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另一边,冬晴悠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去理会身后五虎退焦急的劝阻,而是一味地往前奔去:“退,别跟着我!你要保护好精市他们!”

“主公!您别冲动——!”

五虎退的声音被自家审神者奔跑带起的风声随意地甩在身后,少年的目光一直紧紧锁定在前方那股充满着不祥的秽气上。

那漆黑如墨的、扭曲着翻滚的气息是他无比熟悉的东西,不论是时空溯行军还是暗堕刀,都是绝对、绝对不该出现在现世的东西!

放任不管的话,真的伤到了他家精市和队友了怎么办?

但越是往前追踪,秽气就越浓稠,冬晴悠的心头的警铃也就响得越是尖锐,他伸出手,呼吸之间一股水蓝色的灵力已经在他掌心迅速凝聚塑形,最终化为一把灵力短刀。

再往前走,就能听见刀剑交击的铿锵之声从前方巷子的深处传来,越近便越清晰。

冬晴悠握刀的手指紧了紧,脚下步伐再次加速,水蓝色的身影如风般掠过又一个拐角之后,眼前的景象终于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结界临时隔绝出来的空地。

空地上,骸骨嶙峋、黑气缭绕的时间溯行军正如潮水般涌动着,而被它们团团围在中央的,赫然是白天刚刚有过一面之缘、被今剑削掉了一缕头发的倒霉审神者——今绰阳江。

倒霉蛋的身边有着六位刀剑付丧神,呈圆形形状拼死护持着自家主公,但在数量远超己方的溯行军围攻下已经左支右绌。

那位少年审神者握刀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额上布满冷汗,但眼神却仍然是冷静的、正在仔细搜索着战局。

怎么办,怎么办。

这样拖下去的话……

“小心——!”

下一秒,一道凛冽的寒光自侧方死角处骤然劈下,今绰阳江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抬手格挡,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逼近——

“锵——!”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水蓝色的灵力如同柔软的绸缎般飘来,但在抵达他面前时却又立刻化得坚硬,精准地横亘在刀锋之前阻拦了溯行军的攻击,发出了刺耳的撞击声。

得、得救了……?

今绰阳江还没从死里逃生的恍惚中回神,还在颤抖着的手掌里就骤然一空,那柄惯用的太刀已经被人夺走。

“借我用一下。”

一道清亮的声音响起,水蓝色短发的少年瞬间如同鬼魅般切入战场,他身形灵动,手持太刀的动作也异常标准凌厉。

刀光闪过,每一次的挥斩都能精准地没入溯行军的要害,伴随着刺耳的嘶吼,一个又一个庞大的骸骨身躯化为黑雾消散。

今绰阳江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来人是谁,立刻扯着嗓子大喊:“别管那些杂兵了!堵住裂缝!源头不堵住,它们会没完没了涌出来的!”

冬晴悠耳朵微动,将这句话听得一清二楚,而后他的目光如电般扫过全场,迅速锁定在溯行军层层护卫的后方。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阴影,正在不断逸散出最浓郁的不祥气息。

“啧……真难闻。”

水蓝发的少年皱了皱鼻子,露出嫌恶的表情,但脚下步伐却立刻调转方向,朝着那里奔去。

距离他最近的大太刀举起了刀。

“小心!”

冬晴悠脚步一错,灵巧地避开这一记势大力沉的竖劈,手腕一翻,夺来的太刀瞬间调转方向刺入溯行军的胸膛。

又一个庞大的敌人化为飞灰。

冬晴悠吐槽道:“没人告诉过你们夜战别派行动笨重的大太刀来充场面吗?”

“喂!冬晴悠!都什么时候了还耍帅!”

今绰阳江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发出了被踩了尾巴的尖叫鸡一样的动静:“裂缝!封印裂缝!我家付丧神快撑不住了!”

“知道了知道了,吵死了。”

冬晴悠嘴上不耐,动作却丝毫未慢。

少年后撤半步拉开距离,空着的掌心张开,汹涌的水蓝色灵力喷薄而出,瞬间化为数道灵巧的光索,以刁钻的角度绕过前方密密麻麻的敌人,直扑那道阴影裂缝。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周围的溯行军发出愤怒的嘶吼,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不顾一切地朝他扑来。

但为时已晚。

冬晴悠的灵力光索比他们更快,在眨眼睛就触及到了裂缝边缘,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缠绕、收紧。

“——封!”

随着少年清冽的喝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起,紧接着,那道不断渗出黑气的裂缝如同被捏碎的玻璃一般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随后彻底化为无数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失去了后续兵源的补充,场上的溯行军顿时成了无根之水,压力大减的今绰阳江的付丧神们见状精神一振,他们本来都是经验丰富的出阵队伍,立刻从防守转为反攻,默契配合地开始将剩余的敌人分割、围剿。

今绰阳江自己也终于从被重点围攻的窘境中脱身,他喘着粗气一边指挥付丧神打扫战场,一边快步走到冬晴悠身边:“……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冬晴悠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将手里那柄太刀随手抛还给他,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冷淡:“我?没必要跟你汇报吧。”

“你……!”

今绰阳江习惯性地就要呛声,但话到嘴边,对上冬晴悠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厌恶的鎏金色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刚刚是对方救了自己和自家刀剑的命……救命恩人救命恩人,忍一下忍一下!

他别扭地转过头,声音低了下去:“……谢了,如果不是你刚好赶到……”

“停停停。”

闻言,冬晴悠立刻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一脸嫌恶地往后挪了半步:“正常说话,别用这种调调,怪恶心的。”

“冬晴悠!你这家伙不识好歹——!”

今绰阳江瞬间破功,刚升起的那么一点点感激之情烟消云散,立刻跳脚。

“主公。”

一道沉稳的声音适时响起,一身出阵服的一期一振结束了最后的清剿快步走来,先是轻轻按住自家主公的肩膀示意他冷静,而后转向冬晴悠,郑重地躬身行礼。

“十分感谢您的帮忙。”

一期一振的声音带着感激。

如果冬晴悠不出现,虽然他们拼死也能审神者开辟道路去封印裂缝,但代价恐怕会极为惨重。

而且,他这次带领的夜战任务中多有擅长夜战的短刀,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弟弟们,如果不是冬晴悠及时出手……

“不必。”

冬晴悠看见一期一振的脸神色稍缓,但也只是微微偏过头,没再多说。

“主公,这边都解决了。”

五虎退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冬晴悠身旁,伸出手紧张地抓住他的手腕,上下检查:“您、您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退。”

冬晴悠朝他安抚地笑了笑,随即神色一紧,“精市那边……”

五虎退:“今剑他们跟过去了,会确保幸村大人的安全。”

冬晴悠这才稍稍放心,重新将目光投向刚刚裂缝存在的地方。

那里不祥的气息已经散去,只留下一片空寂感,但在冬晴悠感知中却仍残留着一丝的违和余韵。

会出现的溯行军的裂缝……为什么会出现在现世?

他们的目标从来都是改变过去历史节点,现世,尤其是这个时间点的现世,理论上并不具备值得他们大动干戈的价值。

除非……

冬晴悠的眉头越皱越紧,他直接看向今绰阳江,单刀直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溯行军会出现在现世?”

闻言,今绰阳江愣了一下,连他背后的一期一振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

一人一刀先是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而后今绰阳江有些迟疑地问:“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冬晴悠心中的违和感更重了:“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今绰阳江张了张口,但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随即摇了摇头:“不能告诉你,这是任务机密。”

任务机密?

冬晴悠沉默下来,敏锐地察觉到这其中恐怕牵扯到某些他未被通知的、更高层级的信息。

时政对他有所隐瞒?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保密的特殊行动?

“抱歉,大人。”

一旁的一期一振微微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再次躬身,语气带着歉意:“我们不能再在此处停留了,大规模灵力波动和时空裂缝的痕迹,随时可能引来检非违使。”

今绰阳江也立刻回过神来,脸色一白:“对对对!得赶紧走!检非违使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

冬晴悠没有阻拦,只是抱着胳膊看着他们迅速收拾整齐,今绰阳江掏出小巧的时空转换器,金色的光芒开始在他掌心汇聚、扩散。

“返回”。

而就在光芒即将完全笼罩他们之际,今绰阳江忽然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冬晴悠,眼神极为复杂。

在挣扎了一下之后,还是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这次真的多谢了,涉及任务机密,我不能多说,但是……”

他的后半句话被骤然暴涨的金色光芒吞没,只余下一句细微的、几乎被光芒撕裂的尾音,顺着夜风飘进冬晴悠耳中:“……但是,多注意你周围的情况吧。”

光芒消散,空地上只剩下冬晴悠和五虎退,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复的细微灵力涟漪。

水蓝发的少年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抓住那消散的话语。

疑虑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如同藤蔓般交织着缠上心头。

五虎退静静地站在他身侧,担忧地望着他。

“……那是什么意思?”

冬晴悠喃喃自语,目光再次落在那片裂缝遗迹上,他决定先将疑虑按下,回去再想办法从其他渠道打听。

“主公,手。”

这时,五虎退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嗯?”

冬晴悠回过神,顺着短刀付丧神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外侧不知何时被一道锋利的刀气擦过,留下了一道不深、但正在渗血的伤口。

大概是刚才为了封印裂缝,突破敌阵时太过专注,他居然完全没察觉到。

这时,五虎退已经麻利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了消毒药水和绷带。

冬晴悠任由他处理伤口,思绪却有些飘远。

“……说起来。”

少年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点莫名的感慨:“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和他这样……勉强算是好好的说话。”

他用空着的手摸了摸下巴,回忆着刚才今绰阳江那道别别扭扭的道谢:“以前我输给他的时候,他觉得我玷污了姐姐的名声,不配做英雄的弟弟。”

“后来我赢了他,他又觉得我空有天赋却不认真修炼,是在浪费这身与生俱来的灵力。”

少年人纯粹的崇拜与对讨厌家伙的排斥,两种矛盾的情绪在对方身上激烈冲突,导致他们过去每一次见面都充斥着火药味和冷嘲热讽。

所以,他是真的没想到,会在今天这种情境下,听到对方一句算是真诚的道谢。

五虎退小心地打好绷带最后一个结,抬头看着自家主公有些出神的侧脸,轻轻唤了一声:“主公……”

“嗯?好了吗?谢了退……等等!”

冬晴悠的思绪被打断,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但屏幕亮起的瞬间,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过去这么久了?!”

他已经出来了这么久了吗?!

“完了完了完了——!”

水蓝发的少年瞬间从原地弹了起来,脸上的悠闲和感慨一扫而空,只剩下火烧眉毛的连滚带爬:“精市他们肯定等急了,说不定已经开始满世界找人了,退,我们快回去!”

啊啊啊待会找个什么理由敷衍一下呢……

*

与此同时。

综合病院灯火通明的走廊中。

幸村精市独自一人坐在冰凉的等候椅上,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刺激的他心底一片冰凉。

少年手里捏着一张刚刚从自助报告打印机里吐出的、还带着些许余温的纸张,指尖微微收紧,纸张边缘泛起细小的褶皱。

走廊里人来人往,或悲或喜的声音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只有医生极其严肃的话最为清晰。

“幸村君,你的情况……”

少年的眼神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缓缓熄灭。

幸村精市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凉的透骨,再睁开时,他脸上已看不出多余的情绪了,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看了一眼冬晴悠发来滑跪的信息,将报告仔细折叠好,重新放入背包最内侧的夹层拉上拉链,而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队服外套,转身朝着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稳定,背影依旧挺直,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在走出医院大门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夜风拂过,幸村精市抬起头,望向酒店所在的方向,那里灯火粲然,他重要的人现在都呆在那里。

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弯起一个惯常的、温和的弧度。

失败了。

没关系。他想。

至少……在全国大赛结束之前。

至少,在捧起那座冠军奖杯之前。

他还可以再坚持一下。

作者有话说:

赶火车,晚点回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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