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睡醒之后,扶风城先吵起来了

沈照雪这一觉睡得不算好。

主要是梦里一直有人在喊他。

一会儿是阿渠端着一碗破馄饨追着他跑,说沈哥哥你还没吃。

一会儿是虞清商拿着册子站在床头,问他“谢无妄到底算不算饿死鬼哥哥”。

最离谱的是谢无妄。

这人站在梦里一片黑雾中,手里捏着一颗蜜饯,问他要不要。

沈照雪刚伸手,对方慢悠悠收了回去。

“想要?”

沈照雪在梦里都气醒了。

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扶风城很吵。

小孩哭声,大人骂声,锅铲碰铁锅声,街边有人喊“粥好了”,还有阿渠扯着嗓子喊“沈哥哥醒了吗”。

沈照雪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很好。

还活着。

手疼,胸口疼,腿也疼。

但不是那种被药契攥着的疼。

更像身体在骂他:你昨天是不是又不做人了?

门外传来虞清商的声音。

“别喊了,再喊他真醒了。”

阿渠很小声:“醒了不好吗?”

虞清商:“他这种病号,能多睡一刻算一刻。睡着的时候不气人,也不吐血,多省心。”

沈照雪:“……”

他睁开眼。

陆怀璟正坐在桌边整理药包,听见动静立刻起身。

“醒了?”

沈照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

“虞清商在外面说我坏话。”

陆怀璟顿了一下:“她说得也不全错。”

沈照雪沉默。

陆怀璟居然学坏了。

门被推开,虞清商探头进来,笑眯眯道:“醒了?正好,扶风百姓给你送饭来了。”

沈照雪眼皮一跳。

“多少?”

虞清商侧身让开。

门外,阿渠捧着一碗粥,阿萝捧着一碟小咸菜,渠娘端着一大碗馄饨,卖糖老头提着糖罐,铁匠拎着一只锅。

沈照雪看着那只锅。

“锅也是饭?”

铁匠憨厚道:“锅结实,路上能用。”

沈照雪:“……”

这礼送得很实在。

渠娘把馄饨往桌上一放:“吃点。你昨天就喝了两口粥,风一吹都能倒。”

沈照雪刚要说话。

渠娘已经指着他:“不许说不饿。你这脸色,说不饿也没人信。”

阿渠点头:“沈哥哥,你脸白得像我娘揉坏的面。”

渠娘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会不会说话?”

阿渠委屈:“我觉得很白。”

沈照雪:“……”

他本来想拒绝。

但这一屋子人盯着他,陆怀璟手里还端起了药碗,虞清商已经在旁边拿笔,仿佛他敢少吃一口就记成罪证。

沈照雪低头吃了一只馄饨。

热的。

没破。

渠娘看着他:“怎么样?”

沈照雪:“比阿渠煮得好。”

阿渠立刻道:“我那是给小柳哥哥煮的。”

谢无妄的声音从断链里懒懒响起:“小柳不背这锅。”

沈照雪动作一顿。

虞清商眼睛一亮:“谢前辈回来了?”

沈照雪:“没有。”

谢无妄:“在。”

沈照雪:“……”

这人现在拆台拆得很顺。

虞清商立刻凑近:“谢前辈,禁地那边还好吗?”

谢无妄语气散漫:“没死。”

沈照雪低头吃馄饨。

没死就行。

渠娘听不见谢无妄,却看见沈照雪耳根动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神情。

沈照雪觉得不好。

果然,渠娘下一句便道:“年轻人有牵挂是好事。”

沈照雪:“……”

虞清商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陆怀璟端着药碗的手也顿了顿。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把馄饨咽下去。

“渠娘。”

“嗯?”

“您家馄饨很好。”

“然后呢?”

“少说两句更好。”

渠娘大笑。

这一笑,屋外也跟着笑起来。

扶风城的人好像终于找回了声音。

哭过之后,笑也变得格外响。

饭后,沈照雪被迫喝药。

喝完之后,他终于出门。

城门口贴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虞清商整理的《扶风旧案重审》。

一份是陆怀璟用玄微宗名义写的证词。

最后一份,是扶风百姓自己写的。

字迹不齐,纸也不齐,甚至有几张上面还有油点。

但最上面几个字很醒目。

扶风城以后准哭。

沈照雪站在城门下,看了很久。

虞清商抱臂站在他旁边:“朴素吧?”

沈照雪点头:“很好。”

陆怀璟道:“玄微宗和药王谷已经回信,会派人来接管仁医堂旧册,安置被救之人。”

“灵台寺呢?”

陆怀璟沉默一瞬。

“也回了。”

沈照雪看向他。

陆怀璟道:“灵台寺说,明寂佛子昨夜入闭口禅,不见外客。”

虞清商皱眉:“闭口禅?”

沈照雪想起旧神残笔留下的那句话。

明寂,当断七情。

他忽然觉得不太妙。

“不见外客,是谁说的?”

陆怀璟道:“灵台寺戒律院。”

“明寂自己说了吗?”

“没有。”

沈照雪垂眼。

这味儿太熟了。

本人没开口,规矩先替他说完了。

虞清商也听懂了:“这回不能再写‘不认’了吧?”

沈照雪看她一眼。

“写多了,旧笔都该学会防了。”

虞清商摸摸下巴:“那怎么办?”

沈照雪看向远处。

扶风城外风很大,吹得城门上那些纸哗啦啦响。

“不写。”

虞清商一愣。

沈照雪道:“这次让他自己说。”

陆怀璟神色微动。

“让明寂开口?”

“嗯。”

“若他修闭口禅,强逼他破戒,恐怕不妥。”

沈照雪低声道:“怕的就是他不是自己要闭口。”

断链轻轻一凉。

谢无妄声音低了些:“灵台寺规矩多,和尚嘴也硬。”

沈照雪:“你去过?”

“打过。”

“和明寂?”

谢无妄懒懒道:“他拿佛珠砸过我。”

虞清商听不见谢无妄,只看见沈照雪表情微妙。

“他说什么?”

沈照雪默了默:“说佛子脾气可能不太好。”

虞清商眼睛一亮:“那有意思。”

陆怀璟:“虞师妹。”

虞清商立刻正色:“我是说,有查清的必要。”

阿渠抱着小碗跑来。

“沈哥哥,你要走了吗?”

沈照雪低头。

阿渠眼睛红红的,但这次没憋着,想哭就哭。

“嗯。”

“还回来吗?”

沈照雪想了想:“有机会。”

阿渠把那只裂口小碗递给他。

沈照雪一怔。

“给我?”

“小柳哥哥说的。”

碗底白光轻轻亮了一下。

水痕浮出来。

给饿死鬼哥哥带个话。

谢无妄:“……”

沈照雪低头看着那行字,忍笑忍得很辛苦。

“什么话?”

碗底又浮出一行。

下次馄饨煮好点。

谢无妄冷笑:“小兔崽子。”

沈照雪把碗还给阿渠。

“他收到了。”

阿渠认真点头:“那你告诉他,阿渠会练的。”

沈照雪:“好。”

渠娘从后面走来,把一包热馄饨塞给沈照雪。

“路上吃。”

陆怀璟立刻道:“他不能吃太多。”

渠娘叉腰:“那你看着他吃。”

陆怀璟点头:“好。”

沈照雪:“……”

怎么所有人都默认陆怀璟负责管他吃饭?

虞清商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城门外,药王谷的人已经备好马车。

沈照雪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扶风。

城里还乱。

很多屋子要修,很多人要找,很多旧案要查。

可锅又支起来了,孩子敢哭了,城门口敢贴纸了。

这就很好。

不是所有伤口都会立刻好。

但至少没人再说那不是伤。

马车动起来时,扶风百姓在城门口送行。

阿渠扯着嗓子喊:“沈哥哥,记得吃饭!”

沈照雪:“……”

虞清商笑倒在车里。

陆怀璟很认真地应了一声:“我会看着。”

沈照雪闭上眼。

“你们够了。”

断链那头,谢无妄低低笑了很久。

笑完,他说:“灵台寺见。”

沈照雪睁眼。

“你也去?”

“去不了。”

“那你说什么见?”

“本座的恶名在那里。”

谢无妄声音慢慢低下来。

“他们供着一尊镇魔佛。”

“佛座下,压着我的一截骨。”

沈照雪心口一沉。

“什么骨?”

谢无妄笑意淡了。

“他们说,那是恶骨。”

“镇着,便能保佛门清净。”

马车外,风声忽然大了。

沈照雪垂眼,看着腕间断链。

“谢无妄。”

“嗯?”

“这次不是去拆佛骨。”

“那是去干什么?”

“去看看他们凭什么用你的骨,去供他们自己的清净。”

断链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谢无妄低声笑了。

“沈照雪。”

“你真会惹人喜欢。”

沈照雪眼睫一动,无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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