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旧神祠里供的不是神,是笔

石阶很窄。

两侧墙壁潮湿,摸上去全是冷意。

沈照雪刚走下第三阶,陆怀璟和虞清商就赶了回来。

虞清商一眼看见他往地下走,脸色都变了。

“沈照雪!”

沈照雪回头。

“贴完了?”

“贴完了。”虞清商快步下来,咬牙道,“但你能不能不要趁人不在就下地?”

沈照雪:“只是下楼。”

“这叫下楼?”虞清商指着墙上幽青灯火,“这叫进鬼窝。”

陆怀璟也跟下来,脸色很沉。

“你该休息。”

沈照雪:“旧神祠自己开了。”

陆怀璟:“可以明日再查。”

谢无妄在旁边淡淡道:“明日它就跑了。”

陆怀璟看不见完整虚影,却能听见那点魔气震动,神色更冷。

“你少激他。”

谢无妄笑了:“本座说实话。”

沈照雪夹在中间,忽然觉得头疼。

“别吵。”

两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虞清商看了看陆怀璟,又看了看沈照雪旁边那团魔影,眼睛里写满了“这很有意思”。

沈照雪:“虞师姐。”

虞清商立刻收回表情:“我什么都没想。”

“你最好是。”

几人往下走。

越往深处,墙上的字越多。

不是扶风城律那种公正端方的字。

这些字很细,很长,像用针一点点划进去的。

哭者成病。

病者入诊。

诊者入钟。

钟者止怨。

怨止,则城安。

沈照雪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脸色越冷。

虞清商抬手摸了摸墙。

“这不是城判写的。”

陆怀璟道:“笔势不同。”

谢无妄冷声:“更早。”

石阶尽头,是一间很小的祠堂。

祠堂不大,供桌却很长。

桌上没有神像。

只有一支笔。

一支旧得看不出材质的笔。

笔杆灰白,笔尖枯黑,像沾过太多干掉的血。

笔被供在正中央。

下面摆着三卷纸。

第一卷是黑的。

第二卷是白的。

第三卷是金的。

沈照雪看见那支笔的一瞬,胸口骤然一疼。

不是药契疼。

也不是问心刀疼。

是命轨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系统声音低得发紧:“别靠太近。”

沈照雪:“这就是旧神残笔?”

系统:“像。”

谢无妄已经走到供桌前。

黑锁虚影探出,直接卷向那支笔。

沈照雪还没来得及开口,供桌上的黑卷忽然展开。

一行字浮现。

恶者谢无妄,擅毁城律,当受旧罪反噬。

谢无妄身上的锁链虚影骤然收紧。

他闷哼一声。

沈照雪眼神一冷,抓起桌边一只香炉,直接砸向黑卷。

砰。

香炉砸歪了供盘。

黑卷上的字停了一瞬。

虞清商惊呆了。

“你直接砸?”

沈照雪:“不然先上香?”

虞清商:“……”

说得好有道理。

陆怀璟剑光已经落下,斩向黑卷。

黑卷却像一张没有实体的影子,剑光穿过,只留下一道浅痕。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忽然道:“它写谢无妄是恶。”

“嗯。”

“那改。”

虞清商立刻递笔。

沈照雪低头,看见自己右手包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一下。

陆怀璟按住他的手:“别拆。”

沈照雪:“我没拆。”

虞清商把笔塞到他左手里。

“用左手。”

沈照雪看她:“我左手字丑。”

虞清商:“旧神祠配不上好字。”

沈照雪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他用左手在黑卷旁边写:

待审。

字果然丑。

像被鸡爪刨过。

但有效。

黑卷上的“恶者谢无妄”几个字被“待审”压住,魔气反噬停了一瞬。

谢无妄慢慢抬眼,看见那两个丑字,沉默了。

沈照雪:“不许嫌。”

谢无妄低笑:“不嫌。”

“你刚才沉默了。”

“沉默不是嫌。”

虞清商立刻道:“这句耳熟。”

沈照雪:“闭嘴。”

黑卷震动,又浮出新字。

药者沈照雪,扰乱命轨,当归原位。

白卷也随之展开。

上面写着:

沈照雪,药引命,万人嫌骨,三月入渊。

陆怀璟脸色骤变。

虞清商骂了一句:“什么破东西!”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反而很平静。

平静到有些冷。

这不是第一次了。

从戒律堂到万药宗,从药契到母炉,从别人嘴里到这支笔上,他已经见过太多次有人把他写成某种用途。

药引。

病源。

万人嫌。

该死之人。

现在这张白卷不过是把那些话写得更直白些。

沈照雪抬手,把白卷从供桌上扯下来。

白卷竟然发出一声尖锐鸣响。

陆怀璟立刻扶住他。

“别碰!”

沈照雪咳了一声。

“没事。”

“你又流血了。”

“刚才伤口裂了一点。”

陆怀璟脸色更难看。

沈照雪看着白卷,一字一句道:“我不是药。”

白卷上的字扭曲。

药引命。

万人嫌骨。

三月入渊。

沈照雪道:“我说了。”

“我不是药。”

他把白卷按到供桌上,左手提笔,在那行字旁边写:

本人不认。

虞清商立刻补了一张纸贴上去:

我们也不认。

陆怀璟剑尖刻入供桌:

玄微宗不认。

谢无妄的黑锁压上白卷:

本座不认。

四道力同时落下。

白卷剧烈颤动。

上面的“药引命”开始模糊。

旧笔忽然动了。

它没有手,却缓缓悬起,笔尖对准沈照雪。

金卷展开。

上面只有一句话。

改命者,当抹除。

谢无妄眼底杀意骤起。

陆怀璟剑光出鞘。

虞清商把晨诊册和扶风重审册全拍到桌上。

“来啊,看谁抹谁!”

旧笔笔尖落下一点淡金光。

沈照雪眼前忽然浮现很多画面。

不是过去。

是“原本”。

戒律堂上,他认罪。

寒潭里,他冻死半夜。

宗门大比,他被剜骨。

魔渊里,他坠下去,没人伸手。

画面一闪,又变。

陆怀璟仍是白衣无尘的大师兄,却永远不知道自己曾受谁的药。

虞清商没有来扶风,也没有写册,她的红伞折在某场无名战里。

姜小满死在药童房,阿宝成了炉心童。

阿渠不敢哭,阿萝入钟,渠娘疯在门外。

谢无妄在第十二声钟后杀尽扶风,回禁地后被天刑链锁到骨头里,所有人说他天生为恶。

这一切都很顺。

顺得像早就写好了。

沈照雪站在那些画面里,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害怕。

是恶心。

他抬起左手,把笔砸在金卷上。

“顺你大爷。”

旧笔猛地一震。

祠堂里所有灯火同时炸开。

虞清商倒吸一口气。

“沈照雪,你骂神?”

沈照雪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冷。

“它算哪门子神。”

谢无妄低笑,黑锁缠上供桌。

“说得好。”

陆怀璟也抬剑。

“既非神,便可斩。”

旧笔疯狂颤动。

墙上浮出无数字。

药者当献。

恶者当诛。

白者当守。

女者当静。

童者当祭。

民者当从。

一行又一行,像这支笔曾经写过无数人的命。

虞清商看见“女者当静”时,脸色瞬间黑了。

“它还管我?”

她提笔就写:

我偏不静。

这一笔落下,墙上“女者当静”四个字直接裂开。

虞清商眼睛亮了。

“有用!”

陆怀璟看见“白者当守”,沉默一瞬,剑尖刻下:

守非盲从。

那行字也裂开。

谢无妄看着“恶者当诛”。

他没有立刻动。

沈照雪看他。

谢无妄笑了一下,抬手用黑锁在墙上划出四个字:

诛你试试。

沈照雪:“……”

虞清商:“……”

陆怀璟:“……”

墙上的“恶者当诛”竟然也裂了。

虞清商喃喃:“这也行?”

沈照雪道:“实话克邪。”

谢无妄看他,笑意懒散:“学你的。”

祠堂震动得越来越厉害。

外面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

渠娘、阿渠、卖糖老头、铁匠,还有许多扶风百姓竟然冲了下来。

他们手里还拿着纸。

纸上写满“不认”“不服”“不是病”。

渠娘一进门,看见墙上的“童者当祭”,当场炸了。

“祭你祖宗!”

她一擀面杖砸上墙。

“我家孩子谁也不祭!”

阿渠也冲过去,拿炭笔在旁边写:

童者要吃饭。

沈照雪看见那行字,顿了一下。

下一瞬,“童者当祭”裂开。

阿渠眼睛亮了:“真的有用!”

越来越多人冲进祠堂。

有人写“民者不从”。

有人写“哭者不是病”。

有人写“药者不是药”。

有人不会写,就画大叉。

满墙旧字,被一张张乱七八糟的纸盖住。

旧笔发出尖锐鸣响。

金卷上的“改命者,当抹除”开始变淡。

沈照雪扶着供桌,忽然觉得胸口那种被拨动命轨的疼松了一点。

不是消失。

是有很多人一起按住了那支笔。

让它没办法再顺顺当当地往下写。

谢无妄看着满祠堂的人。

很久后,他低声道:“吵死了。”

沈照雪偏头:“活人都吵。”

谢无妄看他。

沈照雪道:“习惯一下。”

谢无妄沉默一瞬,笑了。

“行。”

“本座尽量。”

就在旧笔即将被压住时,金卷最底下忽然浮出一行新字。

旧神祠第一页,已毁。

第三页已开。

地点:灵台寺。

对象:明寂。

沈照雪眼神一变。

虞清商皱眉:“灵台寺?”

陆怀璟道:“佛门圣地。”

谢无妄冷笑:“圣地也被写了?”

金卷燃起淡金火。

旧笔猛地断成两截。

但断裂前,一点金光飞出,穿过祠堂顶部,消失在天际。

系统声音沉下去。

“它逃了一笔。”

沈照雪低头看断掉的旧笔。

“至少断了一截。”

虞清商已经把断笔捡起来,塞进证物袋。

“带走。”

沈照雪:“你现在很熟练。”

虞清商:“干这行,手要快。”

扶风百姓还在往墙上贴纸。

有人贴得兴起,连供桌上都贴满“不认”。

阿渠跑到沈照雪身边,仰头问:“沈哥哥,我们赢了吗?”

沈照雪看着满墙被压住的旧字,又看向那一点金光消失的方向。

“赢了一点。”

阿渠认真想了想。

“一点也是赢。”

沈照雪笑了。

“嗯。”

“一点也是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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