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很害怕。”
“确实是没意思，换一种日子过过也挺好。”余勇低下头来，冒出两声轻缓的笑，“幸亏你早点跑了。要不然，我也要劝你跑的。”
这简直不像程悌文认识的余勇说出来的话。
余勇嘘出一口长气，近前摸摸程悌文的脸：“别犯傻，程程，我的烂摊子就留给我，你有你自己的要收拾。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嗯？”
不等程悌文再开口，他收回了手，冷冷地说：“下车。”
程悌文绝望地打了个战：“你会后悔的。”
“下车！”余勇怒吼。
程悌文掰开了门把，最后回了一次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门一关，货车撞了鬼似的绝尘而去。
程悌文叹了口气，跌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找了旁边一间有座机电话的小卖部，给女朋友卢意宁办公室打电话。
熟悉的女声还是让他紧张：“您好，哪位？”
程悌文做了个深呼吸。
“您好？”
“宁宁。”
“你在哪儿？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很好，没有任何伤，也没有受到虐待。你先不要通知警察，好么？我只是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我不懂，你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能通知警察？”
程悌文沉默片刻：“宁宁，我们分手吧。”
卢意宁拿手机拨号的动作一顿，慢慢把手机放了回去：“你和余勇在一起？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我是自己一个人。我只是觉得，拖了你这么久，不应该再拖下去了。”
“是因为妈妈的态度……”
“不是因为阿姨。我们再这样拖着没有意义了。”
“是你跟我说，你想有自己的家庭，想给我一份安稳的生活。”
“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我也认真地努力了，但我……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对不起。”
卢意宁静了静，冷笑：“你真是个窝囊废，程悌文。”
程悌文举着话筒坚持听她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卢意宁接着说：“不是因为你做不好自己的工作，也不是因为你搞不掂你的丈母娘，是你连分手都没有胆子跟我说真话，还在那里自欺欺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吗？你就是不喜欢我，想摆脱我！你想摆脱所有这些在你看来庸俗的、繁琐的、无意义的一切！”
“怎么？被绑了一次你就觉得自己天命不凡了是吧？就开始向往你那些轰轰烈烈的白日梦了是吧？老婆孩子热炕头哪能阻止你天选之子程悌文去追梦，是吧？”
只不过他的梦还没来得及追就让他下车了。
程悌文自嘲地想：“是，你说得对。”
卢意宁厉声道：“你要是直接承认，我还敬你是个男人。说什么没能力这种话，也不觉得自己恶心！你是没能力吗？你就是不想！”
“宁宁，我，”程悌文尝试着说出来，“我……很害怕。”
“我知道男人不应该说害怕这种话，但是……但是我真的很害怕，那种感觉就像……像被人绑架了，他也不杀你，但也不放过你，你们就这么待在小黑屋里熬着。熬着。”
“你说这种日子真的过不下去吗？也不是，不是不能在小黑屋里熬着，能熬，无非就是害怕，一开始害怕逃不掉，日子久了，渐渐的，又开始害怕自己逃得掉，还怕，还怕就连所有的害怕最后都会消失的，会习惯的。你明白吗？”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真的很奇怪。可能是我这个人不正常吧。反而是这两天，就这两天，我真的被绑了，却有一种被放过了的感觉。逃出来了，然后发现，好像也不会怎么样。”
卢意宁意外地软和了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我每天早上看着你起床，你是用什么表情出门的，我能不知道吗？”
“我可能就是个懦夫吧。”
女人柔柔的语气带着细碎的啜泣：“谁还不是呢？”
程悌文愧疚极了。她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熬着，我们所有人都是。”她幽幽地说：“我也是。我也在这间小黑屋里。即使是这样，即使为了我，你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是吗？”
他哽咽：“是。”
她抹了一把眼睛，良久，打起些精神：“后悔了的话，可别求着我回来，哼。我不等你。”
“真的吗？前任后悔的样子看起来很爽的哦。”他说。
他们难得不约而同笑出声，同时他们意识到，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笑了。
“我会尽快找到房子搬出去的，你就不要再折腾了。本来准备买房子的首付的钱，我也会直接转给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我没有怪过阿姨，我知道她也只是想让你过得更舒服更有保障一点。”
“不用，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也没多少。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我了。我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很贵重的礼物。”
“等你回来我们再说吧。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你现在安全吗？”
“我很安全，放心。不要告诉警察我们通过电话，就告诉他们你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不想再被打扰了。我回去会自己联系警察的。”
卢意宁总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程悌文知道她是重义气的人：“没有。没有危险的事要我做。我很快就回去了。”
“……行吧。你自己有分寸就行。记得联系我。”
“谢谢你，宁宁。回去我请你吃饭。”
“那我要吃顿好的。”
……
挂了电话，程悌文从小卖部出来，跳下阶梯，身上突然一阵凉嗖嗖的，他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两条手臂往中间一挽，怀里是空的。
他可以先回挂壁房，至少要明天早上才能找警察。挨千刀的余老师，管杀不管埋，最好是他能顺顺利利过了境，要是被抓了，他可不会帮他说话。
但这大半天的假期怎么过呢？
程悌文失落地走到不远处一个垃圾桶的旁边，举起手机就往里扔。
一阵掠耳的车鸣涌来，拍在鼓膜上。
“哔——”
货车高高的车窗摇下来，摇出一张无奈的脸：“上车！”
程悌文还举着手，突然就觉得幸福极了。
余勇不想理会他那股子傻气，把车门打开，猝不及防被扑上来，迎面一个热情的拥抱。
他大笑着把人揽了个满怀。
“先找个地方吃中午饭，然后跟我说说那个姓武的。”他们回物流集散中心，还了车子，在附近的租车行租了一辆捷达。
程悌文翘着两只欢快的脚板模仿鸭子踩水，一边看手机：“其实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我认识她那会儿，她还是负责新闻宣传那一块儿的小助理，那时候检厅没有专门的宣传办，都是兼职。我们就对接得多一点，后来一直有联络，我看着她一点点从助理进到定员。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去年还升了二级。”
“定员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独立办案。他们这个体系就是你要进了定员才有独立负责案件的权力。别小看她只是个二级，有的资深检事比检察总长要熟悉业务。”
“看来是个真正干活的。”
“我看了一下她最近的朋友圈，她应该还住景泰花园那块儿，我们可以直接去她家里。”
“不能约出来？”
“约哪儿？”
余勇是担心人家家里还有别人，而且居民区来来往往的人也多。
程悌文有理有据，“现在公务员不允许随便在外面吃喝，谈事情连咖啡都不要了，你把她约在外面，她不会来的。直接去检厅又太冒险了。我们不要挑周末，挑工作日晚上，她女儿已经上高中了，住校，平时不在家里，先生晚上吃了饭要去和朋友打麻将，十点多才会回来。我们八点钟到，我先去探探情况。你在外头待着。”
余勇有一张一票否决：“那她万一不让你回来了怎么办？”
“我又没有违法犯罪，一个自由人凭什么拘留我？”
“不用拘留，只要让你坐下来一段时间，做笔录、询问，有的是手段让你说话。”
“你放心，我跑这条线的，他们什么话术我还能不知道吗？”
“不行。”余勇烦躁地挠着发根，“不保险，我再想想。”
国道走的人少，柏油路面湿气沉沉，像是要下雨的天气。路旁的杉树向下伸展庞杂苍莽的荫，萧索的昏黑间只留着一线天，一线直直的钢索似的路。
程悌文心里想着怎么换角度说服身边人，眼角余光瞥见丢在车后座的身份文件袋，无聊地捞过来要看，余勇一只手胡乱地挥着来拦他：“别乱动！怎么什么都要看？”
程悌文就更好奇了：“我就要！”
三条手臂扭在一起，程悌文哈哈大笑举高着文件袋，一个假动作递到跟前，又迅速撤回去，余勇还要看着前面的路开车，哪里玩得过他。
“看一看怎么了嘛？有什么不能看的。”程悌文扯开封口：“小气。”
里面是两套证件。
余勇在后视镜里乜过来一眼，没说话了。
“你就是想让我跟你走。”程悌文压不住嘴角弯起的弧度。
这话余勇听着舒心：“十年前，我就想你跟我走了。”
程悌文玩着手里的证件，防盗膜的光泽反在他脸上透出梦境般的蓝色：“但我也知道，你会放我走的。”
“什么？”
“我知道，如果我要走，你就会放我走的。”
他们终于在后视镜里直面彼此。
程悌文这下一点儿也不忧伤，也不难过：“我要什么，到最后你也总是听我的。”
走，是余勇给他的自信可以潇潇洒洒地走，头也不回地走。
余勇劈手就给他脑袋上敲一下：“老子这么多年就听了你一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
把他一个人孤伶伶扔下了十年，转过头来就说后悔了。说得还理直气壮的。
三十三岁的小王八蛋故意把脑袋凑近了，晃他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卷毛，仿佛要让余勇发泄个痛快：“那我现在要你听我的，你听不听？嗯？”
余勇被他晃得心痒痒，手已经伸出去了，突然一停，只敢轻轻地弹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闪躲的眼神正和程悌文相撞，程悌文才惊觉不合适。
余勇只能打个哈哈掩饰心虚：“行——您老人家说怎么办？”
程悌文尴尬地缩回座椅上，先在脑子里大骂自己一顿，勉强镇定下来，终于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扒拉出一点头绪：“嗯……我就是觉得……嗯……你没必要太担心武曙华会扣下我。她是检厅的人，扣了我来抓你，对检厅其实没什么好处。”
余勇立刻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她不会想白白给公安送好处……”
在绑架案里，公安才是主要角色，案子破了，最大的成绩自然算不到检厅的头上。
程悌文不急不缓地说：“其实，绑架的这个案子有多么重要、多么难么？不是，是现在有舆情，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各方面压力大。但说实在的，这种类型的舆情我们都很清楚，维持不了几天的。”
“再过两天，会有新的舆情，到时候有压力的也就只有公安了。对检厅而言，肯定是万花筒这个案子更大，更有价值。”
“万花筒不是国企，是私企，查起来不会有那么多掣肘和顾忌，波及范围也不会那么广，顶天了是看看银监会有没有搅合在里头，但如果查实了，很有利于舆情和树典型——现如今，抓一个绑架犯没多少人会领情，但打倒一个剥削老百姓的资本家，你想会有多少人叫好吧？那才是能往年底述职报告上吹牛的事情。”
“案子办起来压力不大，又能出成绩，他们会考虑的。到时候真查起来，只要我们提供的材料和信息足够有价值，检厅说不定能把你列入证人计划，就不用担心被公诉了。”
“再一个，我和曙华挺熟的了。她这个人，是有职业道德操守的，而且长期在一线办案，能扛得住压力，也知道世情。她如果看了你的材料，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她会管。”
其他倒好，就最后这几句让余勇听起来发酸：“噢，以前就这么熟，我怎么不知道？”
程悌文立刻意会，小心道：“其实也没……只是那会儿我是实习生，他也是个小助理，比较好沟通嘛。”
“只是熟？没搞过？”
“人家都结婚了！”
敏感的调查记者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暧昧期小心翼翼试探的两个人【摊手】～～
这简直不像程悌文认识的余勇说出来的话。
余勇嘘出一口长气，近前摸摸程悌文的脸：“别犯傻，程程，我的烂摊子就留给我，你有你自己的要收拾。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自己的屁股自己擦。嗯？”
不等程悌文再开口，他收回了手，冷冷地说：“下车。”
程悌文绝望地打了个战：“你会后悔的。”
“下车！”余勇怒吼。
程悌文掰开了门把，最后回了一次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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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悌文叹了口气，跌坐在人行道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找了旁边一间有座机电话的小卖部，给女朋友卢意宁办公室打电话。
熟悉的女声还是让他紧张：“您好，哪位？”
程悌文做了个深呼吸。
“您好？”
“宁宁。”
“你在哪儿？你有没有事？！”
“我没事。我很好，没有任何伤，也没有受到虐待。你先不要通知警察，好么？我只是想单独跟你说说话。”
“我不懂，你到底在哪里？在干什么？为什么不能通知警察？”
程悌文沉默片刻：“宁宁，我们分手吧。”
卢意宁拿手机拨号的动作一顿，慢慢把手机放了回去：“你和余勇在一起？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我是自己一个人。我只是觉得，拖了你这么久，不应该再拖下去了。”
“是因为妈妈的态度……”
“不是因为阿姨。我们再这样拖着没有意义了。”
“是你跟我说，你想有自己的家庭，想给我一份安稳的生活。”
“我当时确实是那么想的。我也认真地努力了，但我……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对不起。”
卢意宁静了静，冷笑：“你真是个窝囊废，程悌文。”
程悌文举着话筒坚持听她说。
“你知道为什么吗？”卢意宁接着说：“不是因为你做不好自己的工作，也不是因为你搞不掂你的丈母娘，是你连分手都没有胆子跟我说真话，还在那里自欺欺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只有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吗？你就是不喜欢我，想摆脱我！你想摆脱所有这些在你看来庸俗的、繁琐的、无意义的一切！”
“怎么？被绑了一次你就觉得自己天命不凡了是吧？就开始向往你那些轰轰烈烈的白日梦了是吧？老婆孩子热炕头哪能阻止你天选之子程悌文去追梦，是吧？”
只不过他的梦还没来得及追就让他下车了。
程悌文自嘲地想：“是，你说得对。”
卢意宁厉声道：“你要是直接承认，我还敬你是个男人。说什么没能力这种话，也不觉得自己恶心！你是没能力吗？你就是不想！”
“宁宁，我，”程悌文尝试着说出来，“我……很害怕。”
“我知道男人不应该说害怕这种话，但是……但是我真的很害怕，那种感觉就像……像被人绑架了，他也不杀你，但也不放过你，你们就这么待在小黑屋里熬着。熬着。”
“你说这种日子真的过不下去吗？也不是，不是不能在小黑屋里熬着，能熬，无非就是害怕，一开始害怕逃不掉，日子久了，渐渐的，又开始害怕自己逃得掉，还怕，还怕就连所有的害怕最后都会消失的，会习惯的。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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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意宁意外地软和了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我每天早上看着你起床，你是用什么表情出门的，我能不知道吗？”
“我可能就是个懦夫吧。”
女人柔柔的语气带着细碎的啜泣：“谁还不是呢？”
程悌文愧疚极了。她就这么轻易地原谅了他。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熬着，我们所有人都是。”她幽幽地说：“我也是。我也在这间小黑屋里。即使是这样，即使为了我，你没有办法再坚持下去了，是吗？”
他哽咽：“是。”
她抹了一把眼睛，良久，打起些精神：“后悔了的话，可别求着我回来，哼。我不等你。”
“真的吗？前任后悔的样子看起来很爽的哦。”他说。
他们难得不约而同笑出声，同时他们意识到，他们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笑了。
“我会尽快找到房子搬出去的，你就不要再折腾了。本来准备买房子的首付的钱，我也会直接转给你，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吧，我没有怪过阿姨，我知道她也只是想让你过得更舒服更有保障一点。”
“不用，我不要你的钱。”
“拿着吧。也没多少。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最好的青春都给了我了。我也没给你买过什么很贵重的礼物。”
“等你回来我们再说吧。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你现在安全吗？”
“我很安全，放心。不要告诉警察我们通过电话，就告诉他们你知道的都已经说了，你不想再被打扰了。我回去会自己联系警察的。”
卢意宁总觉得他的态度很奇怪：“你到底在干什么？你没有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程悌文知道她是重义气的人：“没有。没有危险的事要我做。我很快就回去了。”
“……行吧。你自己有分寸就行。记得联系我。”
“谢谢你，宁宁。回去我请你吃饭。”
“那我要吃顿好的。”
……
挂了电话，程悌文从小卖部出来，跳下阶梯，身上突然一阵凉嗖嗖的，他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两条手臂往中间一挽，怀里是空的。
他可以先回挂壁房，至少要明天早上才能找警察。挨千刀的余老师，管杀不管埋，最好是他能顺顺利利过了境，要是被抓了，他可不会帮他说话。
但这大半天的假期怎么过呢？
程悌文失落地走到不远处一个垃圾桶的旁边，举起手机就往里扔。
一阵掠耳的车鸣涌来，拍在鼓膜上。
“哔——”
货车高高的车窗摇下来，摇出一张无奈的脸：“上车！”
程悌文还举着手，突然就觉得幸福极了。
余勇不想理会他那股子傻气，把车门打开，猝不及防被扑上来，迎面一个热情的拥抱。
他大笑着把人揽了个满怀。
“先找个地方吃中午饭，然后跟我说说那个姓武的。”他们回物流集散中心，还了车子，在附近的租车行租了一辆捷达。
程悌文翘着两只欢快的脚板模仿鸭子踩水，一边看手机：“其实我也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我认识她那会儿，她还是负责新闻宣传那一块儿的小助理，那时候检厅没有专门的宣传办，都是兼职。我们就对接得多一点，后来一直有联络，我看着她一点点从助理进到定员。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去年还升了二级。”
“定员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独立办案。他们这个体系就是你要进了定员才有独立负责案件的权力。别小看她只是个二级，有的资深检事比检察总长要熟悉业务。”
“看来是个真正干活的。”
“我看了一下她最近的朋友圈，她应该还住景泰花园那块儿，我们可以直接去她家里。”
“不能约出来？”
“约哪儿？”
余勇是担心人家家里还有别人，而且居民区来来往往的人也多。
程悌文有理有据，“现在公务员不允许随便在外面吃喝，谈事情连咖啡都不要了，你把她约在外面，她不会来的。直接去检厅又太冒险了。我们不要挑周末，挑工作日晚上，她女儿已经上高中了，住校，平时不在家里，先生晚上吃了饭要去和朋友打麻将，十点多才会回来。我们八点钟到，我先去探探情况。你在外头待着。”
余勇有一张一票否决：“那她万一不让你回来了怎么办？”
“我又没有违法犯罪，一个自由人凭什么拘留我？”
“不用拘留，只要让你坐下来一段时间，做笔录、询问，有的是手段让你说话。”
“你放心，我跑这条线的，他们什么话术我还能不知道吗？”
“不行。”余勇烦躁地挠着发根，“不保险，我再想想。”
国道走的人少，柏油路面湿气沉沉，像是要下雨的天气。路旁的杉树向下伸展庞杂苍莽的荫，萧索的昏黑间只留着一线天，一线直直的钢索似的路。
程悌文心里想着怎么换角度说服身边人，眼角余光瞥见丢在车后座的身份文件袋，无聊地捞过来要看，余勇一只手胡乱地挥着来拦他：“别乱动！怎么什么都要看？”
程悌文就更好奇了：“我就要！”
三条手臂扭在一起，程悌文哈哈大笑举高着文件袋，一个假动作递到跟前，又迅速撤回去，余勇还要看着前面的路开车，哪里玩得过他。
“看一看怎么了嘛？有什么不能看的。”程悌文扯开封口：“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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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勇在后视镜里乜过来一眼，没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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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余勇听着舒心：“十年前，我就想你跟我走了。”
程悌文玩着手里的证件，防盗膜的光泽反在他脸上透出梦境般的蓝色：“但我也知道，你会放我走的。”
“什么？”
“我知道，如果我要走，你就会放我走的。”
他们终于在后视镜里直面彼此。
程悌文这下一点儿也不忧伤，也不难过：“我要什么，到最后你也总是听我的。”
走，是余勇给他的自信可以潇潇洒洒地走，头也不回地走。
余勇劈手就给他脑袋上敲一下：“老子这么多年就听了你一个，没良心的小王八蛋！”
把他一个人孤伶伶扔下了十年，转过头来就说后悔了。说得还理直气壮的。
三十三岁的小王八蛋故意把脑袋凑近了，晃他那一头乱七八糟的卷毛，仿佛要让余勇发泄个痛快：“那我现在要你听我的，你听不听？嗯？”
余勇被他晃得心痒痒，手已经伸出去了，突然一停，只敢轻轻地弹了一下，又缩回来。
他闪躲的眼神正和程悌文相撞，程悌文才惊觉不合适。
余勇只能打个哈哈掩饰心虚：“行——您老人家说怎么办？”
程悌文尴尬地缩回座椅上，先在脑子里大骂自己一顿，勉强镇定下来，终于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扒拉出一点头绪：“嗯……我就是觉得……嗯……你没必要太担心武曙华会扣下我。她是检厅的人，扣了我来抓你，对检厅其实没什么好处。”
余勇立刻心领神会：“你的意思是，她不会想白白给公安送好处……”
在绑架案里，公安才是主要角色，案子破了，最大的成绩自然算不到检厅的头上。
程悌文不急不缓地说：“其实，绑架的这个案子有多么重要、多么难么？不是，是现在有舆情，全国人民都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各方面压力大。但说实在的，这种类型的舆情我们都很清楚，维持不了几天的。”
“再过两天，会有新的舆情，到时候有压力的也就只有公安了。对检厅而言，肯定是万花筒这个案子更大，更有价值。”
“万花筒不是国企，是私企，查起来不会有那么多掣肘和顾忌，波及范围也不会那么广，顶天了是看看银监会有没有搅合在里头，但如果查实了，很有利于舆情和树典型——现如今，抓一个绑架犯没多少人会领情，但打倒一个剥削老百姓的资本家，你想会有多少人叫好吧？那才是能往年底述职报告上吹牛的事情。”
“案子办起来压力不大，又能出成绩，他们会考虑的。到时候真查起来，只要我们提供的材料和信息足够有价值，检厅说不定能把你列入证人计划，就不用担心被公诉了。”
“再一个，我和曙华挺熟的了。她这个人，是有职业道德操守的，而且长期在一线办案，能扛得住压力，也知道世情。她如果看了你的材料，我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她会管。”
其他倒好，就最后这几句让余勇听起来发酸：“噢，以前就这么熟，我怎么不知道？”
程悌文立刻意会，小心道：“其实也没……只是那会儿我是实习生，他也是个小助理，比较好沟通嘛。”
“只是熟？没搞过？”
“人家都结婚了！”
敏感的调查记者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暧昧期小心翼翼试探的两个人【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