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病册碎了

桑寄生消失后,仁医堂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死寂。

是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真的把仁医堂主按回去问诊了。

墙上的“哭病”“怨病”“逆病”“不服病”一个个碎成墨点,落地后变成黑灰。

晨诊册摊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上面那些名字还在。

孟小圆。

渠萝。

渠娘。

王春娘。

小柳。

还有密密麻麻许多扶风城百姓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句人话。

想娘不是病。

寻女不是病。

丧夫不是病。

怕疼不是病。

想活不是病。

不服不是病。

沈照雪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掌心疼得厉害。

问心刀割出来的伤口还在流血。

血顺着指缝滴到地上,红得很刺眼。

陆怀璟脸色已经沉得能结冰。

“手。”

沈照雪把手往袖里藏了一下。

陆怀璟:“伸出来。”

沈照雪:“小伤。”

陆怀璟看着他。

虞清商抱着晨诊册,面无表情:“你再说小伤,我就把你刚才摸刀的事写成《病弱亲传当街剖心,陆师兄怒而喂药》。”

沈照雪:“……”

陆怀璟耳根一红。

谢无妄在旁边低低笑了一声。

沈照雪只好把手伸出去。

陆怀璟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很轻,脸色却很不好。

“刀伤入心脉,不能拖。”

沈照雪看着他从储物袋里取药,慢慢道:“陆怀璟。”

“嗯?”

“你现在比问心刀还吓人。”

陆怀璟动作一顿。

虞清商低头闷笑。

陆怀璟垂眼替他上药,声音很低:“那你下次别让刀碰到你。”

沈照雪想了想:“尽量。”

陆怀璟抬眼。

沈照雪立刻改口:“好。”

虞清商满意:“这才像人话。”

谢无妄站在窗边,虚影被碎开的病名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沈照雪掌心那道伤,眼底没有笑。

沈照雪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什么?”

谢无妄懒懒道:“看你还能流多少血。”

“放心。”沈照雪道,“暂时够用。”

谢无妄脸色更冷。

虞清商听见这句,也皱眉:“你这话不吉利。”

沈照雪:“我收回。”

陆怀璟把药粉撒上去。

沈照雪疼得指尖一颤,硬是没出声。

陆怀璟的手也顿了一下。

“疼就说。”

沈照雪:“说了能不疼?”

“不能。”

“那不说。”

谢无妄忽然道:“蠢。”

沈照雪看他。

谢无妄淡淡道:“疼不说,不代表不疼。”

这话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沈照雪垂了下眼。

他其实知道。

只是习惯了。

从前疼,说了也没人信。

后来疼,说了也不能停。

久而久之,疼就变成自己身体里一件很私人的事。

可现在这屋里,陆怀璟替他包扎,虞清商抱着册子守在旁边,谢无妄冷着脸骂他蠢,门外还有阿渠抱着一碗刚煮破的馄饨探头探脑。

好像疼也不是完全没人管了。

阿渠小声问:“沈哥哥,你能吃馄饨吗?”

沈照雪抬头,看见那碗馄饨。

破得很彻底。

皮是皮,馅是馅,汤上还飘着几片可怜的葱。

谢无妄看了一眼,表情难得有些微妙。

“这也叫馄饨?”

阿渠立刻护住碗:“小柳哥哥就吃这个。”

谢无妄:“他是煮破,不是煮散。”

阿渠被打击到了,眼睛一下红了。

沈照雪接过碗,很平静地说:“挺好。”

谢无妄看他:“你睁眼说瞎话?”

沈照雪拿勺子舀了一点汤。

“至少热。”

阿渠的眼睛又亮起来。

“那你吃吗?”

陆怀璟立刻道:“他刚上药,不能吃乱的。”

阿渠失落。

沈照雪想了想,把碗递向谢无妄。

“你吃?”

空气安静。

虞清商慢慢抬头。

陆怀璟也看过去。

谢无妄看着那碗破馄饨,像看见了什么绝世凶器。

“本座是虚影。”

沈照雪:“闻闻也行。”

谢无妄:“……”

阿渠捧着碗,很认真地往谢无妄那边举了举。

“小柳哥哥说你饿。”

谢无妄不说话了。

他站在原地,垂眼看着那碗不像样的馄饨。

很久很久,他才低声道:“他话真多。”

阿渠小声:“你吃不到,那我放小碗里,给小柳哥哥。”

谢无妄:“随你。”

阿渠立刻跑出去。

虞清商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扶风城会记得他的。”

沈照雪道:“记得谁?”

“小柳。”虞清商顿了顿,“也记得谢无妄。”

谢无妄眼睫微动。

沈照雪看向虞清商。

虞清商翻开一本新册,提笔写下:

三十年前旧案重审。

小柳入钟,非自愿。

扶风城主借钟续命,罪成。

城判收哭成律,罪成。

谢无妄杀城主、城判,为因;钟响后魔气失控,误杀无辜,为罪。

此案不以“魔头屠城”四字概括。

她写完最后一笔,把册子转向谢无妄。

“这样写,可以吗?”

谢无妄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那几行字,眼神深得像压着一场旧雪。

过去三十年,所有人提起扶风,都是“谢无妄屠城”。

四个字。

像一枚钉子,把他钉在恶名里。

没人问小柳。

没人问城主。

没人问钟。

没人问他为什么从杀城判开始,最后却没能停下。

现在虞清商用几行字,把那些被揉烂成一团的旧账,一笔一笔拆开了。

谢无妄低声道:“你们还真爱写。”

沈照雪道:“不写,就会被别人乱写。”

谢无妄看向他。

“这话你倒是说得熟。”

沈照雪低头看自己包好的手。

“吃过亏。”

谢无妄笑了一声。

只是这次,笑意很轻。

“可以。”

虞清商松了口气。

然后立刻补了一句:“那我抄十份贴城门。”

谢无妄:“……”

沈照雪:“贴。”

谢无妄看他。

沈照雪道:“既然重审,就别藏着。”

虞清商精神大振:“我现在就去!”

陆怀璟看向她:“我陪你。”

渠娘在门外听见,立刻道:“我也去!我嗓门大,贴完我念!”

卖糖老头举着糖勺:“我去敲锣!”

铁匠扛着锤子:“我去防人撕。”

扶风城刚从夜诊里缓过来,竟然立刻热闹起来。

一群人拿着虞清商刚写好的重审册,浩浩荡荡往城门去。

沈照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出去,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

系统小声:“爽吗?”

沈照雪:“爽。”

“累吗?”

“快死了。”

系统:“……”

谢无妄忽然走近。

他虚影垂下,伸手在沈照雪额前停了一下。

没碰到。

沈照雪抬眼。

“干什么?”

谢无妄收回手,若无其事:“看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你才糊涂。”

“嗯。”

沈照雪一顿。

谢无妄竟然没还嘴。

他看着谢无妄,忽然问:“你现在还想杀人吗?”

谢无妄垂眼,过了一会儿,道:“想。”

沈照雪神色没变。

“杀谁?”

“旧神祠里那个东西。”

“还有呢?”

“暂时没有。”

沈照雪点头:“那还行。”

谢无妄挑眉:“你不劝我别杀?”

“还没看见。”

“看见了呢?”

沈照雪想了想。

“该杀就杀。”

谢无妄静了。

这次是真的静。

他看着沈照雪,眼底那点熟悉的戏谑慢慢散开,露出一点近乎陌生的情绪。

“你不是说要拦我?”

沈照雪道:“我拦你杀无辜。”

“旧神祠里的东西若不无辜呢?”

“那我递刀。”

谢无妄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不是讥讽。

是像第一次看见沈照雪一样,重新看了他一遍。

“沈照雪。”

“嗯?”

“你比我想的狠。”

沈照雪靠着椅背,脸色苍白,手还包着药布。

可他说出口的话很平静。

“我没说我脾气好。”

谢无妄低低笑着。

笑完,他看向窗外。

城门方向传来渠娘高亢的声音。

她在念虞清商写的新案。

“此案不以魔头屠城四字概括——”

一句一句,传遍晨光里的扶风城。

谢无妄听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说:“挺吵。”

沈照雪闭上眼。

“活人都吵。”

谢无妄:“你也吵。”

“我现在没说话。”

“你呼吸也吵。”

沈照雪:“……”

这个人果然不能好好感动太久。

忽然,仁医堂坍塌的后墙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

像有什么石板裂开。

沈照雪睁眼。

谢无妄已经转身。

地面轻轻震动,黑灰散开,一条向下的石阶缓缓露了出来。

石阶尽头,有一盏旧灯。

灯火幽青。

墙上刻着三个字。

旧神祠。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

“看来不用找了。”

谢无妄眼底冷意浮起。

“它自己开门了。”

沈照雪扶着桌沿站起来。

谢无妄看他:“你还去?”

“不然呢?”

“你现在走路都费劲。”

“所以慢点走。”

谢无妄盯着他。

沈照雪抬眼:“不是想杀它?”

谢无妄安静一瞬。

“想。”

“那走。”

沈照雪拢紧披风,往石阶走去。

“去看看它排不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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