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帐碎了一层,人还没碎

母炉第一层裂开时,百草台上所有药纹都松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像濒死之人忽然喘上来的一口气。

可就是这一口气,让不少人当场跪了下去。

有个小宗门弟子抱着手腕,哭得满脸都是。

“松了……真的松了……”

药王谷老医修按着胸口,脸色苍白,却猛地抬头看向那半裂的母炉,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第一层药情册碎了。”

“这炉果然能控人!”

这句话一出,台下彻底炸了。

方才还只是愤怒。

现在是亲身验证后的后怕。

那些药纹曾经亮过的人,一个个看向万药宗的眼神都变了。

这哪里是救命恩。

这是悬在脖子上的绳。

平时说是因果。

一旦收紧,就是索命。

温鹤生站在裂炉前,袖袍被火光吹得翻卷。他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褪尽,眼底冷得像炉底残灰。

沈照雪靠在陆怀璟怀里,听见满场哗然,慢慢睁开眼。

他第一反应是疼。

第二反应是——

还好。

没死。

第三反应是——

好饿。

系统:“你都这样了还饿?”

沈照雪:“刚才消耗大。”

“你消耗的是命,不是饭。”

“那更得吃。”

系统:“……”

陆怀璟低头看他:“还能撑吗?”

沈照雪想了想:“能。”

陆怀璟刚松半口气。

沈照雪又补了一句:“但是不多。”

陆怀璟:“……”

虞清商扶着伞,伞面已经烧得破了三处,红衣上落满炉灰,脸色也不好看。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是,快死了也不耽误气人。”

沈照雪抬眼:“快死了更不能浪费天赋。”

林越在旁边抹眼泪。

他一边哭,一边还死死抱着留影符。

沈照雪看见他,皱了下眉。

“哭什么?”

林越哽咽:“沈师兄你刚才差点被拖进炉里。”

“不是没进去吗?”

“可是……”

“留影符坏了吗?”

林越一愣,赶紧低头检查。

“没、没坏!”

沈照雪松了口气。

“那就别哭,先干正事。”

林越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沈师兄真是强得可怕。

都快被炉拖走了,还惦记证据。

虞清商瞥了沈照雪一眼。

她知道,他不是不怕。

他只是怕也要把事情按顺序摆好。

先活。

再疼。

再算账。

姜小满蹲在沈照雪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在刚才扎进药契金纹时崩了一点,墨水染了他半只手。

他小声问:“沈公子,第一层碎了,是不是……是不是他们不会再被催债了?”

沈照雪看向母炉。

炉壁上还有很多名字。

第一层碎开的,只是最外面那批药情。

更深处,还有密密麻麻的金纹。

“不会这么容易。”

姜小满眼里的光暗了一点。

沈照雪道:“但至少证明一件事。”

姜小满抬头。

“它能碎。”

这三个字落下,姜小满怔了很久。

然后他用力点头。

“嗯。”

温鹤生终于开口。

“沈照雪。”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场瞬间安静下来。

“你可知你刚才做了什么?”

沈照雪靠着陆怀璟,抬眼看他。

“讨债。”

“你毁了第一层药情册。”

“听起来是好事。”

温鹤生冷冷看着他。

“药情册牵连无数病人性命。你毁一层,便等于断一层药契庇护。今日之后,那些人若旧疾复发,你担得起吗?”

这话一出,台下不少人脸色又变了。

温鹤生太会说。

他永远能把绳索说成庇护。

把欠债说成因果。

把入炉说成大义。

沈照雪闭了闭眼。

胸口疼得厉害。

但他还是笑了一下。

“温长老。”

“嗯?”

“你们万药宗是不是特别喜欢把砍人的刀叫拐杖?”

温鹤生眸色一沉。

沈照雪慢慢站直了些。

陆怀璟扶着他,低声道:“别硬撑。”

沈照雪:“我要是不站直,骂人显得没气势。”

陆怀璟:“……”

虞清商差点又笑。

沈照雪看向众人。

“诸位刚才都感受到了。”

“第一层碎的时候,药纹松了。”

“是疼少了,不是疼多了。”

“温长老说这是庇护断了。”

他转向温鹤生。

“那我想问问,什么庇护一断,大家反而能喘气?”

台下有人一震。

药王谷老医修冷哼:“说得好。”

沈照雪继续:“温长老若非要说这是救命,那也行。”

“麻烦贵宗以后救人前,先把契书写清楚。”

“第一条,服我一丹,欠我三代。”

“第二条,病好了归我,病没好也归我。”

“第三条,万药宗随时有权收回本人、亲眷、血骨及未来子孙。”

他顿了顿。

“写明白点。”

“别总披着救命恩,干卖身契的活。”

台下一片死寂。

随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畜生。”

这一句像火星。

很快,更多声音响起。

“药情册必须全开!”

“万药宗解释清楚!”

“温鹤生,你把各宗当什么?”

“药王谷要求共审母炉!”

温鹤生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忽然抬手。

母炉深处的金光骤然一暗。

沈照雪心口猛地一紧。

谢无妄的声音同时响起。

“他要灭名。”

沈照雪瞳孔一缩。

“虞清商!”

虞清商几乎和他同时动了。

二十多张留影符齐齐飞出,朝母炉上残存的名字扑去。

可温鹤生更快。

他袖中飞出一道青金色火焰,直扑母炉炉壁。

那不是烧炉。

是烧名字。

温鹤生要在众人反应过来前,把最深处的药情册痕迹全部抹掉。

寒惊尘的剑光从外斩入,却被护山阵残余挡了一瞬。

陆怀璟拔剑。

药王谷老医修也出手。

可青金火已经舔上炉壁。

姜小满忽然冲了出去。

“小满!”

沈照雪伸手没抓住。

姜小满扑到炉前,竟用自己的药童契印去贴住那片名字。

他的手腕瞬间被金火烧红。

他疼得惨叫一声,却死死不松。

“我记得!”

所有人一怔。

姜小满哭着喊:“我记得他们的名字!”

“药童房的师兄,试炉房的姐姐,还有被送去后山的人……”

他疼得浑身发抖,却拼命用笔在地上写。

一个名字。

两个名字。

三个名字。

墨水很快用尽,他就咬破手指,用血写。

沈照雪脸色变了。

他挣开陆怀璟的手,踉跄着往前走。

“姜小满,回来!”

姜小满摇头。

“沈公子,我也能作证。”

“我不是只会怕。”

这一句话让沈照雪脚步顿住。

他看见那个瘦小的孩子跪在炉前,手腕被火烧得发红,哭得满脸都是,却还是一笔一画往地上写名字。

不是药童。

是证人。

虞清商眼眶一红,立刻把所有留影符转向地面。

“记下来!”

林越和几个玄微宗弟子冲过去,蹲在姜小满旁边。

“他说,我们写!”

“快,名字!”

姜小满哭着报。

“阿宁。”

“秦三水。”

“祝药儿。”

“赵小七。”

一个个名字落在纸上。

温鹤生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拦住他们!”

万药宗弟子冲上来。

陆怀璟剑光一横,拦住最前面的人。

虞清商撑着破伞,伞柄一扫,直接掀翻两个。

药王谷老医修怒喝:“谁敢动证人!”

场面彻底乱了。

沈照雪站在一片混乱里,胸口药契疼得他几乎站不住。

可他忽然觉得,这一章终于不是他一个人在写了。

姜小满在写。

林越在写。

虞清商在拓。

陆怀璟在挡。

寒惊尘在外面劈阵。

谢无妄在禁地替他压锁。

所有人都在把那些差点被烧掉的名字抢回来。

系统声音很轻。

“沈照雪。”

“嗯。”

“这次不是你自己撑。”

沈照雪垂眼,看着地上越来越多的名字。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

“嗯。”

他抬头,看向温鹤生。

“温长老。”

“你看。”

“账本烧不完了。”

温鹤生眼底杀意彻底浮现。

而就在这一刻,护山阵终于发出一声巨响。

雪白剑光劈开天幕。

寒惊尘踏雪而入。

他一剑落在百草台前。

整座万药宗山门,轰然裂开半边。

寒惊尘看向沈照雪。

“来迟了。”

沈照雪靠着断裂的石柱,脸色惨白,唇边却还带着一点笑。

“不迟。”

他看了一眼地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刚好赶上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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