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条路一定会带你回家
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你是否也经历过，在欢乐喧闹之中，
在一个盛大的节日，或欢乐的宴会厅，
你突然感到必须沉默地离开？
那时你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就像一个突然被心痛击中的人；
欢乐和笑声犹如烟雾般消散，
你哭泣，无休无止地哭泣——
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赫尔曼·黑塞《你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背包里都是衣服，照片都没有带来，而且还不知道他藏了多少资料。”
“他自己怎么说？”
“他说他没有更多东西了。鬼家伙精滑得很，没想到还给他留了一手！他手里的资料不拿到，我们很难办呐。你怎么当时不先验验他的包？”
“他是资深的老记者，我表现得太明显很容易被他怀疑的。现在至少人抓到了嘛。”
“我不是怪你，我们也很感激你。但你得帮我们把资料拿到。”
“我问问程悌文吧。你别报太大希望，搞了这么一出他，他现在不可能信我了。”
“能让他开口说话就很好了。他见了我们谁都不搭理，指名只要你去谈……”
……
武曙华刚想敲门，门自己开了，护士推着小车出来，她拦了一下：“病人怎么样？”
小护士看她一眼她身上的制服，又瞟门口两个守着的刑警：“刚退烧，身体还很虚，求生意志不够。主任已经约了精神科的专家下午过来会诊。真的请你们不要太密集地过来和他谈话了，他的精神压力很大。你们这样只会逼得他更糟糕。”
武曙华很不好意思：“明白的，谢谢你们。麻烦你们多照顾他一点。”
“我们肯定会。”小护士甩开了她，叹气离开：“造的什么孽哦，遭这种罪。”
武曙华静悄悄推门进去。病房是检察厅协调过来的高级单人病房，除了病床和仪器，和酒店没有太大的区别。暖色调的墙纸印有玫瑰花枝，病床旁边有一张布艺沙发，小几上放了两个果篮和一束康乃馨。沙发背靠的墙面上挂有一幅夏尔丹的《吹肥皂泡的少年》仿制画。
程悌文被包围在仪器的毕波声中，腕部缠绕着纱布的左手从被子里拿出来，露出手背上的滞留针。他一动不动凝望着墙上的画。
“你知道吗？在洛可可时代，夏尔丹是极少数逆潮流而行的艺术家，他抛弃了传统的帝王将相题材和主流的华丽贵重风格，着眼于中产和平民阶级的生活，描绘最普通的家庭用品和普通人，以一己之力在洛可可时代开创出平民写实主义艺术，让绘画艺术进一步向大众靠近。”他说。
武曙华只在少时美术课上看过这幅著名的画，但她对艺术研究很少。
程悌文转过脸来：“夏尔丹相信，在任何一个普通人、一个不起眼的家庭用品上都有着可以被发现的美。很伟大，是不是？”
武曙华也看着那幅画：“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美的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愿意去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美的一面，难于上青天。”
“总是只看到阴暗的那一面，应该也很辛苦吧？”程悌文嘲讽地说。
武曙华为自己辩护：“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须这样。”
她是从事法律工作的，她不是艺术家。
“到底是你的工作要求你的？还是这只是个借口？”
“悌文，你被冲昏头脑了。余勇是个危险狡诈的犯罪分子，他是为了让你帮他，才对你这么好。你被他洗脑了！你跟着他只会让自己卷入越来越危险的境地！”
“因为他在公交车站持刀在我脖子上比划了那么一下，他就是危险狡诈的罪犯？他的情由我都说了，你怎么就视而不见呢？”
“他的背包里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些资料。现在他掌握的材料我们都不知道在哪。”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起码证明只有我一个人是有眼无珠的。”
“悌文！”武曙华觉得他魔怔了：“你这样我要怎么帮你呢？！”
程悌文怨恨地瞪着她：“我最不应该的就是找你来帮我！你自以为是的帮忙才把我们害到这个地步，没有你，我们本来很好！”
“难道你觉得你现在这样正常吗？哪个正常人会想要和一个犯罪分子待在一起？帮他做这么多危险的事情？余勇对你的影响太深了，我是在帮你摆脱他的影响。”
“那现在我已经被你们严密控制把守起来了，也过了这么多天了，你再评估一下，我是还没摆脱他的洗脑呢？还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你不愿意承认，我根本就没有被他影响，这些都是我自愿的？”
“你……”
“不要把背信弃义说得那么好听，曙华，如果你一开始不愿意帮忙，一开始就报警，我理解你。但你骗了我，这是事实。”
房间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武曙华调整了坐姿背对着他，眼眶酸涩湿润：“对不起。”
程悌文不接受这种虚荣的空话：“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我会告诉警察，是我帮了余勇。他没强迫我。”
“不行，”武曙华去拉他的手：“这样你也会……”
“我只是说实话，难道你的工作不就是让我说实话吗？现在我说实话你又不乐意？”
“我知道你是无辜的，你……”
程悌文都觉得她可笑：“你看，曙华，你也并不是真正公正无私。你也只是愿意相信你自己相信的东西。如果你真的冷静铁面，你就应该知道，无论我是不是受余勇洗脑，我帮了他是事实。我不是一个完全的受害者。我和他是同谋、共犯。”
“但你不愿意相信，你就是一厢情愿地觉得我是受害者。你是在帮我。你不是，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弥赛亚情结*。而且，你一面想满足自己的幻想，一面还想充当一个正义的法律从业者，这都还不够，你还不允许我满足自己的幻想。”
“我们做人，不能什么好处都想占着的。”
武曙华已经有点慌张了：“不，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悌文已经厌倦她了：“如果你是想来打听余勇手头剩余的材料在哪里，那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很庆幸我自己不知道。好了，你完成你的任务了。可以请你离开吗？”
武曙华背负着羞耻的荆条站起身，连道别都忘了，走到门口去。
程悌文在她背后补充：“对了，如果你想知道余勇到底是不是罪犯，不妨试试看。”
“试试看什么？”人都被抓了，还能试什么？
“试试看，警方是不是对李世沣过敏的案子比对绑架案的兴趣更大。这很不合理的，对吧？绑架案是危害公共安全的，对社会的恶劣影响程度远比故意伤害未遂要大，而且受关注程度和舆情程度也更高。但你会发现，他们并不急于办绑架案。为什么呢？”
“绑架案的案情很清晰，但是李世沣……”
“很清晰吗？我到底是受害者还是个共犯，警方真的没有怀疑？而且，李世沣都没有报案，为什么警方会这么在意他的案子呢？”
“你的意思是……”
程悌文只是懒懒地翻了一下身体：“你是检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武曙华想了想，最终走回床边上：“我会去查的。我很抱歉，悌文，看到你躺在这里、看到你伤害自己，绝对不是当时我设想的结果。不论你相不相信都好，我希望你好起来，希望你不要再为难自己，哪怕是为了余勇。”
“......他还好吗？”
“他在审讯室里，第一时间就对绑架案认了罪。但对李世沣和万花筒，他什么都没说。”
程悌文直愣愣的眼睛空对着天花板，没有说话，只是抽了抽鼻子。
武曙华的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突然间，一个不合适的念头闯进了心里，有一件事她怀疑过，但是没有证实：“你是不是……”
程悌文突然飞过来一个冷冷的眼色。
她知道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不合适：“警察已经知道了，你们从前是大学同学。你其实以前和他关系还不错的。但是十年前突然就分开了。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吗？”程悌文问。
“你一直说，你是自愿的。不是他影响你。如果你们……”
“我们是什么关系不重要。哪怕我是第一次认识他，也可以是自愿的。”
“但实际上，你们是久别重逢。”武曙华进一步问：“当你在车站确认是他的时候，当他把你带上车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程悌文轻轻的笑声一下子隐入了空调风的呜咽中：“......就像......就像你多年后回到了故乡，街道两边的商铺已经完全变了，旧房子也许还在，邻居认识的却不多了，但是有一件事是不变的，你知道，而且很确信……”
“那就是，这条路一定会带你回家。”
武曙华离开后，卢意宁和程家父母陆续来过，刚好碰到精神科的专家来会诊。
说是会诊，其实就是填表，先给了一套什么抑郁测量表，上百个问题，一个个选，一个表填完了再是另外一个大表，好不容易都填完了，专家就对着那摞表讨论问问题。
程悌文这个人其实有点讳疾忌医，不喜欢医院的环境，也不喜欢面对医生，要不然以前也不会搞到尿血了才去住院。再加上会诊的时候还有父母和前女友在，程悌文就算对着医生也不好说什么。
单位的领导同事和工会副主席也来看过一次，带了很多东西来，在父母面前夸赞他有责任心、执行能力强，安抚他不用着急出院上班。但他还是在医院住到第五天就申请了出院，期间，警方过来谈过一次话，他只是回答了关于绑架的问题。谈话过后，警方撤走了病房门前的刑警。
只是没有余勇的消息。警方也不愿意透露。
因为程家父母在老家还有农务要忙，确定儿子平安、陪到快出院就回去了，最后是卢意宁来陪程悌文办出院手续。
武曙华当天也特意向单位请了假过来帮忙：“怎么不多住几天？药都拿齐了吗？”
“嗯。在医院到底没有在家里舒服，算了。”程悌文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在电视里放着新闻：“病例打印要去门诊楼，宁宁去了，我们要等一下她。你先坐一下吧。”
电视机里在放财经新闻——
“……近日，大型能源科技跨国集团——育能集团将收购知名音像企业万花筒的传闻，得到育能集团证券发言人的证实回应。此次收购完成，有望推动AI、大数据与传统音像产业的融合创新，开拓智慧文娱、虚拟制作等新兴市场……”
“育能集团目前业务范围覆盖新能源和新材料开发、航空航天、人工智能、大数据技术服务等多个战略领域，并在全球设立有多个研发中心与生产基地……”
武曙华看着看着站到了电视机的面前：“要是育能的话，没准万花筒真有生机。”
“大财主啊，钱多，也专断。”程悌文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上。
“育能以前没有在音像领域有过发展，就算想管，估计一时半会儿管不来那么多吧？”
“那倒不一定。企业里，不专业的人领导专业的人的事情也不少。”
“我前两天去见了李世沣，倒是没听他提起育能，这么大的一个收购案，都公开回应了，应该差不多板上钉钉了啊。”
“他没说？”
“是啊。一直有消息在传收购嘛，他只是说还在找合适的靠山。”
“可能是育能这两天才敲定了能说的。他还说了什么没？”
“我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找了个证监会的熟人一起去，说他最近股票账户变动有点大，问问怎么回事。他说就是自购公司股票，资金也都是可以查的，是他自己出钱，和公司账户资金没有关系。我们目前在查这部分资金来源了。反正证监会也熟，查起来方便。”
程悌文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去查：“谢谢。”
武曙华还有点愧疚，伸手要去帮他拉行李箱的拉链，裤子口袋里手机响起来。
她接起来，才听了一句话：“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电话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震惊。
程悌文预感到不是好消息：“怎么了？”
武曙华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余勇，跑了。”
*弥赛亚情结：指一种心理状态，一个人深信自己被赋予了特殊使命，注定要成为“救世主”去拯救他人或解决重大社会问题。
武女士只是母爱泛滥，请不要怪罪她。程程太可人疼了。
我真的好喜欢这一章23333
你是否也经历过，在欢乐喧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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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你躺在床上却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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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和笑声犹如烟雾般消散，
你哭泣，无休无止地哭泣——
你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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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曙华也看着那幅画：“愿意去相信这个世界美的一面已经很不容易了，愿意去相信任何人任何事美的一面，难于上青天。”
“总是只看到阴暗的那一面，应该也很辛苦吧？”程悌文嘲讽地说。
武曙华为自己辩护：“我的工作要求我必须这样。”
她是从事法律工作的，她不是艺术家。
“到底是你的工作要求你的？还是这只是个借口？”
“悌文，你被冲昏头脑了。余勇是个危险狡诈的犯罪分子，他是为了让你帮他，才对你这么好。你被他洗脑了！你跟着他只会让自己卷入越来越危险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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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包里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些资料。现在他掌握的材料我们都不知道在哪。”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起码证明只有我一个人是有眼无珠的。”
“悌文！”武曙华觉得他魔怔了：“你这样我要怎么帮你呢？！”
程悌文怨恨地瞪着她：“我最不应该的就是找你来帮我！你自以为是的帮忙才把我们害到这个地步，没有你，我们本来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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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有余勇的消息。警方也不愿意透露。
因为程家父母在老家还有农务要忙，确定儿子平安、陪到快出院就回去了，最后是卢意宁来陪程悌文办出院手续。
武曙华当天也特意向单位请了假过来帮忙：“怎么不多住几天？药都拿齐了吗？”
“嗯。在医院到底没有在家里舒服，算了。”程悌文一边收拾行李箱一边在电视里放着新闻：“病例打印要去门诊楼，宁宁去了，我们要等一下她。你先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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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曙华看着看着站到了电视机的面前：“要是育能的话，没准万花筒真有生机。”
“大财主啊，钱多，也专断。”程悌文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上。
“育能以前没有在音像领域有过发展，就算想管，估计一时半会儿管不来那么多吧？”
“那倒不一定。企业里，不专业的人领导专业的人的事情也不少。”
“我前两天去见了李世沣，倒是没听他提起育能，这么大的一个收购案，都公开回应了，应该差不多板上钉钉了啊。”
“他没说？”
“是啊。一直有消息在传收购嘛，他只是说还在找合适的靠山。”
“可能是育能这两天才敲定了能说的。他还说了什么没？”
“我不敢打草惊蛇，只是找了个证监会的熟人一起去，说他最近股票账户变动有点大，问问怎么回事。他说就是自购公司股票，资金也都是可以查的，是他自己出钱，和公司账户资金没有关系。我们目前在查这部分资金来源了。反正证监会也熟，查起来方便。”
程悌文没有想到她真的会去查：“谢谢。”
武曙华还有点愧疚，伸手要去帮他拉行李箱的拉链，裤子口袋里手机响起来。
她接起来，才听了一句话：“好，我知道了。马上到。”
挂电话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说震惊。
程悌文预感到不是好消息：“怎么了？”
武曙华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可思议：“余勇，跑了。”
*弥赛亚情结：指一种心理状态，一个人深信自己被赋予了特殊使命，注定要成为“救世主”去拯救他人或解决重大社会问题。
武女士只是母爱泛滥，请不要怪罪她。程程太可人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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