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剖心问病,先剖你的黑心

仁医堂重新亮灯时,扶风城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安静。

街上有人支锅煮粥。

有人包馄饨。

有人搬来桌椅,把晨诊册一摞摞放好。

还有人专门守在白灯笼下,见到灯笼晃,就往上贴“误诊”。

扶风城像一夜之间学会了一个新习惯。

害怕可以。

但害怕的时候,先写两个字骂回去。

阿渠跟一群孩子蹲在墙边,每个人手里拿着半截炭笔,练“误诊”两个字。

阿萝醒了,身子还弱,坐在渠娘怀里,小声问:“哥哥,这个字好难。”

阿渠认真道:“不会写就画叉,虞姐姐说也管用。”

阿萝点点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叉。

渠娘看得眼眶发红,嘴上却骂:“画那么丑,明天娘教你。”

沈照雪坐在不远处,被陆怀璟强行按着休息。

面前摆着第二碗粥。

他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陆怀璟。

陆怀璟:“喝。”

沈照雪:“我刚喝过。”

“刚才那碗只喝了半碗。”

“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因为你想倒掉。”

沈照雪:“……”

虞清商在旁边笑得很幸灾乐祸。

“沈照雪,你现在被看得比阿渠还严。”

阿渠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道:“我能喝完粥。”

沈照雪看向他。

阿渠立刻把头低回去,假装认真写字。

谢无妄坐在屋檐上,虚影被夜色压得淡了一些。

他看着沈照雪被迫喝粥,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以前也这样?”

沈照雪抬眼。

“哪样?”

“有人盯着吃饭。”

沈照雪动作一顿。

陆怀璟也停住。

这个问题很轻,却问得不轻。

原身以前没有。

穿过来之后,也很少有。

更多时候,是他自己想办法活,想办法不疼,想办法把苦药吞下去,吞完还要装得像不在意。

现在陆怀璟盯着他喝粥,虞清商盯着他吃药,阿渠往他手里塞糖。

烦是烦。

但烦得很有人气。

沈照雪垂眼喝了一口粥。

“没有。”

谢无妄没说话。

陆怀璟眼神微暗。

虞清商也收了笑。

沈照雪却抬头道:“所以你们现在盯得太过了。”

虞清商立刻恢复:“不行,病号没有讨价还价权。”

陆怀璟把蜜饯放到他手边。

“喝完有糖。”

沈照雪:“……”

谢无妄在屋檐上低低笑了一声。

“沈照雪。”

“嗯?”

“你现在像被养。”

沈照雪面无表情:“你闭嘴。”

阿渠又抬头,认真纠正:“不是养,是照顾。”

谢无妄看了那小孩一眼。

阿渠立刻缩回去。

但缩完又小声补了一句:“沈哥哥救了我们,我们照顾他是应该的。”

沈照雪手里的勺子轻轻碰到碗沿。

他看向阿渠,半晌道:“好好写字。”

阿渠点头:“哦。”

虞清商轻声笑:“不会说谢谢?”

沈照雪:“粥堵嘴。”

“借口。”

仁医堂方向的黑灯越来越亮。

子时未到,黑灯已经把半条街映得像墨池。

桑寄生没有再派白袍医者来抓人。

他在等。

等扶风城重新害怕。

可他等错了。

扶风城确实还怕。

但怕了一天之后,百姓们发现一件事——仁医堂也不是不能骂,墨傀也不是不能打,白灯笼也不是不能贴纸。

恐惧一旦裂开口子,里面就会冒出很多奇怪的勇气。

比如渠娘领着十几个妇人,把馄饨皮擀得砰砰响,说等会儿谁来抓孩子,就拿擀面杖先问诊。

比如卖糖老头熬了一锅糖浆,说黑线再来,就糊它个满脸开花。

比如铁匠把锅铲都磨了刃,说法器没有,菜刀管够。

虞清商看得两眼放光。

“这群人真不错。”

沈照雪:“生活感很足。”

虞清商看他:“你是不是对生活感有什么误解?”

“锅碗瓢盆都齐了。”

“……”

好像也没错。

子时将近,众人往仁医堂去。

这一次,不是沈照雪他们几个人去。

是半条街的人都跟着。

阿渠也要去,被渠娘拧着耳朵拽回来。

“你去什么去?你就在外头写误诊。”

阿渠捂着耳朵:“我想帮忙!”

沈照雪道:“外面更重要。”

阿渠立刻看他。

沈照雪指向仁医堂门口。

“里面要是出事,外面的人要把病册和晨诊册守住。”

阿渠一听,立刻严肃起来。

“我守!”

沈照雪点头:“别哭。”

阿渠刚要点头。

沈照雪又道:“哭也行。”

阿渠愣住,然后用力点头。

仁医堂大门开着。

里面没有诊案,没有药柜,也没有昨夜那些纸灯笼。

只有一张黑色长榻。

榻边摆着一只银盘。

盘中放着一把薄刀。

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问心。

桑寄生站在长榻旁,青衣干净,笑容温柔。

“不愧是病源,竟真敢来。”

沈照雪看了一眼那把刀。

“刀不错。”

桑寄生:“此刀剖心不伤命,只问病根。”

沈照雪:“听着更吓人。”

“怕了?”

“怕。”

桑寄生笑意微深。

沈照雪继续:“怕你手艺不好。”

桑寄生笑意顿住。

虞清商低头就写:

仁医堂主手艺存疑。

陆怀璟直接拔剑:“刀收起来。”

桑寄生看向他。

“陆公子也想问诊?”

陆怀璟冷声:“不必。”

“你心中愧疚深重,亦是病。”

陆怀璟眼神一沉。

桑寄生又看向虞清商。

“虞姑娘好事成癖,扰乱病律,亦是病。”

虞清商:“我谢谢你。”

最后,他看向谢无妄。

“魔物无心,倒无可剖。”

谢无妄笑了一声。

“你倒是有心。”

桑寄生:“自然。”

谢无妄抬眼:“黑的?”

桑寄生脸色一冷。

沈照雪终于笑了。

“这句不错。”

谢无妄看他:“学你的。”

“我不背锅。”

桑寄生手指轻轻按上问心刀。

“沈照雪,你以为把百姓带来,就能破仁医堂?”

沈照雪:“不是。”

“那是什么?”

“让他们看清楚。”

沈照雪把晨诊册放到桌上。

“你们仁医堂最爱关门治病。”

“今天开门。”

“当众治。”

桑寄生眼神冷了。

“也好。”

他抬手,仁医堂四面墙壁忽然浮出无数病名。

哭病。

怨病。

思病。

妄病。

逆病。

不服病。

每一个病名后,都跟着一串名字。

扶风百姓在门外看见自己的名字,立刻炸了。

“我怎么是不服病?”

“我那叫不服吗?我那叫没病!”

“他还给我写怨病?我媳妇被抓了,我不怨谁怨?”

虞清商立刻喊:“都记下来!以后告他!”

桑寄生充耳不闻,问心刀飞起。

刀尖直指沈照雪。

“病源沈照雪。”

“身带旧账,心藏魔影,扰乱城律,煽动众哭。”

“需剖心问病。”

问心刀落下。

陆怀璟剑光一挡,却被刀光穿过。

谢无妄黑锁去拦,也只拦住一半。

那刀不是斩肉身。

是问心。

沈照雪胸口骤然一凉。

他眼前浮现出许多画面。

戒律堂上的剑。

万药宗的炉。

药坟里的木牌。

钟楼里的小柳。

扶风城的哭声。

还有谢无妄那句“我会杀人”。

桑寄生的声音温柔地响在耳边。

“你看。”

“你也怕。”

“你救他们,是因为你怕自己再被写成药。”

“你拦谢无妄,是因为你怕被他牵连。”

“你让众人哭,是因为你想用他们替自己改命。”

“沈照雪。”

“你的善,也是一种病。”

陆怀璟脸色一变:“沈照雪!”

虞清商急道:“别听他!”

谢无妄眼神骤冷,黑锁猛地缠向桑寄生。

沈照雪却忽然抬手。

“别动。”

众人一顿。

桑寄生笑了。

“承认了?”

沈照雪垂着眼,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我怕自己被写成药。”

“我也怕被谢无妄牵连。”

“我更怕死。”

桑寄生笑意更深。

门外百姓一时也安静下来。

沈照雪抬眼。

“但这和我救人有什么冲突?”

桑寄生一顿。

沈照雪道:“怕死的人,就不能救人?”

“怕被牵连,就不能拦错账?”

“怕自己被写成药,就不能讨厌别人被写成病?”

他往前走了一步。

问心刀还抵在他心口。

可他眼神清明得近乎锋利。

“桑寄生。”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毫无私心的人,才配说别人不该死?”

桑寄生脸色微变。

沈照雪继续:“那你们可真会挑。”

“因为世上没人没私心。”

“于是你们就能说,所有反抗都是病。”

门外有人低声道:“对……”

渠娘大声骂:“谁没私心?我救我女儿就是私心!怎么了!”

卖糖老头喊:“我找我孙子也是私心!”

“我哭我夫君也是私心!”

“我们有私心,就该被剖心吗?”

声音再次响起。

一声比一声重。

晨诊册自行翻开。

上面每个人的“病因”开始发光。

思母。

寻女。

丧夫。

怕疼。

想活。

不服。

这些都不是病。

这是人心。

问心刀开始颤抖。

桑寄生脸色终于变了。

沈照雪抬手,握住刀刃。

陆怀璟瞳孔一缩:“别碰!”

刀刃割破掌心。

血落在地上。

沈照雪疼得皱了下眉,却没有松手。

“你要问心?”

他把刀锋慢慢转向桑寄生。

“那先问你的。”

桑寄生冷笑:“你问得动?”

谢无妄忽然抬手,黑锁缠住问心刀柄。

“他问不动。”

“本座帮他。”

陆怀璟看了谢无妄一眼,也抬剑压上刀背。

虞清商把晨诊册狠狠拍在刀身上。

“还有我。”

门外百姓齐齐把写满名字和“不认”的纸拍上仁医堂墙壁。

“还有我们!”

问心刀骤然反转。

直刺桑寄生胸口。

桑寄生脸色大变,终于失了温柔。

“不——”

刀尖刺入他心口。

没有血。

只有浓稠黑墨涌出。

仁医堂四壁所有病名开始倒卷。

哭病。

怨病。

逆病。

不服病。

一个个病名从墙上剥落,全部钻进桑寄生体内。

沈照雪看着他,声音很轻。

“诊断结果出来了。”

桑寄生浑身发抖。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

“你不是医者。”

“你是病灶。”

门外爆发出一片叫好声。

虞清商几乎两眼放光。

“这句我一定要写!”

桑寄生尖叫一声,身体被无数病名撑开。

可就在他即将崩碎时,那熟悉的淡金残笔再次出现。

沈照雪眼神一冷。

“又来灭口?”

这一次,谢无妄比残笔更快。

黑锁狠狠缠住桑寄生心口。

陆怀璟剑光封住四周。

虞清商把“本人不服”贴满桑寄生全身。

沈照雪抓住问心刀,死死往前一按。

“想灭口?”

“先排队。”

淡金残笔落下,却被满墙“不认”“不服”“不是病”挡住一瞬。

桑寄生在这一瞬间嘶声喊出:

“病册不是我写的!”

“仁医堂只是分堂!”

“扶风只是第二页!”

沈照雪瞳孔微缩。

“第一页在哪?”

桑寄生整张脸开始被擦去。

他用最后的声音喊道:

“旧神祠——”

淡金残笔划过。

桑寄生消失。

仁医堂四壁病名同时炸开。

被困在病册中的名字化作白光飞出,落向扶风城各处。

门外有人哭喊。

“我儿子回来了!”

“我娘醒了!”

“阿萝会说话了!”

整座扶风城,再次哭成一片。

这一次,哭声没有被收走。

沈照雪松开问心刀,身体晃了一下。

陆怀璟扶住他。

虞清商也冲过来:“你手!”

沈照雪低头看掌心。

伤口很深。

疼得他眼前发黑。

谢无妄看着那道伤,脸色阴沉得吓人。

沈照雪却抬眼,看向仁医堂墙上最后残留的几个字。

旧神祠。

扶风只是第二页。

他轻声道:“看来。”

“这本账。”

“还挺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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