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扶风城醒了

钟声压下来时,整个扶风城都在震。

街上的白灯笼重新亮起。

刚刚被放出的哭声又被往回拖,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把所有人的喉咙重新攥住。

阿渠抱着小碗,脸色白得吓人。

渠娘把他护在怀里,自己也疼得发抖,却还在骂:

“什么破钟!吵死了!我儿子哭几声碍着谁了!”

虞清商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还不忘写:

渠娘证词:钟声扰民,十分缺德。

沈照雪看了一眼,差点被血呛住。

“这句有用?”

虞清商咬牙:“以后总有用。”

陆怀璟挡在两人前面,剑气撑开一小片清净地。

“沈照雪,你撑不住。”

沈照雪确实快撑不住了。

钟声每震一下,他胸口就空一下。命息刚归位没多久,经不起这么折腾。

可他看着城律上那行还没彻底消掉的字,反而笑了一下。

“撑不住也得撑。”

陆怀璟眼神沉下来:“别总拿命硬撑。”

沈照雪一顿。

这话从陆怀璟嘴里说出来,竟有点像生气。

他抬眼:“陆怀璟。”

“嗯。”

“你现在比以前凶多了。”

陆怀璟怔住。

虞清商低头偷笑。

陆怀璟耳根微红,却没退让。

“你也比以前乱来。”

沈照雪想了想:“有吗?”

三个人同时看他。

连谢无妄都低低笑了。

“有。”

沈照雪:“……”

行。

少数服从多数。

城判站在钟下,冷冷看着他们。

“城律已定,旧案不可翻。”

沈照雪道:“你一直说城律。”

“城主呢?”

城判不语。

沈照雪继续:“扶风城主三十年前就死了。”

城判眼神骤冷。

谢无妄看向他。

“你也知道?”

沈照雪:“猜的。”

谢无妄:“猜这么准?”

“他说城主在城中,却不说活着。”沈照雪按着胸口,喘了口气,“不难猜。”

谢无妄笑了一声:“你脑子挺好。”

“身体不行,只能靠脑子。”

谢无妄的笑意淡了些。

城判抬手,城律卷轴骤然翻动。

无数黑字飞出,像刀片一样刮向沈照雪。

“妄议城主。”

“按律,禁言。”

陆怀璟剑光挡下大半。

谢无妄黑锁挡住剩下几道。

可仍有一枚黑字穿过缝隙,直直落向沈照雪喉间。

沈照雪反应不过来。

虞清商忽然伸手,一张纸啪地糊在他嘴上。

纸上写着:

他不服。

黑字撞上纸,瞬间化开。

沈照雪:“……”

他把纸从嘴上拿下来。

“虞师姐。”

虞清商:“救你。”

“能不能贴别的地方?”

“事急从权。”

陆怀璟偏过头,肩膀疑似抖了一下。

谢无妄直接笑出了声。

沈照雪面无表情地把那张纸贴到袖子上。

“继续。”

虞清商忍着笑,飞快写:

城判不敢答城主生死。

陆怀璟刻:

扶风城主三十年前已死,城律来源存疑。

城律再次震动。

城判终于沉下脸。

“城主未死。”

沈照雪看他。

城判道:“城主与城同在。”

谢无妄嗤笑:“三十年前,我亲手砍了他的头。”

阿渠吓得缩了缩脖子。

沈照雪看谢无妄:“可以说得不这么吓人吗?”

谢无妄偏头:“砍得很干净。”

沈照雪:“……”

不是让你补充这个。

城判冷声:“那只是旧身。”

沈照雪抓住字眼。

“旧身?”

城判不再说话。

可已经够了。

虞清商立刻写:

城主有旧身,疑有新身。

陆怀璟补:

扶风城律非活人所书。

城律上的黑字疯狂翻涌。

巨钟震得更厉害。

那些被吊在丝线下的人痛苦挣扎,却也开始跟着喊。

“城主死了!”

“城律有假!”

“我们没病!”

“扶风有冤!”

一声声喊,混着哭。

钟声终于压不住了。

城判看向那些人,眼底杀意浮现。

“冥顽不灵。”

他抬手,巨钟下方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里露出一具无头尸身。

尸身穿着城主袍,端端正正坐在一张黑木椅上,双手放在膝上。

脖颈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蠕动的黑墨。

阿渠吓得惊叫。

渠娘立刻捂住他的眼睛。

沈照雪看着那具无头尸,胃里一阵翻涌。

谢无妄脸上笑意彻底消失。

“就是他。”

“扶风城主?”

“嗯。”

谢无妄声音冷得厉害。

“他当年亲手按住小柳,说扶风需要安静。”

无头尸身动了一下。

黑墨从脖颈处涌出,慢慢凝成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那脸上浮出字。

城主。

城判跪下,语气恭敬。

“城主。”

沈照雪轻声道:“原来你不是判官。”

城判抬眼。

“你是代笔。”

城判眼神一冷。

沈照雪看向那具无头城主。

“真正写城律的,是这东西。”

谢无妄道:“三十年前我砍了他。”

“现在谁让他动的?”

谢无妄看着那团黑墨:“不是人。”

系统的声音在沈照雪脑中响起,低得发冷。

“旧神残笔。”

沈照雪心里一沉。

果然。

万药宗温鹤生死前也提过旧神。

命轨。

旧神。

执笔。

现在扶风城的城律,又出现同样的东西。

无头城主抬起手。

巨钟再次震动。

城律上浮出新的字。

扶风城主有令。

哭者为病。

病者入钟。

魔者屠城。

最后四个字一出,谢无妄身上的锁链虚影骤然收紧。

魔气像被强行点燃。

谢无妄闷哼一声,眼底血色几乎压不住。

沈照雪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谢无妄!”

谢无妄的声音很哑:“松手。”

“不松。”

“它在写我。”

“那就改。”

“改不了。”

“谁说的?”

沈照雪看向城律。

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只写“不服”。

这不是病册。

是命轨残笔写下的城律。

要改,就得拿更重的东西去压。

他忽然问:“三十年前,被你杀的人里,有没有真正该死的?”

谢无妄怔了一下。

“有。”

“有没有不该死的?”

谢无妄沉默。

很久后,他说:“有。”

沈照雪点头。

“那就这么写。”

虞清商停笔,看向他。

沈照雪道:“写清楚。”

“谢无妄为救小柳,杀城判、城主及推童入钟者,此为因。”

“钟响之后,魔气失控,误杀无辜,此为罪。”

“扶风城律隐因重罪,将城主恶行并入魔者罪名,此为伪律。”

虞清商飞快写。

陆怀璟同时以剑刻入地面。

每一个字落下,谢无妄身上的魔气就停一分。

不是替他洗干净。

是把黑的、白的、灰的分开。

谢无妄看着那些字,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沈照雪侧头:“笑什么?”

“没人这么写过我。”

“那现在有了。”

谢无妄安静下来。

无头城主忽然抬手,城律上的字开始扭曲,想把虞清商写下的内容吞掉。

城判也出手,白灯笼重新聚形,扑向地上字迹。

阿渠忽然挣开渠娘的手,扑到那行字前,用身体挡住。

“不能擦!”

渠娘吓得魂都飞了。

“阿渠!”

阿渠哭着喊:“他刚才救了我!他不是只会杀人!”

更多被救下的人也扑过去。

王春娘留下的小碗亮起。

渠娘、阿萝、陈安、宋婆子,一个又一个人挡在那些字前。

他们怕谢无妄吗?

怕。

可他们更清楚,刚才是谁没让他们入钟。

沈照雪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谢无妄也看见了。

他的眼神第一次真正乱了。

“他们……”

沈照雪道:“长眼了。”

谢无妄没说话。

虞清商眼眶发红,嘴上却不饶人:“你下次少吓人,效果会更好。”

谢无妄看她一眼。

竟然没怼。

陆怀璟抬剑,站到人群前方。

“我护字。”

虞清商立刻补了一句:“陆怀璟作证,谢无妄旧罪需重审。”

陆怀璟:“……”

沈照雪看向陆怀璟。

陆怀璟沉默一瞬,点头:“写。”

无头城主终于发出一声刺耳尖鸣。

黑墨从断颈处暴涨,化成无数笔锋,扑向所有人。

城判厉声道:“扶风不许翻案!”

沈照雪看着他。

“晚了。”

“案已经开了。”

他从虞清商手中拿过笔,咬破指尖,在地上最后写下一句:

旧城不醒,新城会哭。

血字落下。

满城白灯同时亮起。

这一次,不是被收走的哭声。

是活人的哭声。

是冤者的哭声。

是终于不再憋着的哭声。

巨钟轰然裂开第二道缝。

无头城主后退半步。

城判脸色惨白。

沈照雪抬眼,唇边带血,声音很轻。

“听见了吗?”

“扶风城,不想再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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