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仁医堂主挂号,病的不轻

黑色诊轿停在长街中央。

十二个白袍医者站在轿旁,一动不动,额头上都写着“诊”字。

风吹过黑纱,纱上密密麻麻的“病”字像活的一样游动。

轿中人没有立刻开口。

像是没料到自己会被要求挂号。

扶风百姓更没料到。

刚才还怕得往后退的人群,听见沈照雪那句“谁有病,谁先挂号”,竟然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先是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

最后整条街都响起低低的笑。

不是多响亮。

却足够刺耳。

黑轿中的声音温柔依旧。

“沈公子说笑了。”

沈照雪:“没有。”

虞清商在旁边补刀:“他一般气人的时候都很认真。”

沈照雪看她:“虞师姐。”

虞清商:“实话。”

轿中人轻笑。

“病源不自知,最需问诊。”

沈照雪点头:“说得好。”

众人一愣。

轿中人似乎也停了一下。

沈照雪抬手,指向桌前那张空椅。

“所以坐。”

虞清商立刻把纸铺开。

陆怀璟把笔放到桌上。

阿渠不知道从哪里抱来一块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排队。

他把牌子往黑轿前一插,插得很用力。

“要排队!”

白袍医者齐齐转头看他。

阿渠吓得缩了一下,但没跑。

渠娘立刻叉腰:“看什么?我儿子写得不对?”

街上有人立刻应声:“对!”

“晨诊都排队!”

“我们刚才都排了!”

“仁医堂也不能插队!”

这话一出,人群忽然活泛了起来。

恐惧还在。

可恐惧被一种很新鲜的东西挤开了一点。

叫看热闹。

让仁医堂主排队看病,这种场面,扶风城百年都没见过。

黑轿终于动了。

轿帘缓缓掀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伸出来。

随后,一个青衣男子走下轿。

他生得极斯文,眉眼清润,像个真正的医者。腰间挂着一串小铃,袖口绣着黑色莲纹,手中握着一卷病册。

只是他的眼睛很奇怪。

瞳仁太浅。

像两滴被水冲淡的墨。

他走到桌前,却没有坐下。

“在下仁医堂主,桑寄生。”

虞清商笔尖一顿。

“这名字听着挺像药。”

桑寄生笑道:“确是药名。”

沈照雪看他:“巧了。”

桑寄生:“哦?”

沈照雪:“我最近对药名过敏。”

人群又有几声笑。

桑寄生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他看向沈照雪,目光像一根温柔的针。

“沈公子体弱,心火却旺。此症若不治,易害己害人。”

沈照雪道:“那你坐下说。”

桑寄生:“为何?”

“站着不像病人。”

桑寄生终于坐了。

虞清商立刻提笔:“姓名。”

桑寄生看着她。

虞清商抬头:“看我做什么?晨诊第一项,姓名。”

桑寄生缓缓道:“桑寄生。”

“年龄?”

“……”

虞清商:“不知道?”

桑寄生:“修士不记俗龄。”

虞清商点头,写下:

年龄不详,疑似老东西。

桑寄生:“……”

沈照雪别开脸,轻轻咳了一声。

不是病。

是笑的。

谢无妄懒洋洋靠在旁边,笑得很愉快。

桑寄生目光扫过他。

“魔气成影,罪业未清。沈公子与魔同行,也算病因之一。”

沈照雪看他:“你先答问。”

桑寄生:“问什么?”

虞清商按照流程念:“何处不适?”

桑寄生微笑:“在下无病。”

阿渠立刻举手:“撒谎!无病为什么来晨诊?”

渠娘一把把他按回去:“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阿渠小声:“可是他说谎。”

渠娘顿了顿:“那你插得好。”

桑寄生脸上的笑意有些淡。

沈照雪问:“你说我病源。”

“是。”

“病从何来?”

“心有怨,身有魔,命轨不稳。”

“听起来挺严重。”

“确实。”

“那你治过几个?”

桑寄生微顿。

沈照雪把桌上晨诊册一页页推过去。

“孟小圆,因想娘而哭。”

“渠萝,因害怕而哭。”

“渠娘,因寻女而哭。”

“王春娘,因孙子被抓而哭。”

“这些人的病,从何来?”

桑寄生温声道:“哭病会传。”

沈照雪点头。

“那第一个哭的人是谁?”

桑寄生笑意一滞。

沈照雪继续:“总得有第一个病源。”

“是小柳?”

“是被吊进钟里的孩子?”

“还是为了续命写祭童名单的扶风城主?”

桑寄生没有回答。

虞清商立刻写:

桑寄生避答哭病源头。

桑寄生看向她:“虞姑娘何必处处记录?”

虞清商笑:“怕你们仁医堂记性不好。”

她抖了抖手边一摞病册。

“不过你们记坏账倒挺勤。”

人群里有人喊:“问他我儿子在哪!”

“问仁医堂抓的人都关哪了!”

“问他为什么说我们有病!”

声音越来越多。

桑寄生手中的病册轻轻一震,似乎想压住这些声音。

沈照雪忽然抬手,把晨诊册拍在他的病册上。

两本册子相撞。

黑色病气和白色纸光同时震开。

桑寄生终于变了脸色。

沈照雪道:“你们写病。”

“我们写人。”

“看看谁的册子更重。”

话落,晨诊册一页页翻开。

满街百姓刚刚写下的名字、旧事、哭因,全都亮了起来。

想娘不是病。

寻女不是病。

丧夫不是病。

怕黑不是病。

疼出声不是病。

一行行字压向桑寄生手里的病册。

病册上的“哭病”二字开始晕开。

桑寄生脸色冷了下去。

“沈照雪,你确实很会蛊惑人心。”

“蛊惑?”

沈照雪笑了。

“我让他们写自己是谁。”

“你说我蛊惑。”

“你把他们写成病人。”

“你说你治病。”

他看向街上众人。

“诸位,听明白了吗?”

“在仁医堂眼里,你们说自己是人,就是被蛊惑。”

渠娘第一个骂:“放屁!”

卖糖老头拍桌:“我孙子不是病!”

“我儿子不是病!”

“我娘不是病!”

“我自己也不是病!”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桑寄生手中病册剧烈颤动。

他终于抬起眼,眼底温柔彻底退去。

“既如此,那便当街验病。”

他手中小铃一响。

叮铃。

十二个白袍医者同时抬头。

他们额头上的“诊”字变成“剖”。

陆怀璟剑光出鞘。

“退后!”

白袍医者同时扑来。

他们袖中不是药针,是细长黑线,直取人心口。

沈照雪刚要动,陆怀璟已经挡在他前面。

“你别动。”

虞清商也撑开伞,把阿渠和渠娘挡住。

“这次你坐着骂就行。”

沈照雪:“……”

他现在确实只能坐着。

白袍医者冲向人群,想抓刚才喊得最响的百姓。

谁知扶风百姓这次没全跑。

渠娘抄起馄饨摊边的擀面杖,照着一个白袍医者脑袋砸下去。

“剖你娘的心!”

砰。

白袍医者被砸得额头“剖”字都歪了。

阿渠目瞪口呆。

“娘……”

渠娘吼:“愣着干什么?躲后面!”

卖糖老头也抄起糖勺,热糖浆一泼,糊住一个白袍医者的脸。

“让你抓我孙子!”

街边铁匠拎着锤子冲出来。

更夫拿着梆子猛敲。

刚刚还被夜诊吓得不敢开门的人,此刻像终于把三十年的窝囊气一起翻出来。

他们打不过修士。

但白袍医者也不是活人。

纸符、热汤、擀面杖、板凳、糖浆,一股脑砸过去,竟真把几具白袍医者砸得后退。

虞清商看得眼睛发亮。

“这才像扶风城。”

沈照雪点头。

“生活气很足。”

谢无妄看了他一眼。

“你管这叫生活气?”

“锅碗瓢盆都用上了。”

“……”

陆怀璟剑光扫过,斩断三具白袍医者黑线。

谢无妄黑锁虚影一缠,将想偷袭沈照雪的两个直接拽翻。

沈照雪坐在晨诊桌后,脸色苍白,手边还放着没喝完的粥。

桑寄生看他坐得稳,冷声道:“你不怕?”

沈照雪:“怕。”

“那为何不逃?”

“腿软。”

桑寄生:“……”

沈照雪抬眼:“但你的人也没过来。”

他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慢悠悠贴到最近一个摔倒的白袍医者头上。

上面写着:

误诊。

那医者瞬间僵住。

虞清商眼睛一亮:“这个也好用?”

沈照雪:“以彼之道。”

虞清商立刻招呼百姓:“写误诊!不会写的画叉!”

街上顿时热闹起来。

会写字的写“误诊”。

不会写的拿锅灰画叉。

一张张纸贴到白袍医者身上。

被贴中的医者动作越来越慢,额头上的“剖”字像被什么东西反咬,慢慢裂开。

桑寄生脸色终于难看。

“荒唐!”

沈照雪道:“你不是爱诊吗?”

“今日扶风城反诊。”

他抬手,指向桑寄生。

“诸位。”

“诊他。”

渠娘第一个喊:“桑寄生有病!”

阿渠跟着喊:“坏人病!”

卖糖老头喊:“缺德病!”

铁匠喊:“手欠病!”

虞清商写得飞快:“桑寄生,症状:爱抓孩子,爱剖人心,爱给别人扣病名,初步诊断——人坏,没救。”

陆怀璟看了一眼。

“最后四字会不会太绝对?”

虞清商:“医嘱从严。”

沈照雪轻轻笑了一声。

桑寄生眼底彻底冷下去。

他抬手按住心口。

“既然如此。”

“那便先剖病源。”

地面黑灯骤然亮起。

无数黑线从街道石缝中钻出,直扑沈照雪。

陆怀璟脸色一变。

谢无妄黑锁也同时动了。

可那些黑线避过所有防御,像认准了沈照雪的心口。

沈照雪胸口一疼。

黑线停在他身前半寸。

不是被挡住。

是被另一股力量抓住了。

阿渠不知何时冲到桌前,双手举着那只裂口小碗。

碗底,小柳留下的白光亮了起来。

阿渠大喊:“不给剖!”

渠娘吓得魂都飞了:“阿渠!”

但更多人冲了过来。

卖糖老头、铁匠、更夫、刚救回来的百姓,全都挡到晨诊桌前。

他们手里拿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擀面杖,铁锤,糖勺,板凳,馄饨碗。

没有一样像法器。

可他们站在那里。

沈照雪怔住。

谢无妄也怔住。

阿渠回头,眼泪汪汪,却很用力地说:

“沈哥哥不是病源。”

“他是来救人的。”

桑寄生冷声:“让开。”

渠娘把阿渠往身后一塞,抄起擀面杖。

“不让。”

满街百姓齐声喊:

“不让!”

那一瞬间,晨诊册爆出刺眼白光。

黑线寸寸崩断。

桑寄生被震得后退一步。

沈照雪坐在桌后,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一群人。

他们昨晚还不敢哭。

现在敢挡剖心刀了。

系统声音很轻:“看见了吗?”

沈照雪没有答。

他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

“长眼睛的人越来越多了。”

谢无妄看着他,眼底某种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

桑寄生盯着晨诊册,忽然笑了。

“很好。”

“病势已深。”

“明夜复诊,改为今夜。”

黑灯冲天而起。

灯上字迹重新变化。

今夜子时。

剖心问病。

地点,扶风仁医堂。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

然后抬头。

“行。”

“记得备饭。”

桑寄生:“……”

虞清商一拍桌子。

“听见没有?”

“病源要求管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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