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温长老,请您先归个炉

温鹤生被金线钉在炉前。

那画面太荒唐。

荒唐到整座药坟都安静了一瞬。

百年来,都是他写别人入册。

写别人欠情。

写别人归炉。

如今那张被沈照雪用血改过的药纸悬在半空,血字鲜红刺目。

债主:沈照雪。

欠债人:温鹤生。

母炉认账。

于是金线反噬。

温鹤生终于成了被炉选中的那个人。

虞清商站在断碑上,呆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我还是低估你了。”

林越仰头看着半空药纸,震惊得笔都掉了。

“还能这么写?”

药王谷老医修喃喃:“荒唐。”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

“但有效。”

沈照雪被陆怀璟扶着,半边身体都是麻的。

他咳了一声,血顺着唇角落下。

“前辈。”

老医修看他。

沈照雪哑声道:“有效就别骂荒唐。”

老医修:“……”

虞清商笑得险些从断碑上掉下来。

这人都快被反噬疼死了,还要争一句嘴。

真是活该他招人喜欢。

不是那种俗套的喜欢。

是看见他这样的人还在撑,就会忍不住想帮他撑一把。

温鹤生被金线拖向母炉。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炉壁外的石台,眼中第一次露出狼狈。

“不可能……”

“不可能。”

“母炉由我温氏血脉掌控,怎会听你改账?”

沈照雪抬眼。

“你们账本写太久,可能也累了。”

温鹤生目光怨毒。

沈照雪继续:“再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这不是温长老教的吗?”

母炉金线又往里收紧一寸。

温鹤生闷哼一声,胸口药印被金线撕开。

那里面竟然不是血肉。

是无数细小药纹。

密密麻麻,像他早已把自己和母炉炼在一起。

药王谷老医修脸色一变。

“他早就半炉化了!”

“难怪能操控这么多药情契。”

温行舟被押在一旁,听见这句话,脸色更白。

他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

所有人看向他。

温行舟低声道:“难怪他从不让我们近母炉。”

“难怪每次开炉,他都要亲自来。”

“不是他掌炉。”

“是他早就把自己炼进去了。”

姜小满抱着阿宁,颤声问:“那他还是人吗?”

没人回答。

沈照雪看着温鹤生。

温鹤生当然还是人。

至少在他需要别人替他入炉的时候,他一定是人。

只有轮到他自己被炉吞,他才会变成“医道”“宗门”“不得已”。

沈照雪低声道:“他是什么不重要。”

陆怀璟看他。

沈照雪说:“重要的是,别让他跑。”

温鹤生忽然抬头。

像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笑了。

笑容里全是阴冷。

“沈照雪,你以为把账转给我,便能赢?”

他胸口金线骤然炸开。

不,不是炸开。

是他主动撕开自己半炉化的身体。

无数药纹从他体内飞出,像一群金色毒虫,扑向药坟里的药傀。

姜小满惊叫:“他要吞残契!”

药傀们刚被名字唤醒一点,还不稳。

一旦被吞回母炉,刚才做的一切都会白费。

沈照雪脸色一变:“拦!”

所有人同时动手。

寒惊尘剑光扫过,斩断一片药纹。

陆怀璟护住沈照雪,剑气横压。

虞清商甩出留影符,符光化网,兜住一批药傀。

药王谷老医修带着医修们结阵,将护脉符贴向那些刚被唤醒的药傀。

可药纹太多。

温鹤生竟然打算把所有残契吞回自己体内。

他不是要逃。

他是要带着账一起逃进母炉深处。

谢无妄声音沉下去:“他想弃人身。”

沈照雪心头一跳。

“什么意思?”

“彻底成炉。”

“成了会怎样?”

“母炉不死,他不死。”

沈照雪闭了闭眼。

“真难杀。”

谢无妄轻笑:“所以要在他成炉前,把账钉死。”

“怎么钉?”

“用他的名字。”

沈照雪瞬间明白。

温鹤生写了所有人的名字。

可母炉总册里,没有他自己的名字。

掌账之人不入账。

这是他最大的漏洞。

沈照雪看向虞清商。

“虞师姐!”

虞清商头也不回:“说!”

“写温鹤生!”

虞清商立刻懂了。

她翻开空白符纸,提笔就写。

温鹤生。

三个字刚落下,符纸瞬间自燃。

虞清商脸色一沉。

“写不上!”

温鹤生冷笑。

“老夫掌炉百年,名不入册。”

沈照雪道:“那就多写几遍。”

虞清商一愣。

沈照雪抬头,声音发哑,却传遍药坟。

“所有人,写他的名字!”

台下一静。

随后,林越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扑到地上,蘸着自己的血,在石板上写下:

温鹤生。

符纸会燃。

石头不会。

姜小满也用断笔写。

药王谷老医修写。

被药纹折磨过的散修写。

万药宗那些终于醒过神的弟子,也有人颤抖着写。

一遍。

十遍。

百遍。

温鹤生。

温鹤生。

温鹤生。

药坟的地面上,断碑上,残炉上,到处都是他的名字。

温鹤生的脸色终于变了。

“住手!”

没人停。

虞清商站在断碑上,把笔往下一挥。

“写大点!”

“让母炉看清楚!”

林越边哭边写,写得狗爬一样。

“虞师姐,我字不好看!”

虞清商喊:“没事!温鹤生配不上好字!”

沈照雪本来疼得快晕,被这句硬生生逗得咳了一声。

陆怀璟无奈:“别笑。”

“忍不住。”

“你一笑就流血。”

“那我不笑了。”

他刚说完,又听见虞清商喊:“谁没墨了就用血,回头记万药宗账上!”

沈照雪:“……”

真的很难不笑。

随着越来越多“温鹤生”三个字落下,母炉终于有了反应。

它是账炉。

认名字,认债,认契。

掌账之人不入账,是温鹤生百年来的规矩。

可现在,所有被他写过、害过、骗过的人,一起把他的名字写进药坟。

那不是一张符。

是一场众证。

母炉炉壁上,空白处终于浮出三个字。

温鹤生。

温鹤生脸色骤白。

“不——”

金线猛地从炉中探出,这一次不再听他驱使,直直钉入他的胸口。

沈照雪看着那一幕,低声道:“成了。”

系统声音发颤:“真的成了。”

谢无妄轻轻笑了一声。

“缺德。”

沈照雪:“多谢。”

“夸你。”

“知道。”

温鹤生被金线拖向母炉。

他终于彻底失态。

“沈照雪!”

“你毁我百年基业!”

沈照雪看着他。

“不是我。”

温鹤生眼神怨毒。

沈照雪抬起手,指向满地名字。

“是他们。”

“你欠他们的。”

药傀们一点点抬头。

阿宁抱着桂花糕。

陈阿梨攥着铃铛。

秦三水手里握着铜钱。

祝药儿腕上缠着红绳。

他们空洞的眼里,慢慢浮出一点暗淡光亮。

姜小满哭着喊:“阿宁师姐!”

阿宁抬头。

她看向姜小满。

然后,用极慢极慢的动作,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瞬,她和其他药傀一起转身。

不再扑向活人。

而是扑向温鹤生。

温鹤生瞳孔骤缩。

“不!”

无数残契缠住他。

那些被他埋进药坟、写成编号、炼成炉灰的人,终于抓住了他的衣袍、手腕、心口。

他们没有声音。

却像所有人都在说同一句话。

还账。

温鹤生被拖向母炉。

母炉金光暴涨。

沈照雪闭了闭眼。

他不想看?

不。

他看了。

他要看着。

不是为了痛快。

是替那些终于有名字的人看着。

温鹤生半个身体被拖入炉中时,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笑声。

“沈照雪,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母炉醒了,就不会只认我。”

“它已经认了你的命息。”

“你逃不掉!”

沈照雪还没反应过来。

母炉深处骤然射出一道最深的金线。

直冲他心口。

寒惊尘剑光斩下。

陆怀璟挡在他身前。

谢无妄的黑锁也同时探出。

可那道金线穿过所有阻拦。

不是攻击身体。

是追命息。

沈照雪胸口的药契骤然亮到刺眼。

系统惊叫:“它要带走你的命息!”

下一瞬,金线贯入沈照雪心口。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所有声音瞬间远去。

他只听见谢无妄第一次失控的声音。

“沈照雪!”

然后,他坠入一片金色火海。

火海尽头,有一个孩子躺在病榻上。

很小。

很白。

像一捧快化掉的雪。

那孩子睁开眼,看着他。

轻声问:

“你是来救我的吗?”

沈照雪站在火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是十年前的自己。

也是那一缕被母炉扣住的命息。

他慢慢蹲下身。

“不是。”

小孩眼神暗了下去。

沈照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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