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城判审人

满城哭声撞上巨钟。

那声音一点也不好听。

吵,乱,破碎,带着很多人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喘上来的哭腔。

可就是这些不好听的声音,把巨钟上那层白色城律震得一寸寸开裂。

无头城主往后退了半步。

城判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直温和,一直从容,一直像站在规矩后面替天行事。

可当“旧城不醒,新城会哭”几个血字落下,他手里的白灯笼彻底碎了。

灯笼碎片掉在地上。

里面没有火。

只有一团团被压成纸片的哭声。

虞清商看得头皮发麻,骂了一句:“真缺德。”

沈照雪咳了一声:“这次我同意。”

城判抬起眼。

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忽然变得很空,眉眼仍旧清秀,却像一张被墨水擦过的纸。

“扶风城若任哭声泛滥,怨气成灾,迟早引魔。”

沈照雪看着他:“所以你先引?”

城判:“我止灾。”

“你把孩子吊进钟里,叫止灾?”

“那是最小的代价。”

“代价本人同意了吗?”

城判沉默。

沈照雪点头:“看来没同意。”

虞清商立刻低头写:

城判承认,牺牲者未同意。

城判脸色一冷:“我没承认。”

虞清商头也不抬:“你刚才沉默了。”

城判:“沉默不是认罪。”

沈照雪道:“那你现在反驳。”

城判:“……”

虞清商笔尖一顿,笑了。

“又沉默了。”

钟楼里竟然有人笑出了声。

很轻。

但这一声笑,让原本紧绷到快崩断的气氛松了一瞬。

阿渠还抱着那只裂了口的碗,眼睛红红地看着城判:“小柳哥哥同意了吗?”

城判看向他。

阿渠被他看得一缩,却没有躲到渠娘身后。

“你说话啊。”

渠娘一把把他拽回来,自己挡在前头,嗓子还哑着:“你看我儿子干什么?问你话呢,小柳同意了吗?”

越来越多人看向城判。

“小柳是谁家的孩子?”

“是不是王婆婆摊子上那个?”

“我记得他,总把馄饨煮破。”

“那孩子才多大?”

“当年说是哭病死的。”

“原来是入钟?”

“谁按的手?”

这些声音越来越多。

城律在半空中疯狂翻动,想把这些杂乱的话压下去,可每有人问一句,城律上“屠城罪成”的墨迹就淡一点。

沈照雪眼神微动。

原来不是只有证词能改城律。

疑问也能。

因为三十年前没人敢问。

现在他们开始问了。

城判终于抬手。

白灯笼虽然碎了,可灯柄还在。他握着灯柄往地上一敲。

咚。

巨钟响应,刚被松开的丝线又开始往人群里钻。

“旧案不可扰民。”

“凡妄议城律者,禁声。”

几道白丝直刺渠娘和阿渠。

陆怀璟剑光落下,将白丝斩偏。

谢无妄抬手,黑锁虚影缠住另一道。

沈照雪却没退。

他盯着那些白丝,忽然开口:“虞师姐,写这个。”

虞清商:“哪个?”

“城判不许百姓问小柳。”

虞清商一顿,立刻明白。

她刷刷写下:

城判畏问小柳案。

字刚落下,巨钟猛地一震。

白丝动作僵了一下。

沈照雪抬头看城判:“你怕他们问。”

城判面色森冷。

沈照雪道:“为什么?”

“因为一问,就不是谢无妄屠城。”

“是一群大人把孩子推去钟下。”

“是城主写律。”

“是你执行。”

“是钟收声。”

“是后来所有人为了活命,闭嘴。”

他一字一句说完,钟楼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有些百姓脸色惨白。

有人低下了头。

有人眼泪直接落下来。

他们或许不是当年亲手按住小柳的人。

可他们听过类似的话。

别哭了。

忍忍吧。

大家都这样。

只牺牲一个,总比所有人一起死好。

这些话太熟。

熟到他们曾经也对别人说过,或者对自己说过。

沈照雪看着这些人,没有把话说得更重。

他不是来审所有普通人的。

恐惧会让人闭嘴。

但写下恐惧、利用恐惧、把恐惧变成律法的人,才是该被钉上去的东西。

城判冷冷道:“你说得再多,谢无妄也杀了人。”

“我没说他没杀。”

沈照雪转头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站在黑暗里,银发被钟光照得冷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照雪问:“你认不认误杀无辜?”

谢无妄看他。

半晌,他道:“认。”

钟楼众人一静。

沈照雪又问:“你认不认杀城判、城主、推童入钟者?”

谢无妄:“认。”

“后悔吗?”

谢无妄沉默。

陆怀璟皱眉。

虞清商手里的笔也停了。

城判唇角终于浮起一点冷笑。

“魔物怎么会后悔?”

谢无妄抬眼,眼底血色翻涌了一瞬。

沈照雪却忽然道:“我没问你。”

城判脸色一沉。

谢无妄看着沈照雪。

许久后,他低声道:“不后悔第一个。”

城判的笑僵住。

谢无妄道:“后悔后面没停住。”

这句话落下,钟楼里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不是洗清。

不是装无辜。

是把自己该背的那一部分背起来。

沈照雪点头,转身对虞清商道:“写。”

虞清商低头,眼眶有些红,笔下却稳。

谢无妄认误杀无辜之罪,不认城主城判栽赃之罪。

陆怀璟看了一眼那行字,也用剑气刻入地面。

城律上的“屠城罪成”轰然裂开一道口。

城判终于动怒。

他抬手,断掉的白灯笼碎片重新聚合,竟化成一支雪白判笔。

判笔悬在半空,笔尖直指谢无妄。

“魔者当屠。”

四个字未落,沈照雪忽然抓起阿渠手里的馄饨碗,往地上一扣。

啪。

碗没碎。

但碗底那一点白光猛地亮起。

王春娘的残声再次传出。

“不是他先杀的……”

“不是……”

城判手中判笔一顿。

沈照雪看着他:“你急着写他,是怕自己先被写?”

城判冷笑:“你写得动我?”

沈照雪看向虞清商。

虞清商立刻把笔递给他。

沈照雪咬破指尖。

陆怀璟脸色一变:“你又用血?”

沈照雪:“墨不够重。”

谢无妄也皱眉:“沈照雪。”

沈照雪没理。

他蹲下身,在“扶风有冤”旁边慢慢写下:

扶风城判,收哭入钟,逼童止怨,伪造城律,嫁罪魔者。

每写一个字,城判脸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写到“嫁罪魔者”时,判笔猛地一颤。

城判厉声:“住手!”

他终于不再装温和,抬手便要抹掉地上血字。

陆怀璟一剑挡住。

虞清商撑伞砸过去。

谢无妄黑锁虚影卷住判笔。

阿渠忽然冲上来,把自己那张歪歪扭扭的纸也贴到血字旁边。

上面写着:

城判是坏人。

字很幼稚。

却让判笔剧烈一震。

渠娘一愣,立刻扯过纸,蘸着自己掌心被白丝勒出的血,也写:

城判害我女儿。

更多人动了。

他们不一定会写长句。

有人只写“我不认”。

有人写“还我儿”。

有人写“我没病”。

有人写“我要哭”。

乱七八糟的纸贴满钟楼地面和墙壁。

虞清商看得眼眶发热,嘴上却不忘指挥。

“别挤!一张一张贴!”

“字丑没事,能看清就行!”

“别贴沈照雪身上,他已经够白了,贴上像灵牌!”

沈照雪:“……”

这种时候,倒也不必提他。

可笑声响了起来。

哭声里夹着笑。

骂声里夹着笑。

这些人终于不像病人,也不像被审的人。

他们像活人。

城判被这些纸逼得后退。

每退一步,他身上的白衣就多一道墨痕。

沈照雪站起身,指尖还在滴血。

“城判。”

城判死死盯着他。

沈照雪道:“你刚才问我们自己走,还是你请。”

“现在我也问你一句。”

他抬手指向巨钟。

“你自己进去,还是我们送?”

钟楼里一静。

下一瞬,虞清商笑出了声。

“这句爽。”

陆怀璟剑尖一横。

“我送。”

谢无妄抬眼,黑锁缓缓缠上判笔。

“本座也送。”

城判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慌乱。

“我是城律判官,扶风不灭,我不死。”

沈照雪:“那就让扶风改律。”

他看向所有人。

“你们认他吗?”

渠娘第一个吼:“不认!”

阿渠哭着喊:“不认!”

越来越多人喊。

“不认!”

“不认!”

“扶风不认!”

城律震动。

城判身后的白光开始寸寸碎裂。

无头城主忽然抬手,黑墨从断颈处暴涨,扑向城判。

城判脸色骤变。

“城主!”

无头城主没有回答。

那团黑墨张开,竟要把城判吞回去。

沈照雪瞳孔微缩。

这是要灭口。

和温鹤生一样。

上面的东西一旦发现棋子撑不住,就会抹掉。

“拦它!”

陆怀璟剑光先至。

谢无妄黑锁缠住黑墨。

可黑墨里伸出一支细细的淡金笔锋,笔锋一划,城判半张脸瞬间空白。

城判终于惊恐起来。

“城主!我按律行事!我为扶风止病!我——”

他话没说完,脸上五官被擦去一半。

沈照雪冲上前,一把抓住地上的血字纸,直接拍到城判胸口。

“想死可以。”

“供完再死。”

血字钉入城判胸口。

城判残存的半张脸剧烈扭曲。

虞清商大喊:“问!”

沈照雪盯着城判。

“扶风城主是谁在操控?”

城判喉咙里发出破碎声。

“旧……笔……”

沈照雪眼神一沉。

“旧神残笔?”

城判眼里涌出恐惧。

“不是神……”

“是……它写神……”

淡金笔锋再次落下。

城判整个身体开始崩散。

谢无妄黑锁猛地收紧,替他挡了一瞬。

沈照雪继续问:“谁让谢无妄屠城?”

城判嘶声:“命轨……”

“谁写的命轨?”

城判的身体已经被擦到只剩胸口那一团血字。

他用最后的声音说:

“钟下……还有……一页……”

话落。

淡金笔锋一划。

城判彻底消失。

只剩那支白色判笔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钟楼里死寂。

沈照雪弯腰捡起断笔。

断笔入手冰冷,笔杆上还刻着四个小字。

扶风代笔。

虞清商低声:“代笔。”

陆怀璟道:“真正写律的,不是他。”

谢无妄看向巨钟下方。

“钟下还有一页。”

沈照雪抬头。

巨钟已经裂开三道缝。

可钟下地面,仍旧封着一层厚厚黑墨。

他握紧断笔。

“那就挖。”

虞清商一愣:“现在?”

沈照雪点头。

“趁它还没想好怎么灭我们的口。”

谢无妄低笑了一声。

“你倒是越来越熟练。”

沈照雪看他。

“被灭多了,有经验。”

谢无妄看了他一会儿,笑意淡了些。

“这经验不好。”

沈照雪没接话,只蹲下身,把断笔狠狠插进巨钟下的黑墨。

“好不好另说。”

“先把底翻出来。”

黑墨骤然沸腾。

巨钟底下,一页被血封住的旧城律,慢慢浮了上来。

第一页上写着:

扶风城主,借钟续命。

每年一童,入钟为祭。

沈照雪眼神彻底冷了。

“找到了。”

“第一个该入钟的人。”

“不是谢无妄。”

“是城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