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放妻书

沈安攥着萧景琰宽大的袍角,乌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奶声奶气的惊叹接连不断:“阿爹,咱们王府好大呀!比我住过的所有院子都大!”

萧景琰被这声“阿爹”叫得心头一软,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揉了揉沈安的发顶,眼底的冷硬被揉碎了几分。

沈安决定赖在这里了。

赵王与他的想法如出一辙。

“我不回去。”他大咧咧地坐在暖阁的榻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碗茶,理直气壮地说,“王兄,你得管我。反正我不回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谁爱去谁去。”

萧景琰站在门口,看着他,“你多大的人了?”

赵王喝了口茶,“多大也是你弟弟。”

景珩被周妈妈紧紧抱着,看了好一会儿。

苏文彦从廊下走过,手里端着一碗药,景珩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爹爹!”

苏文彦愣了一下。

景珩仰着脸,嘴里又喊了一声:“爹爹。”

苏文彦没敢应,看了一眼旁边脸快黑成煤球的王爷。

“爹爹。”景珩又喊,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蹭来蹭去。

苏文彦被他蹭得有些无奈,他拍了拍景珩的背,也没有纠正。

萧景琰缓步走至近前,垂眸望着他,声线沉了几分:“叫父王。”

景珩却别过小脸,梗着脖子不理不睬,径直扭过了身子。

萧景琰微微蹙眉,伸手将他打横抱起,轻轻举高了些,迫使小家伙与自己对视。

“叫父王。”他又重复了一遍。

景珩小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泪珠啪嗒啪嗒滚落下来,没一会儿就哭红了鼻尖。

萧景琰顿时一慌,手足无措地连忙将他抱稳,还给一旁的周妈妈。

“这两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王听见哭声,从暖阁探出头来,好奇地问。

沈临洲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不止是他,在场几人心里都压着同一个疑团。

他们皆是重生回到了三年前,这个时间点,根本不可能会有这个孩子的出现。

沈安与景珩的出现,把原本就错乱的时间线,搅得更加浑浊。

赵王继续说道:“王兄,这俩孩子哪来的?我怎么从没听说过你又添了两个孩子……你孩子可真多。”

苏文彦垂眸沉吟,终是将那压在心口的疑窦道出:“以此刻的时日论,景珩这孩子, 实不该存于世间。”

赵王看着他们,忽然瞪大了眼,“你们……你们也重生了?”

赵王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老天爷让他重活一次,让他有机会翻盘。

结果不是。

“我以为我是天选之子呢,”赵王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结果……”

沈临洲看着他,忽然开口:“或许只有找到路清,这些问题才会迎刃而解。”

赵王愣了一下,“路清?那个商人?他跟我们重生有什么关系?”

沈临洲没有回答。

萧景琰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文彦身上,方才那声“爹爹”带来的醋意还没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冷意与酸劲:“苏先生,还要在本王府上赖着不走多久?”

苏文彦正在给景珩擦脸上的泪痕,闻言抬起头,看了萧景琰一眼,又看了沈临洲一眼。

苏文彦还未开口,沈临洲当即垂了垂眸,淡声道:“是,不赖在王府了,我走。”

话音落,他转身便要往院外走。

萧景琰瞬间慌了神,也顾不上跟苏文彦置气,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沈临洲的手腕,指腹下意识摩挲着他的皮肤,语气里满是无奈:“我没说你。”

赵王在旁边插话道:“说我我也不走!我不管,王兄,我不要回去了。我们现在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京城别院。

沈嘉玉把屋里的蜡烛一盏一盏地点上。

烛火跳起来,他看见宋怀瑾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沈嘉玉点完最后一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宋怀瑾的声音很淡。

沈嘉玉看着他,“皇上封了你个北汉王?什么意思?”

宋怀瑾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让他回故国,重建家园,听起来像是恩赐。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皇上……可不是这样的人。

“赵王已经进京了。”宋怀瑾说,“但他没来找我。”他顿了顿,“连摄政王也……我谋划多年的计划,就这般落空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嘉玉盯着他的眼睛,“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宋怀瑾抬眼,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轻。

沈嘉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孩子,与你是什么关系?”沈嘉玉又问。

宋怀瑾愣了几秒,说道:“与我能有什么关系?他是摄政王的孩子。”

沈嘉玉等了一会儿。

“怀瑾,我和你是一条心的。你不该对我有所隐瞒。”

宋怀瑾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烛火在他眼底跳动,藏着说不出口的秘密。

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也没再解释。

——

阁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案头兰草的清冽、松烟墨的沉苦,漫在一室温煦的空气里。

沈临洲临窗而坐,指尖捏着一支狼毫,落在桑皮纸上,在收尾处极轻地顿了一下,泄出几分藏在平静下的波澜。

纸上是一笔一划清隽有力的字迹,开篇便是古往今来和离文书最周正的起笔,却落了个最不寻常的名头——放妻书。

盖说结缘之谊,本为同心,然前生尘缘纠葛,今生歧路在前,今有沈氏临洲,与萧氏景琰,愿解今朝牵绊,复为陌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墨痕还带着微润的湿气,沈临洲将笔搁在笔山上,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与萧景琰万般纠葛,也该一笔落定,画个终局了。

门扉轻响,萧景琰走了进来。

他刚从皇宫回来,原本因朝堂琐事紧蹙的眉头,在看见窗边的沈临洲时瞬间舒展开,连语气都软了几分:

“云宝他们在院里追着新来的白鹇鸟闹,周妈妈看着呢,你坐了半日,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案上那纸醒目的文书上。

“放妻书”三个字,狠狠扎进他眼里。

萧景琰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脚步像钉在了原地。他怔怔地看着那纸文书,愣了足足数息,才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张纸。

一行行字看下去,他的指节越捏越紧。

他抬眼看向沈临洲,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连声音都发紧,脱口而出便是一句:“你,你是我的妻子……”

这话一出,沈临洲瞬间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

萧景琰被他瞪得瞬间缩了脖子,他慌忙把那纸放妻书放回案上,垂着肩,眼底漫上委屈,带着点可怜巴巴的鼻音:“可你明明……明明说好了,给我一次机会的。”

沈临洲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放妻书,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给你啊。”

“你……你和离书都写了,怎么给我机会了?”

“我说,给你机会。”沈临洲迎上他的目光,清冽的眸子直直撞进他眼底。

他指尖点了点那纸放妻书,继续道:“从前总总……结束了。”

萧景琰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茫然慢慢褪去。

他懂了。

从前结束了,现在是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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