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不屠城了,吃饭

巨钟吞下无头城主后,扶风城没有立刻恢复热闹。

破掉的灯笼还挂在檐下。

门窗仍旧紧闭。

街上还有黑墨残痕。

被夜诊带走的人一个个从钟楼里被放下来,有的昏着,有的醒着,有的醒来后抱着亲人哭得喘不过气。

这一次,没人再让他们闭嘴。

哭声很吵。

阿渠哭。

渠娘哭。

阿萝醒来后看见哥哥和娘,也跟着哭。

旁边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哭得比孩子还响,边哭边骂自己糖锅被墨糟蹋了。

虞清商听了一会儿,感慨道:“扶风城这会儿是真热闹。”

沈照雪坐在钟楼台阶上,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他现在不想动。

刚才帮谢无妄拖城主那一下,几乎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用干净了。

陆怀璟递来水囊。

“喝一点。”

沈照雪接过。

这次水还是温的。

他低头喝了两口,感觉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陆怀璟蹲下身,看他脸色。

“还疼吗?”

沈照雪:“疼。”

“哪里?”

沈照雪沉默片刻。

“你想听实话?”

陆怀璟心口一紧:“嗯。”

“哪里都疼。”

陆怀璟:“……”

虞清商听见,差点笑出来:“你还挺省事。”

沈照雪:“问诊就该高效。”

陆怀璟无奈,取出药王谷给的护心丹。

“吃了。”

沈照雪看见丹药,整个人都静了。

虞清商立刻道:“不记账。”

陆怀璟也很熟练:“不收费。”

沈照雪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现在配合得很好。”

虞清商:“跟你混久了,都会算账。”

沈照雪接过丹药,放进嘴里。

很苦。

他脸色更白了。

阿渠刚抱着小碗跑过来,看见这一幕,赶紧从怀里掏出一颗糖。

“沈哥哥,给你。”

沈照雪一顿。

“叫名字。”

阿渠眨眼。

“照雪哥哥?”

虞清商立刻扭过头,肩膀疯狂抖。

陆怀璟低头咳了一声。

谢无妄的虚影坐在不远处断墙上,闻言慢悠悠看过来。

“挺好听。”

沈照雪:“……”

他接过糖。

“沈照雪就行。”

阿渠认真点头:“好的,沈哥哥。”

沈照雪闭了闭眼。

算了。

孩子刚救回来,不宜打击。

阿渠把那只裂口小碗也递给他看。

“小柳哥哥在里面吗?”

沈照雪看了一眼。

碗底有一点很淡的白光。

像一滴没散的汤。

“可能在。”

阿渠小声:“那我要给他供馄饨吗?”

沈照雪想了想:“供煮破的。”

阿渠一愣:“为什么?”

谢无妄忽然开口:“他煮不好。”

阿渠点头:“那我煮破一点。”

谢无妄:“……”

沈照雪唇角动了一下。

这次轮到谢无妄被噎,挺难得。

虞清商已经掏出纸笔。

沈照雪看她:“你又写什么?”

虞清商:“小柳爱吃煮破的馄饨。”

谢无妄冷冷看她。

虞清商立刻改口:“小柳曾经煮破馄饨。”

谢无妄还是看她。

虞清商把纸收起来:“这个私下写。”

沈照雪:“……”

他有时候真佩服虞清商的胆子。

钟楼外,扶风城的百姓开始聚到一起。

有人扶着老人。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从屋里搬出桌椅,给刚救出来的人倒水。

很乱。

但乱得有生气。

再没有那种死一样的安静。

陆怀璟看着城中,低声道:“屠城线止住了?”

沈照雪还没回答,脑子里的声音响了一下。

“十二声钟断。”

“扶风旧律破。”

“谢无妄第一次屠城节点偏移。”

沈照雪听完,松了一口气。

“暂时。”

陆怀璟点头。

虞清商听见“暂时”,皱眉:“意思是还没完?”

沈照雪看向钟楼里那页旧城律。

无头城主被巨钟吞了,城判消失了。

可是旧城律最底下,还有一抹淡金残笔。

它没有完全散。

像有人在纸角留下的一点钩。

沈照雪道:“写城律的东西没死。”

虞清商脸色沉了。

“旧神残笔?”

沈照雪点头。

陆怀璟问:“它到底是什么?”

沈照雪沉默一瞬。

“可能是比温鹤生、城判更上面的东西。”

“它不亲手杀人。”

“它写规则。”

虞清商皱眉:“写规则,让别人去杀?”

“嗯。”

沈照雪看向扶风城中哭成一团的人。

“它写病,城判抓人。”

“它写药债,万药宗入炉。”

“它写屠城,谢无妄杀人。”

“最后所有罪,都落到执行的人头上。”

陆怀璟神色凝重。

“那它还会继续写。”

沈照雪垂眼。

“所以我们也继续改。”

虞清商闻言,把笔往掌心一拍。

“行。”

“它写命,我们写人。”

沈照雪看她。

虞清商笑了笑:“这句好吧?”

“还行。”

“只是还行?”

“能用。”

虞清商满意了。

谢无妄从断墙上下来,走到沈照雪面前。

他如今仍是虚影,却比刚进城时凝实了些。

钟断之后,缠在他身上的屠城律少了一层。

可天刑链的影子还在。

沈照雪抬头看他。

“你怎么还不回去?”

谢无妄:“赶我?”

“不是。”

“那是什么?”

“你本体还在禁地流血吧。”

谢无妄笑了一声。

“你倒是关心得很。”

沈照雪:“怕你死了,扶风这账没人签字。”

谢无妄:“又是账。”

“好用。”

谢无妄看着他,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替我写清楚?”

沈照雪道:“什么?”

“认罪那段。”

沈照雪想了想。

“你杀过人是真的。”

“被栽赃也是真的。”

“真账假账不能混着算。”

谢无妄垂眼。

“那你不怕我以后还是会杀人?”

沈照雪抬头看他。

周围很吵。

哭声,骂声,锅碗声,阿渠问哪里能煮馄饨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

沈照雪的声音却很清楚。

“怕。”

谢无妄笑意淡了。

沈照雪继续:“但怕不是把你钉死的理由。”

谢无妄没说话。

“你若真要杀无辜,我会拦。”

“拦不住呢?”

沈照雪看着他。

“那就继续拦。”

谢无妄眼底动了一下。

“这么执着?”

沈照雪认真道:“我这个人记仇。”

谢无妄:“嗯?”

“你答应等我来骂。”

“所以没骂够之前,不许乱来。”

谢无妄看了他很久。

忽然低低笑了。

笑着笑着,他抬手按住额角,像被气到,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照雪。”

“嗯?”

“你真是……”

他没说完。

沈照雪问:“真是什么?”

谢无妄看着他苍白却鲜活的脸。

半晌,道:“真烦。”

虞清商在旁边轻声对陆怀璟道:“翻译一下,谢前辈被拿捏了。”

陆怀璟没有接话。

但他看着沈照雪和谢无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嫉妒。

更像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有些路,自己错过太久。

沈照雪听见虞清商的话,转头:“虞师姐。”

虞清商:“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了。”

“那就是风说的。”

谢无妄心情似乎好了些。

他看向扶风城深处。

“城主死了,但扶风还有东西没清。”

沈照雪:“什么?”

“仁医堂主。”

阿渠立刻抬头。

“就是抓阿萝的人?”

谢无妄点头。

“城判管律。”

“仁医堂主管诊。”

“钟楼破了,诊册还在。”

沈照雪闭了闭眼。

“还有?”

陆怀璟皱眉:“你要休息。”

沈照雪:“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都是不知道。”

沈照雪想反驳。

但没力气。

虞清商站起来:“这次陆师兄说得对。钟楼刚破,扶风城百姓还乱着,仁医堂主若要出手,不急这一时半刻。”

沈照雪看她:“你怎么知道?”

虞清商扬了扬手里的病册。

“因为我刚才翻到一页。”

她摊开册子。

上面写着:

明夜子时,仁医堂复诊。

病源:沈照雪。

疗法:剥心问病。

沈照雪看了半天。

最后抬头问:

“它管饭吗?”

陆怀璟:“……”

虞清商:“……”

谢无妄低低笑出了声。

阿渠很认真地说:“沈哥哥,扶风城馄饨应该管够。”

沈照雪沉默一瞬。

“那还行。”

虞清商扶额:“你重点是不是又歪了?”

沈照雪靠在台阶上,终于放任自己闭了闭眼。

“没有。”

“吃饱了。”

“才好挨骂。”

谢无妄看着他疲惫到快撑不住的样子,眼底笑意慢慢淡下去。

他抬手,虚虚替沈照雪挡了一下从钟楼裂缝里落下的冷风。

没人看见。

只有沈照雪似有所觉,睁眼看了他一下。

谢无妄若无其事收手。

“看什么?”

沈照雪看他半晌。

“没什么。”

“觉得你刚才像个好人。”

谢无妄嗤笑:“病糊涂了?”

“可能。”

沈照雪重新闭上眼。

“等会儿记得叫我吃饭。”

谢无妄安静一瞬。

“好。”

扶风城的天终于亮了。

但天亮之后,城中心的仁医堂旧址上,慢慢升起了一盏黑灯。

灯上写着一行字。

病源已至。

明夜,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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