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接小孩回家,先骂大人

火海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火。

没有噼啪声,没有灼烧声,只有一阵很轻的药香,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香味很熟。

沈照雪闻过。

在戒律堂那只空玉盒里,在藏书阁地底的旧炉里,在万药宗百草台上,也在这具身体很多年的噩梦里。

甜,腻,冷。

像救命药。

也像催命账。

病榻上的孩子很小,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唇边干裂,眼睛却黑得清亮。

他看着沈照雪,像不太懂那句“接你回家”。

“我没有家。”

沈照雪蹲在榻边,指尖微微一顿。

小孩低头看着自己细瘦的手腕。

腕间缠着一道淡金色细线,一端连着火海深处,一端扎进他心口。

“我醒来就在这里。”

“他们说,我欠药。”

“欠谁?”

小孩认真想了想。

“欠救我的人。”

沈照雪笑了一声。

笑得很轻,却没什么温度。

“谁教你的?”

小孩茫然:“炉里的人都这么说。”

沈照雪抬头看向火海深处。

那里隐约立着无数模糊人影,有大人,有孩子,有药童,有病人。他们全都低着头,腕间缠着金线,像早就习惯了被什么东西牵着。

有人喃喃:

“欠药。”

“欠命。”

“欠情。”

“还不起。”

“还不起……”

沈照雪听得心烦。

他看向小孩:“你叫什么?”

小孩愣住。

“我……”

他张了张口,像这个问题太久没人问过,久到他自己也忘了。

火海深处,温鹤生的声音慢慢响起。

“他是清心续骨丹主引。”

“不是沈照雪。”

“是药引。”

小孩脸色一白,立刻把头低下去。

沈照雪眼神冷下来。

“闭嘴。”

火海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温鹤生低低笑了。

“沈照雪,你进了母炉命息境,还敢同老夫这样说话?”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很好。

还是疼。

说明还没死。

他重新看向小孩。

“别听他的。”

小孩睫毛颤了颤。

沈照雪问:“你记得自己名字吗?”

小孩摇头。

“他们都叫我药引。”

沈照雪抬手,轻轻捏住他腕间那道金线。

金线立刻烫入掌心。

疼得他眼前发黑。

小孩慌了:“别碰!会疼的!”

沈照雪咬牙:“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碰?”

“因为它碍眼。”

小孩怔住。

沈照雪用力一扯。

金线没断。

反倒把他掌心割出一道血口。

火海深处又传来温鹤生的声音。

“没用的。”

“这缕命息被母炉养了十年,早已入账。”

“你带不走。”

沈照雪看着掌心的血,忽然笑了。

“温鹤生。”

“嗯?”

“你们万药宗是不是特别喜欢把别人家的东西养熟了再说是自己的?”

温鹤生声音冷了一点。

“牙尖嘴利救不了你。”

沈照雪道:“那你倒是别急。”

他撕下一截衣袖,缠住掌心,重新握住那道金线。

小孩眼眶红了。

“别拽了。”

“你会疼。”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我疼习惯了。”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了一下。

小孩也怔住。

火海里,那些低着头的人影忽然轻轻动了动。

疼习惯了。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扎进了所有沉默里。

沈照雪垂下眼。

他说得太顺口。

顺口到像这具身体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么活的。

药苦习惯了。

寒症习惯了。

被误会习惯了。

疼也习惯了。

可习惯不是应该。

他忽然觉得更烦。

烦这炉。

烦温鹤生。

烦所有把人熬到麻木后,还说“你看,他都习惯了”的东西。

沈照雪抬头,看着小孩。

“你不叫药引。”

小孩呆呆看他。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你叫沈照雪。”

小孩眼睫颤得厉害。

“沈……照雪?”

“嗯。”

“是我的名字吗?”

“是。”

小孩迟疑道:“那你呢?”

沈照雪想了想。

“也是。”

小孩更茫然了。

沈照雪认真解释:“你是小时候的我,我是长大后比较倒霉的你。”

小孩:“……”

火海深处,似乎有个人影没忍住,发出一点很轻的笑声。

沈照雪:“……”

谁笑了?

小孩愣了一会儿,忽然问:“长大后,还是很疼吗?”

沈照雪沉默了一瞬。

“有点。”

小孩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沈照雪又说:“但会骂人。”

小孩:“啊?”

“还会吃热饭。”

“热饭?”

“嗯。”沈照雪道,“有鱼,有汤,有鸡蛋。”

小孩慢慢睁大眼。

沈照雪继续:“虽然药还是很苦,但有人会送蜜饯。”

小孩小声问:“有人信我吗?”

这一次,沈照雪停了很久。

火海里安静下来。

那些人影似乎也在等答案。

沈照雪低声道:“以前没有。”

小孩垂下眼。

沈照雪说:“现在有了。”

小孩抬头。

沈照雪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很稳。

“有人替我挡剑。”

“有人替我记账。”

“有人拿笔写我的证词。”

“有人劈山门。”

“还有个被锁着的疯子,疼得半死也不肯断链。”

火海外,似乎传来一声很低的锁链响。

沈照雪没回头,只继续道:“所以我来接你。”

小孩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可以回去吗?”

“可以。”

“他们说我欠药。”

“欠个屁。”

小孩被这三个字震住。

沈照雪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这句不许学。”

火海深处,温鹤生的声音陡然阴沉。

“沈照雪!”

“你带走命息,外面的身体会立刻崩溃。”

“你以为自己还能活?”

沈照雪抬眼。

“我能不能活,不劳温长老费心。”

“你若死在这里,外面所有人救你都是白费。”

沈照雪低头看着小孩。

小孩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子。

“你会死吗?”

沈照雪本想说不会。

但他不太想骗自己。

于是他说:“可能。”

小孩眼睛一下红了。

沈照雪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

“但我不想。”

小孩愣住。

沈照雪说:“我很怕死。”

“很怕疼。”

“也很讨厌喝药。”

“所以我会尽量活。”

小孩怔怔看着他。

火海里,那些低着头的人影也慢慢抬起头。

沈照雪握住金线。

“你跟不跟我走?”

小孩看了一眼火海深处,又看向他。

很久后,他用力点头。

“跟。”

沈照雪笑了一下。

“那就好。”

他把小孩抱起来。

小孩很轻。

轻得像一捧雪。

可就是这一捧雪,被困在炉里十年,被人拿来记账、归炉、催债。

沈照雪抱紧他,转身往火海外走。

温鹤生的声音骤然尖锐。

“你走不了!”

火海翻涌。

无数金线从四面八方扑来。

那些低着头的人影却忽然动了。

阿宁站出来,手里还护着半块桂花糕。

陈阿梨握着铃铛。

秦三水攥着铜钱。

祝药儿腕上缠着红绳。

更多人影拦在沈照雪身后。

他们没有完全清醒。

甚至还没有完整身体。

可他们记起了名字。

于是,便记起自己不是炉里的东西。

阿宁回头看了沈照雪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沈照雪却看懂了。

走。

他抱着小孩往前走。

金线在身后疯狂撕扯。

每一步都疼得像把骨头踩碎。

小孩在他怀里发抖。

“哥哥……”

沈照雪脚步一顿。

小孩似乎也被这个称呼吓住了,小声改口:“我可以这么叫吗?”

沈照雪垂眼看他。

半晌,他道:“随你。”

小孩把脸埋进他怀里。

“哥哥,我想回家。”

沈照雪闭了闭眼。

“嗯。”

“带你回。”

火海尽头,终于出现一道黑色锁影。

锁影另一端,似乎有人站在极远处。

看不清脸。

只听见一道低哑声音。

“沈照雪。”

“走过来。”

沈照雪抱着小孩,抬眼。

“谢无妄?”

那人笑了一声。

“还认得路吗?”

沈照雪气笑了。

“你有本事别只站那儿说风凉话。”

黑锁猛地刺进火海。

金火被撕开一道口子。

谢无妄的声音带着血气,却仍旧懒散。

“本座这不是来接了吗?”

沈照雪抱紧小孩,一步跨进黑锁撕开的裂口。

身后温鹤生的怒吼被火海吞没。

“沈照雪——”

沈照雪没有回头。

他只冷冷丢下一句:

“等着。”

“出去继续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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