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回来迟了

乞巧节这天,街上的花灯比往年还多,只是灯上描的大半都绕着同一件事——盼边关止戈,征人归家。

巷口扎了一座高高的灯楼,竹骨纸面,没画惯常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反倒绘了满卷的人间祈愿。

风一吹,纸上的云就跟着飘,像连画里藏了许久的期盼,都要跟着落到人间。

沈临洲站在灯楼下面,仰着头看了很久。

满城暖黄的灯影落在他眼底,他忽然懂了,这满街的灯火,不止是乞巧的儿女情长,更是人人都在盼着同一场太平,盼着这场仗快些结束,离家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回来。

苏文彦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灯的白纸灯,灯身留着素净的空白,是预备着写祈愿的。

他安安静静的,也不催他,只陪着他站着,不言不语。

两人走在临河的石板路上,特意拣了人少的一侧走,替他挡着往来熙攘的人流。

沈临洲身子还没大好,穿了件浅蓝锦袍,外头罩着素色披风,大半张脸都藏在兜帽里,只露出一点下颌。

“前面有卖本地巧果的,裹了桂花蜜,不腻口,要不要去尝尝?”苏文彦的声音放得极轻。

沈临洲没应声,只微微摇了摇头。

他抬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岸的花灯。

看着看着,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定定地望着那盏将军灯,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周遭的吆喝、流水、人声仿佛瞬间退去,他眼里只剩下那盏灯,画的高挺鼻梁、紧抿的唇角、藏着温柔的眉眼,一笔一划,全都是萧景琰的模样。

不止这一盏。

他转开眼,看向旁边的花灯,看来看去,那轮廓、那气韵,翻来覆去,全都是刻在他心底的那张脸。

苏文彦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只看到一盏寻常绢灯。

再转头,便见沈临洲脸色苍白,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怨怼、痛楚,还有压不住的思念。

“怎么了?”他放轻声音问。

沈临洲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般:“你看……这些灯上……怎么全都是萧景琰。”

苏文彦的心猛地一揪,他没说半句劝诫的话,只往前半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沈临洲的眼睛上,挡住了他满眼的灯影。

掌心下,能感受到纤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那就不看。”苏文彦的声音稳而温柔,没有半分逾矩,只有纯粹的心疼与妥帖。

周遭的热闹还在,流水潺潺,灯影摇曳,可沈临洲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片温热的黑暗,还有耳边这句轻得像风的安抚。

他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忽然就泄了劲,微微垮了下来。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抬手,拉下了苏文彦的手。

他往前走了两步,望着河面上飘远的莲花灯,忽然轻声开口,像是问苏文彦,又像是问自己:“如何才能不想呢?”

苏文彦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融在夜色里的灯海,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摇了摇头,坦诚得没有半分敷衍:“我不知道。”

他没法教沈临洲怎么忘记一个刻进心底的人,也没法替他抹平九死一生,独守空院的委屈孤寂,更没法替他做任何决定。

他能做的,只有陪着他。

那天的灯市,他们没逛多久便回了别院。

沈临洲依旧没什么精神,只是夜里躺下时,没有像之前那样睁着眼熬到天亮,总算靠着枕席,浅浅睡了两个时辰。

……

三个月光阴倏忽而过,沈临洲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翌日天色微明,他便醒了。

外间传来乳母轻手轻脚哄孩子的声音,正闹着要吃奶。

他披了件外衣起身,缓步走到外间。

乳母正抱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喂奶,他小脸白白嫩嫩的,小嘴裹着奶嘴,一动一动吃得正香,眉眼已经长开了些,清俊的轮廓隐隐可见。

沈临洲站在旁边,定定地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越看,心口越堵得发慌。

那眉眼,那鼻梁,和萧景琰像了个十成十。

周妈妈端着温水进来,见他望着孩子出神,便笑着上前:“少爷醒了?您看小公子,今日吃得可香了,长得也越来越周正。”

沈临洲没应声,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长得怎么这么像萧景琰。”

周妈妈没多想,下意识便接了一句:“那是自然,是王爷的孩子,肯定像王爷啊。”

话一出口,她就见沈临洲抬眼,扫了她一眼。

周妈妈瞬间噤了声,连忙低下头,不敢多说一个字。

屋里的气氛瞬间僵住,乳母抱着孩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跑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云宝穿着小小的锦袍,噔噔噔跑到沈临洲腿边,仰着圆圆的小脸,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说道:“阿爹,我长得像阿爹哦!”

沈临洲低头,看向他。

云宝的眉眼随他,清润好看,此刻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一脸认真,像在拼尽全力哄他开心。

刚才还堵在心口的郁气,瞬间就被这声软糯的“阿爹”冲散了大半。

沈临洲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弯下腰,伸手把云宝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指尖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的脸颊:“是,我们云宝长得像阿爹,阿爹最喜欢云宝了。”

云宝闻言,立刻笑开了,伸出小胖胳膊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午后,阿武自外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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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脸上也蹭破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处理。

他没有先去包扎,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书房的门。

沈临洲正坐在桌边看账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阿武那副模样,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怎么又搞成这样 ”

“赵王的人又来了?”他问。

阿武躬身行礼。

“公子放心,全都解决了。”

沈临洲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片洇开的血迹上,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京城如何了?”

阿武下意识地开口:“王爷没有来信,想必是在京中举步维艰——”

“不是问他。”沈临洲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阿武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哦”了两声,连忙换了个话题。

“京城还是老样子,赵王寻不到兵符,百姓又反他,他一时半会儿也夺不了位。”

沈临洲点了点头,又问:“阿峥呢?可好?”

阿武立即说道:“大少爷如今可了不得,听说都当上校尉了。”

沈临洲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转瞬就收了回去。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翻账本,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看字,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阿武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不过粮草还是紧张,前线打仗,朝廷的粮草送不上去,将士们饿着肚子,大少爷信里说,有时候三天只能吃一顿。”

沈临洲翻账本的手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阿武,“如今这形势,能将粮草送过去吗?”

阿武想了想,“倒也行。找可靠的商队,分成几批走水路,避开赵王的关卡,全部送到江北的大军里去。就是费些周折,但能办到。”

沈临洲点点头。

江南水土养人,土豆长得极旺,足足收了几十石,耐储存,顶饱,蒸熟了就能吃,最适合当行军的粮草。

“山上那些土豆,你全部清点装袋,想办法送过去吧。”

阿武领命,颔首正要退下。

沈临洲忽的唤住他,语气带着几分叮嘱:“阿武,万事小心,不要再让自己轻易受伤了。”

阿武脚步一顿,心头一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低声道:“阿文也总是这般叮嘱我。”

……

阿武带着几个人往山上运土豆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身后几个人推着板车,车上码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一袋一袋摞得老高。

山路不好走,车轮碾着碎石,嘎吱嘎吱的,时不时陷进泥坑里,要几个人一起推才出得来。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阿武忽然停下来。

前方树下站着一人。

那人立在树影里,衣袍沾了一路风尘,长发比往日长了些,只松松束在脑后。

阿武看清来人,心头一震,脱口唤道:“王爷!”

萧景琰抬眼看向他。

阿武扔了手里东西,几步走向他,萧景琰的声音很哑,问他,“沈临洲……他怎么样了?”

阿武支支吾吾半天,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他低下头,不敢看萧景琰的眼睛。

“说话。”萧景琰的声音更低了。

阿武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目光越过萧景琰的肩膀,看见一个人从山坡上走下来。

沈临洲走得慢,手里拎着一个麻袋,他低着头,看脚下的路,没有看前面。

秋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起来,沾了些泥点子的衣裳贴着腿,显得人更瘦了。

他走到板车旁边,把麻袋放上去,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

抬眼的瞬间,便撞进了萧景琰的视线里。

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短得如同风过水面,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便轻飘飘地移开了。

没说话,甚至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只重新低下头,转身便要往山坡上走,像只是看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路人。

萧景琰几乎是在他转身的瞬间就动了。

几步便追了上去,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不敢用力,指腹贴着他腕间微凉的皮肤,能清晰摸到底下突突跳动的脉搏。

“临洲。”他先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我回来了。”

沈临洲没抬头,腕间的手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依旧垂着眼,看着脚下的黄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我回来迟了。”

萧景琰的喉结狠狠滚了滚,分别的几月里攒下的思念、愧疚、惶然,在触到他温度的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卑微的祈求,“我就是……想回来看看你,看看孩子。”

这话落下,沈临洲终于抬了眼。

“不用看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半分起伏,“孩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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