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叫魂不靠符,靠欠他们一句名字

药坟里,风声像哭。

无数药傀从黑土里爬出。

他们有的还穿着药童灰衣,有的衣衫破碎,有的身上残留病人的白布,有的手腕已经只剩骨头,却仍亮着淡金药契。

万药宗把他们埋在这里。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

死了也不得安宁。

如今又被温鹤生从土里拖出来,变成挡在母炉前的人墙。

温鹤生站在炉顶,像终于重新拿回了局面。

“沈照雪。”

“你不是要讨债吗?”

“债都在这里。”

“你讨得完吗?”

沈照雪没有看他。

他看着姜小满面前的阿宁。

那半块桂花糕落在药傀掌心。

阿宁空洞的眼里流下暗金色泪水,腕间金纹忽明忽暗。

姜小满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阿宁师姐……”

阿宁的手指动了动。

极慢。

像隔了很多年,终于想起该怎么拿住一块糕。

然后,她抬手,把那半块桂花糕轻轻护在胸前。

母炉里传来一声尖锐鸣响。

温鹤生脸色微变。

沈照雪知道,他猜对了。

药傀不是没有人性。

只是名字和记忆被药契压住了。

想破契,就要把他们从“药材”“试炉”“编号”里叫回来。

沈照雪抬头。

“虞清商!”

虞清商立刻应声:“在!”

“你记了多少名字?”

虞清商把一叠纸拍出来。

“目前一百七十三个。”

“念。”

虞清商眼神一亮。

她飞身跃上一块断碑,红衣在药坟灰风里猎猎作响。

手中记录纸展开。

她声音清亮,传遍山谷。

“试炉七,阿宁。”

“药童乙九,祝药儿。”

“试炉十九,秦三水。”

“病者丙三,李逢春。”

“散修丁二,罗不归。”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落下。

药坟里的药傀出现了极轻微的骚动。

有的停住脚步。

有的缓缓抬头。

有的金纹亮得更厉害,像母炉在强行压制。

温鹤生脸色彻底沉下去。

“住口。”

虞清商不但没停,反而念得更大声。

“药童丙十一,赵小七。”

“试炉三十三,宋兰因。”

“病者甲五,江问月。”

“药童乙十二,陈阿梨。”

她念到这里,忽然声音一顿。

因为一个小小的药傀停住了。

那药傀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手里还攥着一枚已经腐烂的木铃。

姜小满猛地抬头。

“阿梨!”

他哭着跑过去。

沈照雪一把抓住他后领。

“慢点。”

姜小满被拽得一踉跄。

沈照雪咳了一声:“她现在不认人,别过去送头。”

姜小满泪眼朦胧:“那怎么办?”

沈照雪看向他手里的笔。

“她记得什么?”

姜小满想了想,声音哽咽:“她喜欢木铃。说以后攒够灵石,要买一只真的灵鸟铃。”

沈照雪看向林越。

“你们谁有铃?”

林越慌忙摸储物袋。

几个玄微宗弟子也开始翻。

最后,一个女弟子红着脸摸出一枚小铃铛。

“我有,这是我剑穗上的。”

沈照雪接过铃铛,递给姜小满。

“给她。”

姜小满拿着铃,慢慢走近。

陈阿梨药傀抬起头,金纹在脸上爬动,像随时会扑过来。

姜小满手抖得厉害。

“阿梨。”

他轻轻晃了晃铃。

叮铃。

很轻一声。

陈阿梨停住。

姜小满哭着笑了一下。

“你说过,等你有钱了,要买一只鸟铃。”

“这个先借你。”

铃铛被放进药傀掌心。

陈阿梨低头看铃。

许久,她僵硬地收紧手指。

腕间金纹忽然裂开一道小缝。

众人皆是一震。

药王谷老医修立刻喊:“有用!名字和旧物能破药傀契!”

虞清商继续念。

“秦三水!”

一个高瘦药傀停住。

温行舟忽然哑声道:“他爱赌,喜欢铜钱。”

众人看向他。

温行舟脸色苍白:“他以前总说,等攒够钱,就离开万药宗,去山下开个小药铺。”

沈照雪看向林越。

林越已经很懂了,立刻摸出一枚铜钱。

“我有!”

他冲过去,又怕被咬,隔着一截距离把铜钱滚过去。

铜钱咕噜噜滚到秦三水脚边。

药傀低头。

弯腰。

捡起铜钱。

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呜咽。

金纹又裂开一道。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药傀停住。

所有人都开始帮忙。

有人找旧物。

有人问姜小满。

有人逼温行舟回忆。

药王谷老医修甚至直接吼:“万药宗弟子!你们不是都认识他们吗?说!他们叫什么!”

那些万药宗弟子脸色发白。

起初没人敢开口。

直到温行舟抬头,哑声说:“祝药儿喜欢红绳。她说红绳辟邪。”

一个万药宗女弟子忽然哭了。

“我有红绳。”

她冲出来,把腕上的红绳解下,放到一个药傀手里。

“药儿,是我。”

“我是阿青。”

那药傀空洞地看着她。

红绳落在掌心。

金纹亮了又暗。

最后,她轻轻低下头。

像终于听见了。

沈照雪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很堵。

这些人不是天生的药傀。

他们有人给别人做过桂花糕。

有人想开药铺。

有人喜欢红绳。

有人想买铃铛。

有人可能也怕疼,怕死,怕晚上一个人洗药炉。

可万药宗把他们全写成编号。

试炉七。

药童乙九。

辅引。

药渣。

人被剥掉名字,就容易被当成东西。

所以现在,他们要把名字还回去。

温鹤生终于忍不住了。

母炉金焰暴涨。

“够了!”

所有药傀腕间金纹同时收紧。

那些刚刚被唤醒一点的人,又痛苦地颤抖起来。

姜小满扑过去抱住阿宁。

“别!”

温鹤生冷声道:“他们已经死了。”

“你们唤醒的,不过是残念。”

“残念也好过被你当成炉灰。”

沈照雪开口。

温鹤生看向他。

沈照雪脸色苍白,眼神却冷。

“温鹤生。”

“他们死了,是谁害的?”

温鹤生道:“为了救更多人,总要有人牺牲。”

“那你怎么不牺牲?”

沈照雪问。

温鹤生沉默。

沈照雪笑了一下。

“你看。”

“你又不排队。”

虞清商在断碑上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住,继续念名。

温鹤生终于动怒。

母炉轰然转动,金线如暴雨般向众人扑来。

寒惊尘一剑斩出。

陆怀璟护住沈照雪。

各宗修士纷纷结阵。

谢无妄的黑锁也从断链中探出,替沈照雪压住缠向他的主线。

可药傀太多了。

母炉也太强。

那些刚刚恢复一点意识的药傀被重新操控,开始向众人扑来。

沈照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纸。

药引既醒,三日内讨债。

他忽然想起什么。

“系统。”

“在。”

“我能不能把讨债对象改成温鹤生?”

系统沉默。

“理论上,不能。”

沈照雪:“实际上?”

“你可以试试。”

“后果?”

“很严重。”

“多严重?”

“可能会被母炉反噬,药契彻底暴走。”

沈照雪低头笑了一下。

“也就是说,有用。”

系统急了:“你这是什么理解能力?”

谢无妄声音骤然沉下去。

“沈照雪。”

“别做蠢事。”

沈照雪一顿。

谢无妄很少这么直接。

“你猜到了?”

“你想把主引债转到温鹤生身上。”

沈照雪:“他不是爱大义吗?”

“这不是骂人能解决的。”

“我知道。”

沈照雪抬眼看着母炉上的温鹤生。

“所以得缺德一点。”

谢无妄那边安静了。

沈照雪用血在药纸上重新写。

药引既醒,三日内讨债。

债主:沈照雪。

欠债人:温鹤生。

血字落下,母炉骤然一震。

温鹤生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可能!”

沈照雪抬头看他,唇边带血,笑得很轻。

“温长老。”

“你写了别人这么多年。”

“被人写一次,不习惯?”

药纸飞起。

黑锁缠住血字。

寒惊尘剑光护住纸身。

虞清商的留影符照亮整片药坟。

姜小满抱着阿宁,哭着喊出所有记得的名字。

母炉中无数药傀同时抬头。

那些被剥夺名字的人,像终于听见有人替他们把账扣回去。

金光倒卷。

原本缠向沈照雪的主引线,猛地调转方向,刺向温鹤生心口。

温鹤生怒吼一声,抬手抵挡。

可母炉认账。

它认血字。

也认主引。

沈照雪被反噬得吐出一口血,身体往后倒。

陆怀璟接住他。

谢无妄在断链那端闷哼一声,天刑链骤然勒进骨肉。

寒惊尘剑气暴涨,硬生生压住药纸崩裂。

温鹤生胸口被金线贯穿。

他第一次尝到了被母炉牵引的滋味。

沈照雪靠在陆怀璟怀里,疼得几乎睁不开眼,却还是低声问:

“温长老。”

“入炉体验如何?”

温鹤生双眼赤红。

“沈照雪!”

沈照雪笑了一下。

“别急。”

“你欠的,还没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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