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面线糊

四月下旬, 惠风和煦。

李婉清与谢安一同站在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前,那就是之前两人说定的谢安拿来入股的酒楼。

她抬眼望去,只见整座酒楼青砖瓦黛、飞檐翘角, 六根朱红立柱在门口支起, 瞧着就气派稳重。

门前车马往来不断, 行人衣着光鲜,大多都是一些权贵子弟与富商主顾,还有不少附近国子监的学生,往来人流稠密却不杂乱,一看便是京城最金贵的地段之一。

只一眼, 李婉清便喜欢上了这栋酒楼, 她心里忍不住噼里啪啦的敲起了算盘:这地段、这格局, 竟比她先前预想的还要好上数倍。

难怪牙行会报出那么一个天文数字呢!

谢安瞧出她眼底的欣喜,唇角微扬,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走吧, 我们一起进去看看。”

李婉清欣然应允。

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酒楼, 最先入目的是一楼的大堂。

空间开阔敞亮,地面铺着青石板,平整干净。左右两侧摆着十余张方桌与长凳,桌椅皆是上好实木,隐隐带着一层亮光,单单是一楼大堂就足够容纳散客与寻常食客。

正对大门的是一处宽阔的上菜过道,四通八达, 动线分明,丝毫不会拥挤混乱。

谢安边走边轻声介绍:“一楼大堂主要是散座,用来接待往来路人。最里头那处通着后院,后头便是后厨了, 空间足够大,灶台、库房还有你先前说的土窑和冰库都能一一安置。”

李婉清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她忍不住上前几步走到后厨,只见后厨区域宽敞通透,采光通风俱佳,一应厨具都具备整齐,心里忍不住的开心,这个厨房可比她之前用的厨房要宽敞上许多。

顺着木楼梯缓步而上,便到了二层雅间。

二层不再是大通间,而是隔成了一间间雅致包间,每间都有雕花窗棂、素色帘幔,内设圆桌、软椅,壁上还挂着字画略显雅致。

包间大小都差不多,跟一楼大厅相比要安静私密上许多。

“二层是雅间,供贵客们用餐,对比一楼会清静体面,许多客人都会上二楼用餐。”谢安推开一扇窗,窗外正好能看见楼下街面的繁华街景:“每间房我都开了窗,既能通风,采光也好,用餐舒适。”

再往上走,便到了三层,也是整座酒楼最高、视野最好的一层。

三层空间更为开阔,只设了几间大包间与一处观景小厅,陈设更显精致,桌椅用料也更讲究,临窗望去,能将半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气派十足。

“三层是上等包厢,场地比二楼要开阔不少,能够承办一些小型的宴会。”谢安声音温和:“最初我本来是想主推三楼包厢,可惜厨子的手艺没有配上。”被状元楼给压的完全起不来。

最后这句话谢安没有说出口,他看着身旁的李婉清心里就忍不住乐,现在他找到的厨子手艺并不比状元楼的差,张景山还在天下鲜食大赛输给了李婉清呢。

他相信,这次轮到他抢状元楼的顾客了。

李婉清一层一层慢慢看过去,从大堂充满烟火气的小桌,到二楼雅间的雅致,再到三楼包房的气派开阔,整个酒楼动线合理规整。

她站在三层窗边,望着楼下往来人流,再回头看向整座酒楼通透规整的布局,眼底忍不住泛起光亮。

谢安站在她身侧,笑着问道:“这般格局,可还合你心意?”

李婉清环顾四周,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连连点头:“满意满意,这格局、这地段,还有采光,样样都合我心意。”

两人寻了一处临窗的空桌坐下,李婉清指尖轻叩桌面,将她一早上逛酒楼盘算出的规划一一道出。

“一楼大堂开阔敞亮,不过还是不够热闹。不如撤掉几张桌子在天窗正下方的中心位置,搭一座小小的木台。”

“日后开业了,便请些说书先生、弹唱伶人上来表演,客人们一边吃饭,一边听书赏曲。”

“一来呢大堂用餐的客人也多个热闹,二来,外头路过的行人也容易被吸引进来,这样人气自然就聚起来了。”

谢安听得眼中发亮,笑着应道:“这个主意妙。”

“二楼便做常规包厢,”李婉清继续说道:“名字可以起得雅致些,比如天香阁、芙蓉轩、听雨斋、玉临间这一类,每一间都照着名字的意境布置。”

“比如芙蓉轩,包房的正厅就可以请师傅来雕上几十朵芙蓉花上去,旁边再摆上几盆芙蓉花,真真假假的参合着,让客人一进包房就有一种置身于芙蓉花丛中的感觉,还未用餐便开始放松享受。”

“包厢的主题都不一样,让客人有不同的选择,并且能够记住这一特色,下次再想出门用餐时第一个就会想起我们这里。”

谢安一一记下,忍不住的连连点头。

说到三楼,李婉清笑意微深,缓缓道:“三楼,咱们只做贵宾包房。”

谢安微微一怔,略带疑惑地开口:“贵宾包房?与二楼的包厢有何不同?”

李婉清弯眼一笑,语气干脆明了:“自然不同。三楼的贵宾房,要设最低消费,不管人多人少,只要进了三楼的包房,这一餐最低都要消费十八两银子。”

“不过要让人心甘情愿的消费这么多,环境一定要最好,视野要最佳,伺候也要最周全。”

“我们把三楼的档次提上去,设立一个门槛,专门接待那些有身份、舍得花销的贵客,一来二去的就很容易将三楼贵宾房的名头打出去。”

“到时候就不会有客人嫌贵,而是抢着上三楼了。”

谢安听罢,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彻底明白了其中的门道,眼底瞬间涌起几分惊叹,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这人可算是找对了。

他笑着摇头低叹:“我原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懂经营、会盘算的人了,今日一听,跟你比起来我真是自愧不如。”

他望着眼前眉眼清亮,一幅胸有成竹的李婉清,心中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李婉清笑了笑,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心里忍不住的乐,这算什么,前世她开的那几家酒楼搞的花样更多呢。

要不是因为时代的限制,她还可以搞出更多的花样。

和谢安敲定了酒楼的所有规划后,李婉清便将全副心神都扑在了这件事上。

她成了酒楼与甜品铺之间最忙碌的身影,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在甜品铺里忙活,等铺子上了正轨,便马不停蹄地赶往酒楼监工,两头跑得脚不沾地,却丝毫不见倦意。

李婉清才不觉得累呢,每天一看到那栋高高的酒楼,一想到这座酒楼在自己的名下,她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活力满满。

这天午后,日头正盛,酒楼里尘土飞扬,一群工匠正热火朝天地忙着装修。

在这个全是老师傅的队伍里有个年轻的小伙子,名叫蔡全。

小伙子跟着师傅出来做工刚满两年,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憨厚与青涩。

他师傅是京城周边小有名气的画匠,手艺精湛,靠着一手雕龙画凤的本事,全家老小的生计都靠这手艺撑着。

蔡全心里也憋着一股劲,盼着两年后手艺学成,也能像师傅一样,凭一双巧手养家糊口。

此刻,他正握着篆刀,在酒楼一楼墙面上的木头上细细的雕刻着,一下一下,敲敲打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下面的青石板上。

他直起腰,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抬头瞥了一眼外面的日头,看了看时辰,手里的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肚子里的馋虫随着他的停顿开始闹腾,他下意识地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忍不住开始想今天下午的点心会是些什么。

“小蔡,小蔡!”他的师傅许成林见他徒弟发呆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叫他,结果见他半点反应的没有,忍不住拿起手里拎着木楔子,“哐”地一声敲了一下他的工具箱,没好气地呵斥道:“发什么呆呢?干活!”

蔡全被这一吓,猛地回神,脸颊一红,连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知道了,师傅。”

许成林见他这样扭捏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蔡全有点不好意思,吞吞吐吐道:“就是......就是肚子有点饿了,也不知道今儿个李老板送来的点心会是啥.......”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干活的师傅全都“噗嗤”一声,笑了。

许成林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手里的木楔子往桌上一拍,沉声道:“就知道吃!你干好手里的活是本分,人家主家给不给你点心是情分。别忘了咱们是来干活的,可不是来蹭饭的!”

“我知道,我知道!”蔡全连忙点头应着,不敢再看师傅铁青的脸色,心里却还是忍不住嘀咕:“这不是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主家吗?而且李老板的手艺也很好.......”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墙角放着的大木桶,桶里的绿豆汤正冒着丝丝凉气,那是李婉清特意让人准备的解暑茶水。

再想想往常送来的点心,昨天是香喷喷的馄饨,前儿个是软糯的红豆酥,还有大前天.......那香气隔着老远就能勾人魂魄。

许成林顺着徒弟的目光看去,心里也是一动,嘴上却还是硬气:“哼,李老板人确实不错,工钱给得痛快,每日里的茶水点心也从没断过。这要是换了别家主家,别说点心了,能让你喝上一口凉白开就算不错了,哪还管你饿不饿?”

他转头看了看整座装修得气派非凡的酒楼,又看了看身边这群卖力的工匠,语气渐渐软了下来:“这单子接得好,主家不摆架子,不挑三拣四,还这般看重咱们手艺人.......所以咱们更得把活干漂亮了,才对得起人家这份信任。”

蔡全连忙用力点头,抹了把脸,重新握紧了手里的刻刀:“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李老板每天给我们送的点心!”

与此同时,在甜品铺后头的小院厨房里,李婉清正忙得不可开交。

匠人们干的都是体力活,所以她每天下午都会送一些饱腹的点心过去,今天她准备做的是一道好入口的吃食。

她先取来一早熬好的骨汤吊底,这骨汤是她一大早用筒骨小火慢炖了一个时辰的高汤,汤色奶白浓鲜,没有半点杂质。

将汤倒入宽口的小瓮里,用小火微微保温,让鲜气先在锅里酝酿。

接着处理主料,一把手工细面线被她用手轻轻捏碎,捏碎后的面线长短适中,既不会断成渣,又能在汤里软糯入味,这是面线糊的精髓。

往灶台里加柴火,待到高汤煮沸后,她将才捻碎的面线缓缓撒入,一边倒一边手持长筷顺着一个方向轻轻搅动,防止面线粘底结块。

面线遇热迅速变软,在汤水中慢慢舒展、化开,汤色从奶白变得微微透亮,汤底也渐渐浓稠起来。

她依旧不慌不忙,守在灶边不停拿筷子轻搅,让每一根面线都吸饱骨汤。等到汤汁变得绵密浓稠能挂得住勺边了,接着加入食材。

一小碗切好的卤大肠、香菇、虾皮,随后调入少许盐、一点点白胡椒去腥,再淋上一小勺秘制香油提香。

最后撒上一小把炸得酥脆的油条碎与少许葱花,一碗面线糊才算完成。

她盛了一小碗出来,半透明的高汤里漂浮着金黄的油条、翠绿的葱花,还有诱人的猪大肠,香菇也增添了不少的醇香。

一口下去,绵、软、鲜、香,入口即化,暖香顺着喉咙往下走,清润又暖胃,让人舒服的不行。

李婉清乘坐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酒楼门前,车帘一掀,她快步走下转身,将车里的小瓮挪了出来,果子紧跟在身后,跟她一起搬着小瓮进去。

两人一同步入装修中的酒楼,里头不断传来敲敲打打的声响,热闹的不停,工匠们个个满头大汗,忙得脚不沾地。

李婉清站在门边,扬声笑着喊了一句:“各位师傅辛苦了,先歇一歇,来吃点点心暖暖身子!”

话音一落,工人们没有半分犹豫,将手上的活计麻利的收完尾后,纷纷放下瓦刀、刻刀,围了过来。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早已摸清李婉清的性子,这是一个大方、和气、不摆主家架子的,待他们这些手艺人真心实意,半点不苛待,因此他们与李婉清相处也自然不少,没有过分拘谨客气。

蔡全跑得最快,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凑到那个小瓮跟前,眼睛亮晶晶地问:“李老板,今儿个咱们吃什么好东西呀?”

李婉清笑着掀开盖子,一股暖香扑面而来,她柔声说:“是面线糊,闽南那边的做法,你们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李老板做的东西,哪有不好吃的道理,肯定合口味!”蔡全挠着头笑得开心,跑回去把自己的餐具拿过来。

瓮里的面线糊还冒着热气,汤色绵稠柔滑,大肠若隐若现,油条吸饱了汤汁膨胀了不少,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就诱人。

那些匠人们各自拿过自己的粗瓷碗,李婉清拿起勺子一勺勺的给他们舀满,滚烫的香气瞬间裹住了每个人。

蔡全捧着碗,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随后便迫不及待的送进嘴里。

面线煮得极烂,入口即化,绵软糯滑,裹着浓鲜的骨汤,咸淡刚好,一丝肉腥气也无。

白胡椒的香味淡淡的散开,泡过的油条软嫩,偶尔还有一些未被汤水浸透的地方,咬起来满口酥脆油香,卤大肠咬开更是香的不行,带着卤汁的醇香,一口下去,从舌尖暖到心口,将身上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好吃,太好吃了!”蔡全眼睛瞪得溜圆,忍不住连声赞叹:“这面线糊又软又鲜,喝着浑身都暖和,李老板您这手艺也太绝了!”

旁边的工匠们也纷纷点头附和,一口口吃着,嘴里赞个不停。

李婉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吃得香甜心里也很开心,她眉眼弯弯,连连笑着摆手:“你们喜欢就好,喜欢就多吃点,管够,千万别客气。”

“我会的!”蔡全美滋滋的应了一声,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许成林听了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让他滚一边去,看着都烦。

蔡全一点都不在意师傅的怒眼,捧着碗和果子蹲到一块吃面线糊去了。

酒楼里一时笑语连连,谁也没有发觉,就在酒楼紧闭的大门外,一道身影静静立在街角阴影里,隔着门缝与窗棂,一动不动地盯着屋内这一派和乐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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