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病源要吃饭,谁敢不给

扶风城天亮之后,最先响起来的不是钟声。

是锅响。

王婆婆的馄饨摊已经散了,可阿渠抱着那只裂口小碗,非说要给小柳煮一碗破馄饨。

渠娘刚把阿萝哄醒,眼睛还肿着,听见这话,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你会煮什么?你连灶火都点不稳。”

阿渠捂着脑袋:“我可以学。”

阿萝小声道:“哥哥煮的肯定破。”

阿渠眼圈还红着,立刻不服:“我可以煮得比破还破。”

沈照雪坐在路边一张被扶风百姓搬来的矮凳上,听见这句,险些把刚喝下去的热水呛出来。

虞清商蹲在旁边翻夜诊册,抬头道:“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夸自己?”

阿渠道:“小柳哥哥就喜欢破的。”

谢无妄靠在断墙边,虚影被晨光照得很淡,闻言冷冷道:“他不是喜欢破的,是只会煮破的。”

阿渠认真点头:“那我也只会煮破的。”

谢无妄:“……”

沈照雪垂眼笑了一下。

这孩子学东西的角度很清奇。

陆怀璟端着一碗热粥过来,放到沈照雪手边。

“先吃这个。”

沈照雪低头看。

白粥。

上面撒了几粒葱花。

很清淡。

很养胃。

也很像病号饭。

他沉默片刻:“有馄饨吗?”

陆怀璟:“你现在不能吃太油。”

沈照雪:“馄饨哪里油?”

虞清商头也不抬:“扶风城的馄饨里可能有哭声,确实不太适合你。”

沈照雪:“……”

这饭还没吃,胃口先没了。

陆怀璟把勺子递给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喝粥。”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陆怀璟。”

“嗯。”

“你现在很像看管犯人的。”

陆怀璟一顿。

虞清商立刻接话:“不像,他比看管犯人的细心。”

沈照雪看向她。

虞清商摊手:“夸他呢。”

谢无妄懒懒道:“他若不看着,你会喝?”

沈照雪没理他,端起粥喝了一口。

热的。

不甜不苦。

只是普通白粥。

可粥顺着喉咙落下去,胸口那阵空疼竟然缓了一点。

他动作停了停。

陆怀璟看见了:“怎么样?”

沈照雪:“还行。”

“那再喝两口。”

沈照雪:“……”

他忽然觉得,陆怀璟真的很适合管饭。

扶风百姓陆续从屋里出来。

起初没人敢靠近钟楼。

他们站在街角、门后、窗边,小心翼翼往这边看。

昨夜那些白灯熄了一半,城判没了,巨钟裂了,许多人从钟楼里救了出来。

可怕了太久的人,一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来。

渠娘先开口。

她把阿萝背在背上,牵着阿渠,站到街中央,扯着嗓子骂:“看什么看?昨晚被救的不是你们家亲戚?人都快饿死了,谁家有锅的支锅,谁家有米的拿米,谁家什么都没有的,烧水!”

这一嗓子比任何安抚都管用。

扶风城终于动起来。

有人搬锅。

有人拿米。

有人从地窖里翻出腌菜。

有人抬出桌椅。

还有人端着一笼馄饨皮,站在原地哭,说这是王婆婆昨天白天揉好的面,还没来得及包。

阿渠立刻跑过去:“我要包!”

渠娘一把拽住他后领:“你先洗手。”

阿渠:“哦。”

沈照雪看着街上乱起来,心里那点冷慢慢散了些。

乱好。

乱才像活人住的地方。

死城才安静。

虞清商把夜诊册摊开在桌上,越翻脸色越冷。

“仁医堂抓人不是从扶风城开始的。”

沈照雪放下粥碗:“还有哪里?”

“扶风周边七个镇,三十二个村。”虞清商指着册子,“他们先在小地方试夜诊,抓会哭的孩子、寻人的亲眷、病弱老人,再转送扶风。”

陆怀璟皱眉:“为何一定是哭声?”

谢无妄看着钟楼。

“哭声能养钟。”

沈照雪抬眼。

谢无妄道:“人有怨,怨有声。扶风城那口钟吃哭声,吃得越多,城律越稳。”

虞清商冷笑:“所以他们先让人不敢哭,再把哭声收走。”

“这法子真损。”

沈照雪忽然道:“不是损。”

众人看他。

沈照雪慢慢把粥喝完,声音很轻:“是熟。”

虞清商一顿。

是啊。

这套做法太熟了。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个城判能独自设计出来的。

先造病名,再定规矩,再抓人,再让旁人觉得抓的是有病之人,最后把所有反抗都写成扰乱城律。

和万药宗那套太像。

先救命,再记账,再讨债,再让被害者背忘恩负义的名声。

沈照雪放下碗:“仁医堂主还没露面。”

陆怀璟道:“病册写明夜子时。”

“它说复诊,我们就等?”

虞清商抬头:“你想主动去?”

沈照雪看着街上支起来的锅。

“它要剖心问病,总得先知道扶风城还有多少病人。”

虞清商眼睛亮了。

“你要反设诊?”

沈照雪点头:“它叫夜诊。”

他看向仁医堂方向。

“那我们开晨诊。”

陆怀璟:“晨诊?”

沈照雪道:“扶风城所有被诊过的人,把名字、被抓原因、家里失踪的人、听见过什么、看见过什么,全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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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清商一下站起来。

“这个我会!”

沈照雪:“你当然会。”

虞清商招呼阿渠:“小孩,帮忙喊人。”

阿渠手上还沾着面粉:“喊什么?”

虞清商提笔刷刷写了一张大纸,贴到钟楼前。

晨诊开堂。

不收钱。

不记账。

哭也能来。

阿渠看见最后四个字,眼睛一下红了。

他用力点头,转身跑到街上大喊:

“晨诊开堂!”

“哭也能来!”

“沈哥哥说不收钱,不记账!”

沈照雪:“……”

最后一句可以不喊这么响。

但已经晚了。

街上百姓全听见了。

很多人愣住。

不收钱。

不记账。

哭也能来。

这几句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开他们关了太久的门。

第一个来的是卖糖人的老头。

他颤巍巍坐下,开口就哭。

“我孙子被夜诊带走了。”

虞清商把纸推过去:“名字。”

老头手抖:“我不会写。”

陆怀璟走过来,蹲下身:“您说,我写。”

老头愣住。

他大概没想到这位白衣剑修会替他记名,磕磕绊绊道:“我孙子叫……叫孟小圆。”

陆怀璟提笔写下。

孟小圆,七岁,因夜里哭喊找娘,被仁医堂收治。

老头哭得更厉害。

“他娘早死了,他想娘也有罪吗?”

沈照雪坐在旁边,轻声道:“没有。”

老头看向他。

沈照雪道:“想娘不是病。”

虞清商把这句写到旁边,字迹又重又清楚。

想娘不是病。

第二个来的是一个年轻妇人。

她说丈夫被带走,因为给孩子办丧时哭出声。

第三个是个断腿老人。

他说自己被诊过,只因腿疼时呻吟,被说“怨声过重”。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晨光越来越亮,钟楼前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说到一半跪下去,被渠娘一把扶起来,骂他跪什么跪,要跪去跪那口破钟。

虞清商写得手腕发酸,干脆喊了几个识字的人来帮忙。

陆怀璟也一直在写。

他写得很稳。

每一个名字都工整。

像他在替这些人重新把命捡回来。

谢无妄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在想什么?”

谢无妄懒懒道:“想扶风城原来有这么多人会哭。”

“后悔吗?”

谢无妄看他。

沈照雪补了一句:“后悔三十年前没开晨诊。”

谢无妄沉默片刻,笑了。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烦?”

沈照雪:“有用就行。”

谢无妄看着那些排队写名的人。

过了许久,他道:“有用。”

这两个字很轻。

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哭声盖过去。

可沈照雪听见了。

就在此时,仁医堂旧址方向,那盏黑灯忽然亮了。

灯火无风自燃。

灯面上的字从“明夜复诊”变成了新的四个字。

晨诊无效。

紧接着,又浮出一行。

病源沈照雪,诱众发病。

当即问心。

街上百姓一静。

沈照雪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虞清商问:“笑什么?”

沈照雪撑着桌沿站起身,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

“它急了。”

陆怀璟握剑:“要来?”

话音刚落,仁医堂方向传来一阵铃声。

叮铃。

叮铃。

不是昨夜的敲门声。

是出诊铃。

街道尽头,十二个白袍医者抬着一顶黑色诊轿,缓缓走来。

诊轿四面垂着黑纱。

纱上写满“病”字。

轿中传来一道温柔得近乎诡异的声音。

“听闻病源开堂。”

“本座特来问诊。”

阿渠脸色一白。

渠娘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护。

虞清商抓起笔。

陆怀璟拔剑。

谢无妄眼底红色微动。

沈照雪却抬手,按住他们。

“来得正好。”

他把刚写好的厚厚一沓晨诊册往桌上一放。

“让他排队。”

黑轿停住。

满街百姓也愣住。

沈照雪抬眼,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听见了。

“晨诊规矩。”

“谁有病,谁先挂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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