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城主续命,先拿自己镇钟

旧城律浮出来时,整座钟楼都安静了。

不是因为没人说话。

是连哭声都停住了。

那一页城律很旧,纸面发黄,边角被血浸透,像藏在钟下太久,连字都带着腐味。

扶风城主,借钟续命。

每年一童,入钟为祭。

下面还有一列名字。

第一年,小柳。

第二年,阿蛮。

第三年,赵枝枝。

第四年……

名单很长。

长到阿渠看了一眼,就吓得往渠娘怀里钻。

渠娘的脸色也白了。

她看见了一个熟悉名字。

渠萝。

阿萝。

不是今年才选。

她女儿早就被写进祭童名单里。

只是夜诊提前来收。

渠娘浑身发抖,忽然抬头看向无头城主。

“我女儿才六岁。”

她声音很哑。

“她才六岁。”

无人回答。

无头城主的断颈处黑墨翻涌,像根本听不懂这句话。

沈照雪看着那列名字,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想起万药宗药坟里的木牌。

试炉七。

药童乙九。

病者丙三。

现在扶风城也有一张名单。

小柳。

阿蛮。

赵枝枝。

渠萝。

这些东西好像永远都知道从哪里下手。

孩子,病人,药童,没人在意的小人物。

挑最小的。

挑最弱的。

挑最容易被一句“大义”盖过去的。

沈照雪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冷得吓人。

虞清商低声道:“你要骂人了。”

沈照雪:“嗯。”

谢无妄看向他。

沈照雪抬头,对无头城主道:“你续命,为什么不用自己儿子?”

无头城主没动。

黑墨却明显一滞。

众人愣了一下。

沈照雪继续:“扶风城这么大,城主府总有亲眷。”

“自己的命,要别人家的孩子填。”

“你们这些东西,是不是天生不会排队?”

虞清商瞬间懂了,立刻低头写:

城主续命,不用自家童。

陆怀璟剑尖刻下:

以民童为祭,非城律,是私欲。

城律旧页猛地亮起。

无头城主终于动了。

他抬手,黑墨在半空聚成一行字。

城主即城。

沈照雪笑了一声。

“那城主死了,城怎么没死?”

黑字一僵。

虞清商大声复述:“城主死了,城怎么没死!”

渠娘也反应过来,抱着阿渠道:“对!你算什么城!”

“扶风城是我们住的地方!”

“是王婆婆的馄饨摊,是我家的小破院,是东街卖糖人的,是更夫半夜敲梆子!”

“不是你那颗没头的脑袋!”

这话很粗。

却很响。

那些被救下的人也跟着喊起来。

“城主不是城!”

“扶风不是城主!”

“扶风是我们的!”

一声声喊撞上旧城律。

“城主即城”四个字开始掉墨。

无头城主身形剧烈晃动。

巨钟里的黑墨开始往回缩。

谢无妄看着这一幕,眼神有些深。

三十年前,他杀人的时候,没有人这么喊。

那时所有人怕钟,怕病,怕城主,怕自己成为下一个。

他们闭着门,堵着耳朵,假装没有听见小柳哭。

后来他杀疯了。

他们又说,看,魔头果然该死。

谢无妄垂下眼,指尖动了动。

沈照雪忽然问他:“小柳在哪里?”

谢无妄抬眼。

“什么?”

“这一页写小柳入钟。”沈照雪道,“那他应该也在钟里。”

谢无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怒。

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后不敢碰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

“药坟里那些人也死了。”

沈照雪看着巨钟。

“但我们还是把名字叫回来了。”

谢无妄沉默。

沈照雪道:“你不想见他?”

谢无妄笑了一声。

笑得不太好看。

“见了做什么?”

“说对不起?”

“说我没救下他?”

“说我后来杀了很多无辜的人?”

沈照雪没有立刻接话。

这不是一句“你没错”能解决的。

谢无妄的错是真的。

他的痛也是真的。

沈照雪道:“那你自己问他。”

谢无妄一怔。

沈照雪抬手指向钟。

“问他,怪不怪你。”

巨钟下,旧城律上的“小柳”二字微微亮起。

无头城主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抬手,黑墨扑向那两个字。

陆怀璟一剑斩开黑墨。

虞清商直接把“城主不要脸”贴了过去。

黑墨僵住。

沈照雪看她。

虞清商:“别看,临时发挥。”

“很好。”

她立刻精神了。

谢无妄站在原地没有动。

沈照雪看着他:“你不问?”

谢无妄声音有些哑:“沈照雪。”

“嗯?”

“你有时候很烦。”

“多谢。”

“不是夸你。”

“我当是了。”

谢无妄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抬手。

黑锁虚影缠上旧城律上“小柳”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小柳。”

巨钟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水响。

像一颗煮破的馄饨落进汤里。

阿渠手里的小碗亮了。

碗底浮起一点白光,慢慢化成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

男孩约莫八九岁,穿着旧布衣,手里还拿着一只破勺。

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谢无妄。

“饿死鬼哥哥?”

谢无妄整个人僵住。

沈照雪听见这个称呼,差点没忍住。

虞清商更是猛地低头,肩膀抖得厉害。

谢无妄脸色很难形容。

半晌,他道:“不许这么叫。”

小柳眨了眨眼。

“你还是这么凶。”

谢无妄没说话。

他像被这句轻飘飘的话钉在原地。

小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终于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他的眼神黯了一点。

“我死了啊。”

钟楼里没人说话。

谢无妄喉结动了动。

“小柳。”

“嗯?”

“我没救下你。”

小柳挠了挠头。

“我知道。”

“后来我杀了很多人。”

“我也知道。”

谢无妄手指微微蜷紧。

小柳看着他,小声问:“你是不是很疼啊?”

谢无妄一怔。

小柳道:“那时候钟里好吵,我听见你在外面喊。”

“你说别敲了。”

“你说他已经死了。”

“你说……”

他想了想,学着谢无妄当年的语气,很凶地喊了一句:

“谁再敲,老子杀了谁。”

钟楼里忽然诡异地安静。

沈照雪看了谢无妄一眼。

谢无妄:“……”

虞清商捂住嘴,快憋死了。

小柳认真道:“你骂人好难听。”

谢无妄低声:“闭嘴。”

小柳笑了一下。

笑完,他的身影淡了些。

谢无妄眼神微变。

小柳却没怕,只看着他。

“我没有怪你没救下我。”

“可你后来杀了王婆婆的儿子。”

谢无妄垂眼。

“嗯。”

“你还杀了小虎的爹。”

“嗯。”

“小虎哭了很久。”

“嗯。”

小柳认真道:“这个不对。”

谢无妄沉默很久。

“我知道。”

小柳松了口气。

“知道就好。”

他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气。

“我娘说,知道错,比不知道强。”

谢无妄眼底终于乱了。

“你娘还说什么?”

小柳想了想。

“说饿了就吃饭,别逞强。”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谁。

沈照雪忽然咳了一声。

虞清商看他:“你心虚什么?”

沈照雪:“没有。”

陆怀璟默默看了他一眼。

小柳看向沈照雪。

“哥哥,你也很饿吗?”

沈照雪:“……”

这个问题怎么谁都能看出来?

谢无妄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

很轻,很短。

小柳也笑,然后指向无头城主。

“他才该进钟。”

所有人看向无头城主。

旧城律上,第一年的祭童“小柳”两个字慢慢亮起,又开始改写。

小柳,入钟为祭,非自愿。

城主续命,罪成。

无头城主尖啸一声,黑墨暴涨。

沈照雪眼神一冷。

“写。”

虞清商已经提笔。

陆怀璟也刻剑。

渠娘抱着阿渠,扯着嗓子喊:“城主续命,罪成!”

越来越多人跟着喊。

“城主续命,罪成!”

“城主续命,罪成!”

旧城律上一行行字被改写。

每年祭童名单后,都浮出同一句:

非自愿。

城主罪成。

无头城主拼命后退。

可巨钟忽然转向它。

钟口大开。

像一张迟了三十年的嘴。

无头城主抬手想抓阿渠。

谢无妄黑锁先一步缠住它。

陆怀璟剑光斩下,断了它一只墨手。

虞清商把一整叠纸砸过去。

每一张都写着:

城主不要脸。

无头城主被纸糊了一身。

沈照雪:“……”

虞清商喘着气:“量大管用。”

“确实。”

沈照雪走上前,把断掉的白色判笔捡起来,递给阿渠。

阿渠一愣:“我?”

沈照雪道:“你写。”

阿渠看向那具无头城主。

他很怕。

怕得手一直抖。

渠娘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娘跟你一起写。”

阿渠点头。

母子俩握着那支断笔,在地上写下:

阿萝不入钟。

字落下。

旧城律上“渠萝”两个字骤然脱落。

巨钟里的一个小小身影从丝线中落下。

虞清商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阿萝!”

阿渠冲过去。

小女孩昏迷不醒,怀里却还攥着一只小纸船。

渠娘抱住两个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哭声冲上巨钟。

这一次,钟没有收。

它开始反响。

咚——

一声钟响落下。

不是催命。

是审判。

无头城主被黑锁拖向钟口。

城判留下的残墨想拦,却被满地“不认”“不服”“扶风有冤”死死压住。

谢无妄看着无头城主,忽然问沈照雪:“它进去,扶风会醒吗?”

沈照雪:“不知道。”

“那你还推?”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它不进去,扶风一定醒不了。”

谢无妄笑了笑。

“有理。”

沈照雪抬手,抓住黑锁虚影的一截。

谢无妄看他。

“你干什么?”

“帮你。”

“你这身板?”

“别废话。”

谢无妄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低声道:“好。”

他没有笑。

黑锁骤然收紧。

沈照雪借着断链之力,把那句改写后的城律狠狠按向无头城主。

“扶风城主。”

“借钟续命。”

“以童为祭。”

“罪成。”

众人齐声跟着喊:

“罪成!”

巨钟轰然落下。

无头城主被拖入钟口。

钟声爆开。

满城白灯同时熄灭。

扶风长街上,第一缕晨光落了下来。

小柳的身影也在光里变淡。

谢无妄看着他。

小柳冲他挥了挥手。

“饿死鬼哥哥。”

谢无妄眼神一动。

小柳笑着说:“这次别杀错啦。”

说完,他化成一点白光,落进那只裂口小碗里。

谢无妄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沈照雪也没有催。

风吹过钟楼,带来一点馄饨汤的味道。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很淡。

却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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