整栋房子只属于他们两个。厨房的灯是那种暖黄色的、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陈旧光泽的魔法灯,灯芯用一种特殊的火焰持续燃烧着,不会产生油烟,不会发热,只是安静地、持续地、不知疲倦地散发着光和热。

阿不思在做一个非常简单的魔药实验。他在测试一种新的愈合药水配方——用一种产自地中海的珊瑚粉末替代传统的蛇牙粉。格林德沃半躺在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巴希达书房里翻出来的、关于古代炼金术符号学的著作,但他的阅读效率在这半个小时里降到了零。他把同一段文字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单词都认识,每一个句子的结构都清晰,但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那一段话的内容没有任何记忆。

他的注意力全部在阿不思的手上。

看着一个极有天赋的人做一件最日常的事,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审美体验。阿不思的手指在坩埚边缘上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缓慢移动,以一种极其精确的、每一毫秒的移动都经过精密计算的速度加入不同分量的珊瑚粉末。他的手腕旋动的角度,他的手掌摊开的方式,他的拇指在倒粉末时轻轻抵住食指第一指节的习惯——格林德沃把这些动作一个不漏地收入了眼底,并且在观看的同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于生理层面的欲望:他想用自己的手覆盖住阿不思的手,他想感受那些手指在他的掌心下面的温度和律动,他想知道——用一种学术性的、近乎于科学的好奇心——为什么一个做魔药实验的动作可以带给他一种任何关于权力的理论论述都无法带给他的满足感。

“你再这样盯着我的手看,”阿不思说,没有抬头,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弯曲,“这锅药水就要变成某种需要重新申报用途登记的东西了。”

“我只是在观察你的技术,”格林德沃说,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才脑子里经历了那样的风暴,“你的手腕旋动的角度比标准教科书上推荐的要小了七度左右,这会影响粉末分散时的均匀性。”

“你在我做魔药的时候凝视我的手,然后告诉我我手腕的位置比教科书上小了四度——是四度,不是七度,你刚才看的时候在估算误差上犯了一个基础的数学错误——你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试图同时完成两件事,”格林德沃说,“一件是观察一个优秀巫师的实操细节,另一件是——”

“什”“你不需要说出来,”阿不思打断了他,这一次他抬起了头,那双蓝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变了颜色,不再是那种极寒之地的冰川蓝,而是一种更温暖的、更接近于地中海的、深夏午后的天空在日落前最后一小时所呈现的那种蓝,“我已经知道了。”

“你知道了我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格林德沃的语气里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拆穿之后反而感到的、奇怪的、近乎于安心的感觉。

“我知道了你一直在试图用你的方式告诉我一件事,”阿不思说,“而你同时也在担心,如果你太直接地告诉我,那件事就会从一件真实的东西变成一件被你们这样的人——你这样的人——定义为‘弱点’的东西。你害怕的不是被拒绝。你害怕的是,如果你说了,而我也回应了,那么你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用这个回应来攻击我。或者在未来的某一天,你会用这个回应来攻击你自己。你害怕的不是爱。你害怕的是爱会变成你武器库中的一件常规武器,而在那之后,你就再也分不清开枪的时候你到底是爱着还是在利用着。”

厨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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