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走前吃碗馄饨

旧神祠塌了一半。

不是被剑劈的。

是被扶风百姓贴纸贴塌的。

这件事说出去,大概没人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

墙上原本那些冷冰冰的旧字,被“不认”“不服”“我没病”“我想哭”“我要吃饭”“仁医堂不要脸”“城主不是城”糊了满满一层。

最后渠娘嫌不够,直接把一张写着“旧神也欠骂”的纸贴到供桌正中。

供桌当场裂了。

虞清商看得肃然起敬。

“渠娘,您适合写话本。”

渠娘摆手:“我不识几个字。”

虞清商:“不要紧,您会骂。”

渠娘想了想:“那倒是。”

沈照雪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就咳。

陆怀璟立刻把水递过来。

“慢点。”

沈照雪接过水,喝了一口。

“我只是笑。”

“你现在笑也费力。”

沈照雪沉默。

这话听着很伤人。

但是真的。

命息归位、问心刀、旧神祠反噬,连着几场下来,他现在像一盏灯油快烧干的小破灯。

风大点都能晃。

系统难得不嘴欠,安静很久后道:“你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但亏空太大。之后不能这么连续硬扛。”

沈照雪:“之后尽量。”

系统:“你每次说尽量,我都想重新绑定别人。”

“你可以试试。”

系统:“……算了,别人没你会气人。”

谢无妄站在旁边,虚影比刚才更淡。

旧神祠碎了一页,他身上的城律枷锁松了不少。

可他本体仍在玄微宗禁地,之前借链、挡笔、缠钟,消耗都落在天刑链上。

沈照雪看他:“你还不回?”

谢无妄:“赶第二次了。”

“你再不回去,本体要流干了。”

谢无妄挑眉:“心疼?”

沈照雪:“怕你血流到我账上。”

谢无妄笑了一声。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沈照雪想了想。

“你死了挺麻烦。”

“……”

谢无妄看着他,很久后道:“算了。”

“要求不能太高。”

虞清商正好从祠堂出来,听见这句,眼睛一亮。

“什么不能太高?”

沈照雪:“没什么。”

谢无妄却懒懒道:“让他说好听话。”

虞清商恍然大悟:“那确实不能太高。”

沈照雪:“……”

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站一边了?

陆怀璟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们。

他没有插话。

只是把药王谷的护心丹又拿出来一颗。

沈照雪一看见丹药,眉头就皱起来。

陆怀璟:“吃。”

沈照雪:“刚吃过。”

“那是一个时辰前。”

“你怎么连时辰都记?”

“因为你会赖。”

沈照雪:“……”

虞清商笑着补刀:“陆师兄现在很了解你。”

谢无妄冷不丁道:“管得挺严。”

陆怀璟抬眼。

两人目光撞了一下。

空气里忽然有点微妙。

沈照雪立刻拿过丹药吞了。

“吃了。”

他不想看这两个人又开始。

陆怀璟收回视线:“蜜饯。”

他把蜜饯递过去。

谢无妄看着那颗蜜饯,忽然嗤笑一声。

“哄小孩?”

沈照雪含着蜜饯,抬眼:“你没有。”

谢无妄:“……”

虞清商差点笑出声。

陆怀璟也垂眸,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谢无妄看着沈照雪。

片刻后,竟然笑了。

“行。”

“下次本座给。”

沈照雪一顿。

他只是随口怼回去。

没想到谢无妄会接。

虞清商的眼睛已经亮得吓人。

沈照雪立刻道:“不必。”

谢无妄:“晚了。”

陆怀璟把药瓶收回去,没说话。

但气氛更微妙了。

好在阿渠及时跑来,打破了这种奇怪的沉默。

“沈哥哥!”

沈照雪:“叫名字。”

阿渠熟练地点头:“好的,沈哥哥!”

沈照雪放弃了。

阿渠手里捧着一碗馄饨。

这次比之前好一点。

至少没有完全散。

但也只是好一点。

他献宝似的递给沈照雪。

“我娘煮的!我包的!阿萝放的葱!”

沈照雪低头看了一眼。

“馄饨皮为什么开口?”

阿渠认真道:“给小柳哥哥看的。”

谢无妄:“……”

虞清商转身笑到墙边。

连陆怀璟都没忍住咳了一声。

阿渠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碗。

那是王婆婆留下的裂口碗。

里面放着三颗破馄饨。

他小心翼翼摆到旧神祠门口。

“小柳哥哥,吃饭了。”

小碗底部亮起一点白光。

风吹过,像有个小孩很轻地笑了一声。

谢无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照雪偏头看他。

“不过去?”

谢无妄道:“不去。”

“为什么?”

“幼稚。”

话音刚落,那只裂口碗轻轻晃了一下。

碗边浮出一行小小的水痕。

饿死鬼哥哥也吃。

谢无妄:“……”

沈照雪看见了。

虞清商看见了。

陆怀璟也看见了。

空气安静一瞬。

沈照雪端起自己那碗馄饨,忍着笑:“饿死鬼哥哥?”

谢无妄冷冷看他。

“你想死?”

沈照雪低头喝汤。

“汤不错。”

虞清商已经笑得蹲下了。

渠娘在远处喊:“阿渠!别给人乱起外号!”

阿渠委屈:“不是我起的!”

小碗又晃了一下。

这次水痕写得更快:

是我起的。

谢无妄看着那只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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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低声道:“小兔崽子。”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没有怒。

只有一点很淡很淡的柔软。

像扶风城清晨的第一缕热气,落到他身上,没被他立刻挥开。

沈照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趟扶风城没白来。

不是因为旧案改了。

也不是因为旧神祠断了一笔。

而是谢无妄终于在这里,不再只剩一个屠城的名字。

他有了一个煮破馄饨的小孩。

有了一碗供在祠堂门口的汤。

有了满城人重新贴出的旧案。

有了“他杀过人,但不是所有罪都该他背”的证词。

这比任何一句“他不是恶”都更有用。

因为没有人说他无罪。

但终于有人把他的罪写清楚了。

沈照雪慢慢喝了一口汤。

味道一般。

盐还放多了。

但热。

热得胸口那点空疼都缓了些。

虞清商蹲在旁边,边笑边写。

沈照雪瞥她:“又写什么?”

虞清商把纸给他看。

扶风重审补录:

谢无妄,旧称魔头,今有小柳称其饿死鬼哥哥。

沈照雪差点一口汤喷出来。

谢无妄面无表情:“撕了。”

虞清商把纸往怀里一塞。

“不行,这是重要民间证词。”

陆怀璟低声道:“这句还是别贴城门了。”

虞清商想了想:“那我私藏。”

谢无妄冷笑:“你胆子不小。”

虞清商往沈照雪身后一躲。

“沈照雪救我。”

沈照雪:“你自找的。”

“可我是为你们记录。”

“我没让你记这个。”

“素材自己会长腿。”

沈照雪不想说话了。

他发现虞清商和谢无妄都很难管。

一个爱写,一个爱疯。

陆怀璟把话题拉回来。

“灵台寺怎么办?”

气氛稍微沉了些。

旧神祠第一页毁了,扶风第二页破了,但第三页已经开。

灵台寺。

明寂。

沈照雪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原书里,明寂是佛门年轻一代最负盛名的佛子,天生佛骨,无情无欲,后来在谢无妄屠城后出山除魔。

他和谢无妄是死敌。

也是原书里亲手镇压谢无妄的人之一。

虞清商皱眉:“灵台寺不是佛门清净地吗?旧神残笔去那里做什么?”

谢无妄冷笑:“清净地最爱藏脏东西。”

陆怀璟看他:“不可妄言佛门。”

谢无妄:“你们正道说话真累。”

沈照雪道:“先别吵。”

两人同时看他。

沈照雪把馄饨碗放下。

“扶风还没收尾。”

“仁医堂的病册要整理。”

“百姓要安置。”

“城主旧案要传出去。”

“钟楼和旧神祠残件要封存。”

他说一句,虞清商就点一下头。

“我写。”

陆怀璟道:“我传信玄微宗和药王谷。”

谢无妄看他:“你呢?”

沈照雪:“我睡觉。”

三人都安静了。

虞清商甚至有点感动。

“你终于知道睡觉了?”

沈照雪:“不睡容易死。”

陆怀璟立刻道:“我去安排住处。”

渠娘远远听见,立刻喊:“住我家!我家还有空屋!”

沈照雪刚要拒绝。

渠娘已经叉腰:“不许说不!你救了我两个孩子,住一晚怎么了?不收钱,不记账,管饭!”

这几个字太熟。

沈照雪沉默片刻,点头。

“那多谢。”

渠娘满意了,转身吩咐阿渠:“去把屋里被子晒了!”

阿渠:“哦!”

阿萝举手:“我也去!”

渠娘立刻:“你躺着!”

扶风城又吵起来。

沈照雪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谢无妄的虚影开始变淡。

沈照雪看向他。

“要回了?”

谢无妄:“嗯。”

“回去记得止血。”

“你管得也挺严。”

沈照雪:“互相伤害。”

谢无妄笑了一声。

“沈照雪。”

“嗯?”

“灵台寺别去太快。”

“为什么?”

谢无妄的虚影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清。

“佛门那群人,比扶风更会让人闭嘴。”

沈照雪想了想。

“那就让他们开口。”

谢无妄低笑。

“行。”

“本座等着看。”

他说完,虚影彻底散去。

只剩断链在沈照雪腕间轻轻一凉。

陆怀璟看着那截断链,什么也没说。

虞清商却忽然凑过来。

“沈照雪。”

“嗯?”

“你和谢无妄,比之前好磕多了。”

沈照雪:“……”

陆怀璟:“……”

虞清商立刻举起手里的册子。

“我说的是证词关系。”

沈照雪面无表情:“你觉得我信吗?”

虞清商笑眯眯:“不信也没关系,我自己信。”

沈照雪拢紧披风,站起来。

“我去睡觉。”

虞清商在后面小声道:“脸红了?”

沈照雪头也不回。

“风吹的。”

阿渠抱着被子跑过来:“沈哥哥,屋子收拾好了!”

沈照雪脚步一顿。

算了。

今天不纠正了。

扶风城晨光正好。

城门口,虞清商贴出的重审册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旧神祠废墟前,小柳的小碗里,三颗破馄饨冒着热气。

满城哭过的人,终于开始吃饭。

而很远很远的灵台寺,晨钟响起。

一个白衣佛子跪在佛前,慢慢睁开眼。

佛前金纸无火自燃。

上面浮出一行字。

明寂,当断七情。

佛子垂眼,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将那张金纸按灭在掌心。

他低声道:

“可我昨夜。”

“听见有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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