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冬晴悠这两拳锤下去的时候,是真的一点也没有留手,力道之大之猛让真田弦一郎一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往前踉跄了好几下才堪堪站稳,捂着脑袋茫然的转过头之后,才和怒气冲冲的冬晴悠对上了视线。

不远处的迹部景吾瞳孔地震,看着身高不足一米六但气拔山兮的矮子,又看了看被锤得七荤八素的真田弦一郎,默不作声地往后面退了退、退了又退,以降低大爷他的存在感。

开玩笑,连真田那家伙都受不住的力气要是砸在他身上,估计能直接送他去三途川旅游了。

原本站在一旁踩着球网的幸村精市也愣住了,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先说什么。

冬晴悠上一次对真田弦一郎动手已经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不过那时候他刚来现世不久,社会化训练做得不太完全,也分不清付丧神和人类之间的区别,始终坚信任何坏掉的东西都可以用拳头来修。

但自打被药研藤四郎说过一次之后,他好像突然就知道了自己一拳下去可能会随机砸死一个倒霉孩子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普通人动过手了。

这是第二次。

和之前第一次那种什么都不懂的懵懂不同,这一次的冬晴悠是真的生气。

真田弦一郎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看着冬晴悠时眉毛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不悦:“冬冬,你打我干什么?”

“你问我干什么?”

冬晴悠冷笑出声,往前逼了两步,一字一顿地反问:“我还要问你呢,弦一郎,你刚刚在对精市说什么?”

真田弦一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沉默了几秒之后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却没回答,而是避开了这个问题:“好了,你别在这里发疯。”

“我发疯?”

冬晴悠的声音猛地拔高,眼里的怒火蹭地一下升了起来:“真田弦一郎,你在搞不懂什么?是觉得精市阻拦你比赛是错的吗?”

“之前关东决赛之前的事还没长记性吗?我问你,部规是怎么写的?不允许正选队员私下和别校选手比赛你忘得一干二净吗?”

“之前和那个小矮子比,现在和迹部比,你还记得这里是立海大吗?你的脑子真的还清醒吗?”

他不提之前关东决赛的事倒还好,一提这个,真田弦一郎的脸色唰的一下就黑了,这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不甘、委屈、烦闷被当做养料,尽数被当做导火索点燃。

他的语气更差了一些:“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

冬晴悠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以为谁想管你,真田弦一郎,你是立海大的副部长,就这样把部规当做空气?这是你该做的事吗?!”

“这种事是对是错,你自己心里不知道吗?!”

冬晴悠一句接一句的发问,真田弦一郎的拳头越攥越紧,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翻涌,拼命地想要冲出来。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从没有说出口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也猛地拔高,带着浓烈的不满和烦闷:“你有什么资格来指教我?你也……”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原地。

这些话像不受控制一样地从他嘴里冲出去,但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候的时候,已经晚了,彻底收不回去了。

黑发少年张了张嘴,看着完全愣在原地的冬晴悠,想解释、想说点什么挽回,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闷闷地别过了头。

沉默在球场上蔓延开来。

冬晴悠整个人呆在原地,脸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只留下了一片空白,眼里的怒火也像是猛的被一盆冷水浇灭,一点一点的暗了下去,只剩下了委屈和无措。

真田弦一郎心被扯了一下:“冬冬,我……”

“你说得对。”

冬晴悠打断了他,声音降了下来,变得出奇的平静,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一样,少年唇角扯出一抹难看的弧度,语气讥讽:“你说得对,真田,我确实没资格管你。”

在后者垂下去的眼睛里,他面无表情地开口:“这句话,你想说很久了吧。”

从关东决赛之前被幸村精市单独拎走谈话、或者再早,从他们的观念和处事风格第一次产生冲突的时候,这个种子大概就被埋在心底、发芽、成长,直到今日终于展露了出来。

冬晴悠知道,幸村精市也知道,真田弦一郎其实一直觉得他们是错的,他觉得幸村精市的风格偏向旁门左道,不解冬晴悠明明可以正面堂堂正正的击溃对面,偏偏就喜欢玩一些扮猪吃老虎、钓鱼之类的游戏,和他的观念背道而驰。

为什么你们都用这些方式?为什么不能正面击溃、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击败对手?

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这么多年来都似乎都没有被发现,但是他忘了,和他一起长大的是幸村精市和冬晴悠,以他们两个人的敏锐程度超乎想象,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只是这两个人都了解真田弦一郎,所以他们都没说,他们都知道真田弦一郎是这种固执、倔强、耿直的性格,知道有些事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所以从来都不说。

直到今天。

直到这件事终于被捅破,终于摆在了心照不宣的两个人面前。

冬晴悠看着真田弦一郎,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仍然是这样倔强的、固执的、耿直的、不懂得变通的。

“……”

他攥紧的手松开又握紧又松开,最后只是缓缓垂下,提了提肩上的背包,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球场。

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条尾巴坠在他背后,无端有些落寞。

“等等,冬冬……”

真田弦一郎抬起头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喊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是确实落在了耳聪目明的冬晴悠耳朵里。

但他没有回头,而是毫不犹豫地迈开了步伐,越走越远。

幸村精市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冬晴悠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去找他,你先回去吧,弦一郎。”

“放心,不会有事的。”

而后他也转身,紧紧跟上冬晴悠的步伐,球场上只剩下了真田弦一郎一个人。

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吹动了他的衣摆,吹过铁丝网发出呜咽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他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脑子里乱做一团,刚刚那些话还在耳边回响,一次一次的鞭挞着。

一次又一次。

……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许有几分钟,也许有很久很久,直到暮色终于暗淡,球场上的路灯亮起,在他脚边投下来一圈光。

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追上去道歉,和解,反思或者是什么别的,但是那些根植在他内心深处的种子又长成了藤蔓,死死地拽着他的双腿,不让他挪动一步。

我说错了吗?好像没有,一直以来,我不都是这样想的吗?

“你还站在这当雕像?”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是迹部景吾,他还没走,不知道在这看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等了多久。

真田弦一郎没理他,迹部景吾就又往前走了两步,明知故问:“和那小子吵架了?”

真田弦一郎还是没理他,像个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看得迹部景吾有些无语。

“我说,真田,本大爷可没兴趣看你们立海大的家事。”

要不是这场冲突是大爷他突然来这里和真田比赛引起的,他才懒得管这个死倔的大个儿脑子里在想什么。

迹部景吾:“不过,你刚刚的表情还挺难看的。”

一副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迷茫样子。

真田弦一郎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迹部,我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迹部景吾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你问本大爷?你们幼驯染的事,本大爷哪里知道?”

他加重了幼驯染三个字,却也没就此结束这个话题,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真田,你觉得自己没说错,对吧?”

真田弦一郎没有回答,但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迹部景吾一点也不意外,微微扬了扬头,说:“确实,你本身没有错。”

“幸村和冬晴那两个人也知道你没有错,我看他们倒是清醒得很,一直也没跟你说这件事。”

虽然表面上看着冬晴那小子是最活泼调皮看着最能惹事的,其实他心里也明镜一样的,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要理解,要反思,和幸村一样默契地选择了包容真田。

所以真田弦一郎不需要去理解,不需要去包容,只需要耿直、固执,一路坚持自己的观点,不需要去换位思考理解冬晴悠和幸村精市的想法。

……没想到,这三个人里最任性的居然是看着最沉稳的真田?

但是这样是不行的。

如果有问题不解决的话,裂痕就会越来越大。

迹部景吾顿了一下,说:“但是真田,你到底是想赢,想证明你的路才是对的,还是想继续和他们当朋友?”

真田弦一郎愣住了。

他像是被一道雷劈进了脑子,闪电在他脑海里疯狂打滚翻涌,搅得他头昏脑涨,头晕目眩。

这有什么不一样吗?

他一直以为这是同一件事,以为只需要坚持自己的道理就好了,只要他走在正确的道路上,那就一定是对的。

但是……

但是,道理是对的事,事实就一定是对的吗?

如果是,那为什么他会对冬冬说出这种话,又为什么会惹得他暴怒?

真田弦一郎愣在原地,无数种思绪闪过,眼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迹部景吾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明白他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就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本大爷可不想在全国大赛上打一支内部出了问题的队伍,那太没意思了。”

“友谊赛再见吧。”

*

另一边,冬晴悠在离开校园之后,一路加快脚步来到了神奈川的海边。

他之前就很喜欢和幸村精市他们来这里,夏天的时候他踩着浪潮玩水,幸村精市画画,真田弦一郎会在一旁买两瓶波子汽水和一瓶矿泉水,在人潮人海中挤到他们身边,一人一瓶,呲的一声冒出两个气泡。

但现在或许是天色晚了,沙滩上没什么人了,他就自己找了块地方坐下,闷闷地看着迎面而来的海。

幸村精市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在他坐下后也靠了过来,冬晴悠不需要猜就知道突然出现他背后的是谁,脑袋一歪,往后倒在了那个熟悉的怀抱里。

蓝紫发的少年温柔地捋了捋他的头发:“好啦好啦,坏心情飞走。”

冬晴悠声音闷闷地:“精市,我刚刚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不应该动手的,也不应该说那些话刺激真田弦一郎的。

幸村精市继续捋他的头发:“嗯。”

冬晴悠不满:“但那是他活该!”

幸村精市好脾气地应声:“对,确实是他活该。”

冬晴悠声音又低了下去:“那我待会要不要道个歉呢……但是我现在不想看见他,好生气哦。”

幸村精市笑了一下:“没关系,明天再去想也来得及的。”

水蓝发的少年抬起头来看他,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痕,一双淌着金色的眼睛里含着小小的委屈:“但是……但是他绝对不能这样说你,我现在不想去道歉!”

幸村精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摊开手掌,从下往上搓了搓少年的脸颊肉,说:“那就不去,你是在帮我说话,没关系的。”

冬晴悠满意了,将脑袋埋进幸村精市的掌心里蹭了蹭,久了又犹犹豫豫地抬头:“但是你不去安慰弦一郎的话,他会不会……”

“不会的。”

幸村精市说:“他有人安慰。”

冬晴悠:“谁?”

大家不都走了吗?难道网球部里还藏着一位善解人意的田螺姑娘,愿意为他们排忧解难?

幸村精市一脸淡定:“他自己。”

冬晴悠:“……”

幸村精市看着他一脸“什么乱七八糟”的表情,笑眯眯地说:“他现在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冷静下来了之后,他会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始末的,会想该怎么面对这件事,该怎么面对我们的。”

“但你不一样,冬冬。”

你会钻牛角尖。

冬晴悠又不说话了。

幸村精市继续捋着他的发丝,声音不紧不慢,轻轻柔柔地:“冬冬,你知道真田是个什么样的人的。”

“他和赤也差不多,脑子里只有一根筋,固守着自己的底线,觉得规则就要遵守,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有道理,但这不代表他不在乎我们,是因为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是因为在过去这些年里,他和冬晴悠都无声地纵容且包容了他的耿直和固执。

“弦一郎从小就是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规则写在纸上就要遵守,道理藏在心里就要坚持,不会拐弯、不会迂回,但同时,他也是那种,我们出了事就会第一时间冲过来的人。”

冬晴悠哑声了。

就是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他在去寻找治愈幸村精市的办法时才会绝对果决的退部,将三个幼驯染身上的所有的压力和责任全部交给真田弦一郎,所以直到现在,他都理亏又心虚。

幸村精市继续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刚上一年级那会,被高年级的学长欺负,是谁第一个冲上和他们打架吗?”

冬晴悠记得。

他年岁小,幸村精市看着也柔弱,理所当然地被当做了软柿子捏,第二天就被堵在角落里抢劫,冬晴悠怕自己一出手就把脆弱的人类打死,一边护着自家小伙伴一边犹豫,看着可怜兮兮的。

那个时候也是真田弦一郎冲了上去,他那会还不是这样人高马大的样子,比他们矮,比他们瘦,看着完全不是对手。

但他还是冲上去了。

最后冬晴悠和真田弦一郎把那群人锤得鼻青脸肿,哭天喊地地被老师领走了,他们的友谊也是因为这个才更上一层楼的。

幸村精市说:“他觉得打架不对,但他还是打了。”

冬晴悠瘪了瘪嘴,垂头丧气:“我知道……我还是有点生气,只有一点点而已。”

“没关系。”幸村精市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只是想说,等气消了之后,我们还是要回去找他的。”

因为他们是朋友。

幸村精市:“你和我都是会为了对方做任何事的人,但弦一郎不是,他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我们都知道不能要求他变成我们这样,所以没关系。”

一直以来,他们都是这样的。

冬晴悠把脑袋埋进幸村精市怀里,闷闷的:“我知道,我知道的。”

“等到明天……嗯……我会和他再聊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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