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身世之谜

沈临洲话音落的刹那,萧景琰唇瓣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问出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临洲用力挣开他攥着腕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山上走去。

一旁的阿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心翼翼地开口劝道:“王爷……您也别太难过,好歹……好歹云宝还好好的呢。”

萧景琰猛地抬眸,压着翻涌的情绪:“他身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多亏了苏先生日夜照顾,沈公子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了。”

“日夜照顾?”萧景琰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里裹着不易察觉的冷意。

阿武半点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还在一股脑地往下说:“沈公子刚……刚没了孩子那阵,整夜整夜地合不上眼,苏先生就寸步不离守在房门外,生怕他出半点意外。”

“公子喝的药,全是苏先生亲手一味味调的;公子胃口差吃不下东西,苏先生就变着法子做合口的吃食……就连……就连云宝,苏先生也疼得紧,照顾得无微不至。”

“苏文彦。”萧景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把这三个字牢牢刻进心里,随即抬眼,语气骤然沉了下来,“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阿武瞬间就慌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是摔了一跤,孩子就……就没了。”

“怎么会平白摔了跤?”萧景琰追问。

阿武眼珠子急得乱转,心一横就顺着话头编了下去:“还、还不都是因为您啊王爷!”

萧景琰闻言一愣。

阿武赶紧趁热打铁往下圆,生怕他再追问出真相:“您走的那天,沈公子冒着雨去追您、寻您,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才……才出了事。”

萧景琰站在原地,他静默了良久,才哑着嗓子,低低说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他。”

“王爷,您也别太自责了。”阿武看着他眼底的愧色,连忙劝道。

他下意识想抬手拍拍王爷的肩膀,手抬到半空,又想起身份尊卑,终究是讪讪地收了回去。

萧景琰敛了敛翻涌的情绪,又开口问:“沈临昭,可回了江南?”

阿武一愣,连忙摇头:“不曾啊王爷,可是出什么事了?”

“兵符,被他拿走了。”

阿武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他、他怎么可能找得到兵符?!”

萧景琰抿着唇,没有应声。

阿武当即就急了,连忙摆手澄清:“王爷!这事沈公子绝对不知情!他半点都不知道的!”

萧景琰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没怀疑他。”

他顿了顿,又沉声道:“沈临昭带着云泽、云舒,还有路清,已经消失了大半年。既然没回江南,他还能去哪?”

阿武茫然地摇了摇头,随即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王爷,那您……要留下来吗?”

萧景琰没接话,只转而问:“你们如今住在哪里?”

“哦,我们现下都住在苏先生的宅子里。”

萧景琰的眉峰瞬间又拧了起来:“他没有家眷?院子住得下这么多人?”

“王爷放心,苏先生是孤身一人,院子宽绰得很,住得下。”阿武老老实实答道。

萧景琰淡淡应了一声“哦”,没再多问,抬步便往山上走去。

阿武连忙回身,冲一旁来帮忙搬土豆的人用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都先退下山去。

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山间的凉风卷着细碎尘絮涌进来。

沈临洲正用帕子擦着桌沿的积灰,浮尘呛得他闷咳了两声,肩背微微弓起。

他以为是跟上来的阿武,没回头。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停在身侧,他擦桌子的动作都没半分停顿,连咳嗽都只是压着嗓子缓了过去,仿佛身后站着的,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萧景琰的目光死死钉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快步走到窗边,把半敞的木窗彻底合上,挡住卷着尘的山风,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这里久不住人,灰太重,你身子还没好全,别在这种地方待着。”

沈临洲没应声,仿佛没听见这句话,没看见这个人。

萧景琰喉结狠狠滚了滚,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软:“临洲,你跟我说句话。是我对不起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沈临洲终于停了手。

他把帕子随手放在桌沿,转过身。

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萧景琰身上,就那么平平地扫过他身侧的墙面,脚步没停,径直往内间走。

萧景琰下意识跟了两步,伸手想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刚要碰到布料,沈临洲终于侧了侧脸。

他的眼神很淡,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像看着一片飘过来的落叶,然后平静地侧身避开。

动作轻得没有半分波澜,却划开了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

“出去。”

萧景琰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定在原地。

他见过沈临洲笑,见过他哭,见过他吵架闹脾气,却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仿佛他萧景琰,在他这里,已经连一丝一毫牵动情绪的价值都没有了。

“临洲,”萧景琰的声音哑得厉害,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孩子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来晚了,我……”

“不怪你。”

沈临洲抬手轻飘飘打断了他的话,语气自始至终平平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

就连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全然的客套与疏离:“王爷若是没有别的要事,还请先行离开。这屋子窄小,怕是容不下您。”

萧景琰站在原地,望着他平静无波的眼,听着他客气疏离的话,心口骤然一缩,铺天盖地的慌张瞬间将他吞没。

“临洲,等京城事了,我……”

萧景琰的话刚起了个头,声音里藏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与期盼,后半句藏了许久的承诺还没说出口,就被沈临洲轻飘飘打断了。

“我们没可能了。”

沈临洲抬眼看向他,字字清晰却不带半分情绪:“日后,无论京城再发生什么,无论你是生是死,都与我没有半点关系了。”

萧景琰僵在原地,喉结狠狠滚了滚,半天,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你当真……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沈临洲淡淡“嗯”了一声,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不信。”萧景琰的呼吸猛地一滞,“你当初费尽心思也要嫁入王府,满心满眼都是我的样子,我亲眼见过,我不信。”

沈临洲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眼底最后一丝细碎的情绪,再抬眼时,只剩一片彻头彻尾的漠然。

“那个沈临洲,早就死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扎进萧景琰的心脏。

他看着沈临洲平静的脸,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沈临洲却像没看见他的失态,把剩下的话说完:“我早不是那个一心喜欢你、为你掏心掏肺的沈临洲。”

“我是从别的世界,进到了这具身体里。我对你,从来没有过半分喜欢,更没有半分执念。”

萧景琰整个人都怔住了,瞳孔骤缩,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你……是谁?”他的声音干得发涩,连呼吸都跟着发疼。

沈临洲微微侧过头,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岚上:“我也叫沈临洲。可我,不是他。”

萧景琰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铺天盖地的心疼瞬间将他吞没。

他一个字都不信。

他只当是沈临洲这段日子受了太多的苦,被逼得疯魔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胡话,才会连自己都要全盘否定。

他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没等沈临洲再往后退半步,他便往前跨了一大步,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伸开双臂将人圈进了怀里。

下巴抵在他微凉的发顶,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瞬间绷紧的脊背,连呼吸都跟着顿了一瞬。

沈临洲猝不及防被他抱住,眉峰瞬间蹙紧,他几乎是立刻就抬起手,用尽全力抵在萧景琰的胸膛上往外推:“放开!你听不懂人话是吗?”

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萧景琰却没松开攥着他手腕的手,反倒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垂着眼,深深锁着沈临洲泛红的眼尾,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沈临洲,我不可能认错你。”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

沈临洲用力挣了挣被攥住的手腕,却半点挣不脱,只能咬着牙继续往他心上扎:

“萧景琰,你将他赶出王府那天,他便已经死了,跳河自尽了,在河里冻了整夜,连尸骨都凉透了,他早就死得干干净净,再也……”

萧景琰忽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没再给沈临洲推开的机会。

手上微微加了点力道,不容拒绝地将人重新拉回怀里,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腰,把人完完全全圈在自己怀里,任他怎么挣扎都不松开半分。

沈临洲彻底恼了,浑身都绷着劲,手脚并用地去推他、挣他。

可他大病初愈,本就没多少力气,哪里敌得过常年习武,身量高大的萧景琰。

挣了没几下,就累得呼吸发喘,反倒扯得胸口隐隐发闷,只能咬着牙,声音里都带了控制不住的颤:“萧景琰!你放开我!你要不要脸!”

萧景琰没放,反倒把人抱得更稳了些。

他轻轻拍着沈临洲不停起伏的后背,动作放得极柔,像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顶。

“是我错了。临洲,全是我的错。”

“你恨我,怨我,想拿这话把我推开,想装作不认识我,我都认,是我对不住你,我知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顿了顿,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的发间,“等京城的事了,赵王伏诛,所有的风雨都平了,到时候你想怎么闹都可以。”

“打我骂我,哪怕拿刀子捅我两刀出气,我都站着不动,绝不躲半分。你想一辈子不理我,我就一辈子守在你门外,绝不越界半步。”

怀里的人挣扎的动作,忽然就慢了下来。

沈临洲咬着唇,问他:“萧景琰……你以为你能活下来?”

萧景琰浑身一僵,垂眸望着他,轻轻吻上了沈临洲的眼睫。

“我不知道。”

“但我会拼尽全力活下来。”

沈临洲偏头堪堪避开,萧景琰的唇便轻轻落在了他的眼角。

“放开我。”他声线冷硬,不带半分温度。

萧景琰却不肯依,微微低头,轻柔地吻了吻他的嘴角,语气执拗又坚定:“不放。”

话音未落,沈临洲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因压抑不住的咳喘微微发颤。

萧景琰心头一紧,只当是自己抱得太紧勒得他不适,慌忙松开了手臂。

可松手的刹那,沈临洲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别再来找我。”

沈临洲说完这一句,转身便要离去,脚步刚动,远处陡然寒光乍现,一支冷箭挟着劲风破空袭来。

沈临洲尚未来得及反应,萧景琰已骤然上前,一把将他紧紧揽入怀中,用后背硬生生替他挡下了这致命一箭。

……

赵王端着茶盏,慢悠悠踱到宋怀瑾面前,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沿,似笑非笑地开口:“我抓到了几个人。说来也巧,里头有个孩子,眉眼竟与你生得有七分像。”

宋怀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漫不经心地翻着案上的密折,语气冷得没有半分波澜,只直奔主题:“兵符找到了?”

这话一出,赵王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俯身逼近宋怀瑾:“萧云舒,是你的儿子吧?”

宋怀瑾翻密折的指尖猛地一顿,抬眼死死盯住赵王,下颌线绷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半个字都没吐。

赵王见状,反倒重新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玩味:“也是,满京城谁不知道,萧云舒是摄政王萧景琰的幼子。可我怎么瞧着,那孩子半点都不像萧景琰?”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般缠上来:“你说,那孩子既然不是萧景琰的,又会是谁的呢?”

宋怀瑾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捏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硬生生压下了翻涌的情绪。

赵王也不逼他立刻答话,只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胜券在握的笑,转身扬长而去。

殿门刚合上,宋怀瑾便猛地扬手,狠狠掀翻了眼前的梨花木大案。

笔墨纸砚、茶盏哗啦啦碎了一地,青瓷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那孩子不是萧景琰的,又是谁的?”

一句话,冷得像冰,缓缓从屏风后飘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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