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们有一个孩子

残阳把巍峨的城墙染成熔金,关外卷来的风裹着细碎沙砾,扑在厚重的城砖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朱轮马车碾过青石板,正缓缓驶出城门洞。

车帘垂得严实,将京城的尘嚣与过往,都隔绝在一方小小的车厢里。

城楼上,萧景琰一身玄色朝服,广袖被长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深不见底的目光牢牢锁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脊背挺得笔直。

马车行至城门弯道,车帘忽然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了半边。

风瞬间灌进车厢,吹乱了宋怀瑾额前的碎发。

他抬眼,隔着扬起的尘土,直直撞进了城楼上那双熟悉的眼眸里。

萧景琰的目光没有半分波澜,却又藏着千言万语,沉沉地落在他身上,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宋怀瑾的目光瞬间复杂起来。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直到马车即将转过弯角,才缓缓松开了手。

素色车帘垂落,彻底隔绝了两道目光。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少年天子龙袍曳地,缓步走到萧景琰身侧,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出去,只看见漫天尘土。

他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皇叔,人都走远了,还看呢,你心里还有他?”

萧景琰缓缓收回目光,他转头看向身侧的皇上,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没有说话。

皇上往前凑了半步,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试探,藏在笑意底下的,是帝王独有的冷意:

“皇叔,你说,他会安安生生待在北汉旧城,这辈子再不踏回京城一步吗?”

驿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这荒郊野岭愈发寂静。

马车忽然猛地一顿,车夫的惊嘶声伴随着骏马的长嘶同时响起。车厢里的宋怀瑾缓缓睁开眼。

下一秒,车帘被猛地掀开,沈嘉玉一身劲装,翻身跃入车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跟我走!暗处有暗卫一路跟着,摆明了要杀你,晚一步就来不及了。”

宋怀瑾却纹丝不动,反而抬手按住了他要去赶车的手,声音淡得像一潭静水:“你自己走。”

沈嘉玉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即猛地摇头,额角的青筋都绷了起来,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语气有些疑惑:“皇帝摆明了不会让你回去的,他要杀你……”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袭来。

沈嘉玉反应极快,拽着宋怀瑾纵身滚下马车。

两人刚落地,方才他们坐着的车厢板壁,就被一支淬了寒的羽箭钉了个对穿。

尘土飞扬里,江寻缓步从密林深处走了出来。

他一身玄色劲装,周身气息冷冽如冰,身后跟着数十个屏息敛声的暗卫。

手中长剑已然出鞘,寒光映着他毫无波澜的脸,剑尖稳稳地指向护在宋怀瑾身前的沈嘉玉。

沈嘉玉将宋怀瑾死死护在身后,拔出腰间佩刀,便迎了上去。

他的刀法不算弱,可在江寻招招致命、狠戾精准的剑招面前,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十余回合,江寻一剑划破他的肩胛,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鲜血,沈嘉玉踉跄着后退几步,佩刀哐当落地,单膝重重跪在了尘土里,疼得脸色惨白,一口鲜血直接呕在了地上。

江寻收了剑势,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未曾动过分毫的宋怀瑾身上,一步步走近,停在他面前。

“宋怀瑾。”他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还有什么想说的?”

宋怀瑾抬眼,平静地迎上他冷冽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笑,轻声问:“江寻,你是来杀我的吗?”

江寻的动作顿了一瞬,喉结缓缓滚动,吐出几个硬邦邦的字:“军令在身,不能不从。”

宋怀瑾忽然往前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心里有他?”

江寻整个人都僵住了,眉头骤然蹙起,眼里满是错愕:“谁?”

宋怀瑾没说话,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不过片刻,江寻便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人是谁,脸色骤然一变,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撇清:“他是皇上,我是臣子,怎会有那般僭越之心!”

“那你为何对他的话言听计从?”宋怀瑾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他给了你什么,你怎么什么都肯替他做?”

江寻握着剑的手松了松,紧绷的下颌线缓了几分,竟破天荒地跟他解释起来:

“我这条命,是先皇救回来的。当年若不是先皇出手,我早死在乱葬岗了。先皇临终前,将陛下托付给我,我这条命,本就是为护陛下而活的。他的命令,我自然要听。”

宋怀瑾听完,沉默了许久。

久到江寻以为他无话可说,再次握紧剑柄,抬臂准备动手的瞬间,他忽然开了口。

“我们有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江寻的心里。

“你护送我去西山别院的那一夜,我服了禁药。”

江寻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整个人都愣了,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那晚,皇上他,根本没碰我。”宋怀瑾迎着他错愕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缓慢。

江寻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乱了几分,下意识地追问:“什么意思?”

宋怀瑾没有回答,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咫尺之距。

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江寻的眼底,再次说道:“江寻,我们有一个孩子。”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空旷的驿道上轰然炸响。

江寻的眼神瞬间剧变,他猛地攥住宋怀瑾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声音都在不受控地发颤:“他在哪?”

不止是他,旁边单膝跪地的沈嘉玉,同样满脸震惊。

他撑着地面,猛地咳出一大口血,不敢置信地看向宋怀瑾。

宋怀瑾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递去一个只有两人能懂的信号。

沈嘉玉瞬间会意。

此刻江寻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宋怀瑾身上,周围的暗卫也都屏息盯着这边,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他咬着牙,忍着肩胛处的剧痛,猛地翻身跃上旁边的马车,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骏马发出一声震天长嘶,疯了似的往前冲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江寻回过神时,没去追。

他抬眼,冷冷地环视过周围的暗卫,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他指尖微动,几枚淬了毒的暗器瞬间脱手而出,不过眨眼功夫,周围的暗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齐齐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空旷的驿道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怀瑾静静地站着,江寻收回目光,声音沙哑得厉害:“宋怀瑾,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句话……会要了我的命。”

若是皇上知道了,他便离死不远了。

他倒不是怕死,他……

宋怀瑾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问他:“江寻,你心里,有过我吗?”

江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忘了节奏,愣了许久,终是像被蛊惑了一般,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宋怀瑾靠在他的胸膛,耳朵紧紧贴着他的心口,清晰地听见了他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

跳得很快,一声叠着一声,震得他耳膜都在发颤。

这急促的心跳,早已代替他,回答了那个问题。

宋怀瑾闭着眼睛,伸手轻轻抚上他心脏的位置,指尖隔着布料,感受着那滚烫的跳动,轻声呢喃,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江寻,我心里有你。”

他说着,微微踮起脚尖,先吻上了他线条凌厉的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然后慢慢往上,吻上了他的唇。

江寻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可最终,还是停下了所有动作,任由他柔软的唇贴了上来。

那个吻很温柔,没有半分戾气,像春风拂过冰封了许久的湖面,一点点化开了他心底藏了数年的坚冰。

江寻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温柔点燃,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沸腾,四肢百骸都泛起了滚烫的暖意。

他忍不住抬手按住宋怀瑾的后颈,微微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直到宋怀瑾慢慢退开,两人之间拉开一点距离,呼吸还交缠在一起。

江寻垂着眼,看着眼前人温柔的眉眼,胸腔里的心跳依旧疯狂。

可下一秒,一股尖锐到极致的剧痛,猛地从心脏的位置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心口的位置,正插着一把精致的银柄匕首。

刃身大半都没入了血肉,鲜红的血正顺着刀柄,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剧痛席卷了四肢百骸,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看着宋怀瑾,缓缓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宋怀瑾也看着他,眼底依旧是方才那般化不开的温柔,同样回应了他一个笑,像那个吻一样,温柔得能溺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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