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为什么要帮余勇?

两人离开牙科诊所,只要一个小时就到了武家。

等到晚灯上了,程悌文才在离小区门口两个街区的地方下车:“我会联系你,然后单独来接你,除了我之外的人,都不要相信。如果三个小时还没有任何消息,你就先走。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注意安全。”余勇亲了一下他的手心:“我就在这里等你。”

检察厅的家属小区在老城区,街道生活气息很足,面包店过了八点就会做买三送一的活动,小广场上有中老年人跳广场舞,水果摊上老式驱虫灯一个红色塑料帽子下面吊着长条胶纸,转出一圈圈烨烨的红光,春天来了,草莓装在精致的礼盒里,柑橘又大又黄,老板曲腿架起一根甘蔗在削,刀刃沾着冰凉甘馥的水珠。

程悌文买了一盒草莓一斤柑橘,在门口用保安亭的座机给武曙华打电话,十分钟后,一个半扎丸子头、穿一件胸口有酱油渍印牛奶猫的兜帽卫衣的女人亲自下来接人。

“你的事现在整个系统都知道,我一开始很惊讶怎么会是你,再三和公安那边确认了身份信息才不得不接受,给你发消息,你也没有回。我就一直在留意公安那边的动向。”武曙华和他拥抱,“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天啊,我终于能安心了。”

程悌文有点不好意思把水果递给她:“挺好的。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们上楼进屋。武曙华刚下班回家,还在吃饭,她给程悌文也打了一碗绿豆粥,就着一张葱油饼和一碟香醋拌黄瓜吃,就当是晚饭了。

两个人慢慢地聊。程悌文把来龙去脉详细说了,还带了一部分余勇的资料,只是把他和余勇的亲密关系略去了:“实在是四方求助无门,我才想来打扰你。我知道这个事情肯定会让你为难,我只想请求你考虑一下。”

武曙华认真看了资料,越看表情越凝重,最后绿豆粥都不喝了:“谢谢你信任我,悌文。我知道这很不容易。不过,这两个事情要分开看。”

程悌文也有心理准备:“你说。没事。我都受得住。”

“余勇的绑架案现在上面很重视,不仅仅是因为舆情,他是在公交车站持刀把你劫走的,公共场合危害人身安全的罪责是很重的,而且容易引起公众恐慌,降低大家的安全感——一个普通人好好的下着班等车就被绑架了,那这个社会还安全吗?大家会这么想。所以,这个罪责如果要抵消,我也实话跟你说,有难度。”

“他没有伤害我,也没有强迫我。我是自愿跟他走的。你们也看到那个视频了,我没有抵抗的动作,我甚至都没有挣扎。他一下车,我就认出他了。我根本就不想跑。”

“从你的角度也许是这样,但是悌文,请你理解,这不仅仅是你的感受,现在它是一个公共话题,它涉及到大众对于社会治安的感受。”

“即使他是被迫的,他是被人追杀才出此下策,也不行吗?”

“那我们要证明,他确实是走投无路了,只能想出来这么一招,而且他对你没有恶意。但是无论如何,你不能跟别人说,你是自愿的。”

“为……什么?”

“如果你是自愿的。那么你们俩就是在公共场合里演了这么一出戏,这就不是开玩笑了,是严重扰乱公共安全秩序的行为,连你都算是共犯。你不会想让自己身上多出这么一个罪名的。悌文,为了你自己好,除了我以外,再有任何人问起,你都要说你是受害者。明白吗?”

“那余勇……”

“余勇的事情我们可以想办法,但我们首先保全你,总比你们俩都下水了要好。”

“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自己,更多的是为了那些被拖欠赔偿金的人。只要你愿意帮忙,我们都会全力配合调查的。”

武曙华放下资料,先做了个小结:“从现在我们掌握的信息来看,关于万花筒能够确定的事情主要有四点:其一,万花筒被裁的一部分人没收到赔偿金,而且公司也有明文公章确认要将赔偿金转为股份补偿给员工;其二,李世沣和太太的股票账户在裁员期间有大笔的加仓;其三,李世沣食物过敏入院是一次人祸,且他对公众蓄意隐瞒了实情;最后,有杀手威胁追杀你们,对方明确让余勇放弃调查。”

“那么我们不确定的事情就比较多了: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怎么证明李世沣在裁员期间加仓的股票原本是要给离职员工的?其次,怎么证明李世沣食物过敏是一次人祸而非意外?并且他对公众蓄意隐瞒事实是为了逃避警方调查?还有,怎么证明追杀你们的人是李世沣派来的?他们有自报家门吗?或者有身份文件?如果不证明这一点,那么接下来怎么证明余勇是真的走投无路,被迫绑架的你?”

程悌文听懂了她的意思:“是不是……很难?”

武曙华捧起碗喝了一口凉的绿豆粥:“你知道蒙南案审了多少年么?”

“我知道。”

“而且到今天,蒙南案的那些受害者也没拿回属于他们的股票或者钱。一分都没有。”

“我知道。”

“这个案子不会比蒙南案要简单。甚至更复杂。”

“我知道。”

武曙华把绿豆粥喝完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必须跟你说实话,我不太看好这个案子,从实际操作的角度来看,要判定这个案子可能要花费数年甚至十数年时间,而在此期间,很可能余勇还是要被提起公诉、坐牢,甚至很大可能等他出狱了,这个案子都还没能平反过来。”

程悌文绞紧着手指,他的心也被绞得发疼:“所以我们才需要你……”

武曙华问:“悌文,我能问问,你为什么这么坚定地要帮余勇吗?”

程悌文噎了一下,他没准备好答这个问题。

在武曙华的角度来讲,程悌文的“倒戈”是缺乏逻辑支撑的:“其实只要你找到公安,咬死你是受害者,最多接受两次询问,这个事基本上就可以过了。万花筒那些人说白了和你没有关系,也不是你的责任。再有,我可能说话不好听,但你有没有想过余勇可能骗你?”

程悌文只是摇头:“他不会骗我。”

“你怎么能确认......”

“这一点我很肯定。可能我还是有点新闻理想吧。”

“我以为,你已经转行快十年了……”

“之前转行,有一部分是身体原因。而且,怎么说呢,我就是觉得这件事对我很重要。我想做到它。曙华,你能理解我的感受吗?”

“你这个人我还是知道的,热心、正直,也想做事情,但是悌文,我们不是第一天出来混了,有时候,做事情不能空谈理想。”

“你觉得我现在是冲动、不理性?”

“我觉得,你现在最应该想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你才经历了绑架、追杀、逃亡、窒息,甚至差点丧命,好不容易安全了,但你脑子里仍然是非常危险的东西,你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还觉得它们很重要。这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我不是一个人,我和余勇相互支持,你也支持我,我为什么要害怕呢?”

但这才是武曙华真正担心的地方。

程悌文近乎恳求:“我们只是想尽力一把,做点事情。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做了,没有结果是一回事,不去做,那是另外一回事。”

武曙华双手交叠撑在桌子上,舔了舔嘴巴,考虑了一会儿:“我可以接这个案子。我也能帮你们。但是,我要先见一下余勇。当面和他谈谈。”

程悌文给她鞠躬:“谢谢!谢谢你……”

武曙华扶着他:“别这样,应该的。”

因为程悌文要求,只能他一个人去接余勇,武曙华就没勉强跟着他。

余勇果然还在路口等着,两人回来见了武曙华,他握了个手:“我这边刚刚查到了李世沣的司机和离职人员的联系。他和几个老行政人员有个小群,经常说话,私交很好。其中有一个没有拿到赔偿金的人接受过我的采访。我在详细问他们的聊天记录。”

武曙华看了他手里的聊天记录:“行,备着吧。只要李世沣不报案,这个案子立不起来。你不用担心他们扣这个在你身上。”

“主要是怕过后他们再拿这个事来作文章。”

“那他就要解释清楚,为什么当时不及时不报案,反到后头来。况且,拖得越久,证据越不好搜集,越难立案。”

“您是专业的,我们都听您的。”

余勇给武曙华的第一印象和新闻中不大一样,这个绑架犯虽然装扮粗陋,但说话很有条理,表达能力强,情绪看起来也稳定,大大方方的。

她理解为什么程悌文会信任余勇。按道理来说,她也不是没接触过宣传口的人,但余勇身上有一种强有力的信服感,他像是很珍惜自己嘴巴里说出来每句话的那种人。

“我是这样想的,”她说:“安全起见,你们俩先在我这儿待着,不要联系任何人,我明天去一趟办公室,先把这些情况汇总整理一下,然后报给领导。试探一下上面的风向,按理说,现在这个案子涉及这么多人,数额这么巨大,还是有希望的。”

程悌文等的就是这个:“我们待在这儿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这里毕竟不是她一个人住,还有她的先生和孩子。

而且,余勇现在是通缉犯,将人藏在自己家里,构不构得上知法犯法还真说不好。

“珂珂要周六才回来。没事。我先生你们不用太在意,就是家里客房只有一间,你们商量商量是有一个人睡沙发还是怎么的。”武曙华补充:“利用这个时间也想想,万一要是这个案子争取不来查办,你们打算怎么办?”

程悌文和余勇迅速对视了一眼。

武曙华耐着性子解释:“我也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一定能帮上你们。但是从我的角度来看呢,余勇,你虽然没有真的伤害悌文,但是对公共安全是造成了实际的不好的影响的,我希望你能理解这一点,所以,我的建议是你投案自首,积极配合公安机关。”

余勇能理解:“我明白。只要程程能不搅合进来,这个案子也有人关注,我愿意配合。”

程悌文反而着急地一把按着他的手腕:“我没事!最主要是保障他的安全。”

武曙华被他们俩逗乐了:“先保障谁有床睡吧。”

她去给两个人拿被具铺床,程悌文要帮忙被她婉拒了,让他把带来的草莓洗了一起吃。程悌文到厨房里找到一个大玻璃碗,刚用水打湿,就听到外头房门有门铃声。

他要走出来开门,武曙华快他一步:“可能是我先生。哎呀,他老是打牌不记得带钥匙。余老师帮忙去开一下门吧。”

余勇走到门前去,先看了一下猫眼,是个男的,便装寸头。

门锁一开,对方突然爆发,狠力撞开了门破门而入,楼梯间里突然涌入六个便衣警察,一拥而上就把余勇压在了地上,按铃的那个领头冲着余勇的脸掏出证件——

“别动!警察!双手背后!老实点!”

“我们是边港城公安局刑侦大队,余勇,你因涉嫌绑架罪,违反了《刑法》第二百三十九条,现依法将你逮捕!你有权委托辩护律师,也可以申请法律援助;有权作无罪或罪轻的辩解和申请排除非法证据;如果有身体不适,请立即说明!”

压着余勇的刑警现场搜身,旁边另有人用一架小型数码相机记录了整个逮捕过程。

程悌文从厨房里寻着声音慌张出来,手里的玻璃大碗哐当砸碎在地上。

他要冲过去,有人从后面把他拖住:“悌文!悌文!别冲动……”

他尖叫挣扎起来,却无法与背后的人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余勇被拷上双手架走。

程程还是很单纯,信誓旦旦地回来找人帮忙,当场就被抓了23333

每天鼓励自己一下:我还能坚持写就很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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