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杀过人,但罪不该你定

巨大的城律悬在钟楼中央。

白纸黑字。

每一个字都冷得像从棺材板上拓下来。

三十年前,谢无妄,屠城罪成。

罪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名。

赵远山。

刘小虎。

王春娘。

渠家老三。

宋婆子。

……

一页一页,一层一层。

整个扶风城的人,似乎都被写在了这卷城律里。

那些刚被救下的人看见城律,脸色也变了。

有人后退。

有人发抖。

有人看向谢无妄的虚影,眼里露出本能的恐惧。

“他……他真杀过扶风城的人?”

“谢无妄……”

“魔头……”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钟楼里。

陆怀璟握剑的手微紧。

虞清商抱着病册,脸色也沉了下去。

阿渠缩在渠娘怀里,小声问:“娘,他是坏人吗?”

渠娘抱紧他,没有回答。

沈照雪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站在城律前,银发垂落,虚影被白色律光照得几乎透明。

他脸上没有笑。

这很少见。

从沈照雪认识他开始,这人疼也笑,怒也笑,嘴欠的时候笑,差点被天刑链勒碎也要笑。

可现在,他不笑了。

城判站在巨钟下,温声道:“谢无妄,你看。”

“人证,名册,城律。”

“你如何辩?”

谢无妄看着那卷城律。

许久后,他淡淡道:“不辩。”

沈照雪心口一沉。

陆怀璟皱眉:“谢无妄。”

谢无妄没看他,只看着城律。

“人是本座杀的。”

钟楼里骤然安静。

城判笑了。

“认罪便好。”

“钟响十二声,屠城之命重启。”

谢无妄身上的锁链虚影骤然收紧,魔气开始翻涌。

虞清商急了:“沈照雪!”

沈照雪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谢无妄。

谢无妄也终于看向他。

那眼神很平静。

平静到像早就习惯了这种结局。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

“怕了?”

沈照雪:“怕。”

谢无妄眼睫微动。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但不是怕你。”

“那怕什么?”

“怕你又懒得解释。”

谢无妄沉默。

沈照雪看着那卷城律。

“你说人是你杀的。”

“好。”

“杀了多少?”

谢无妄没答。

沈照雪继续问:“第一个是谁?”

谢无妄眼底动了一下。

“城判。”

城判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沈照雪立刻道:“为什么杀他?”

谢无妄声音很低:“他把一个孩子吊进钟里。”

阿渠浑身一抖。

渠娘死死抱住他。

沈照雪又问:“第二个呢?”

谢无妄沉默更久。

“把孩子推过去的人。”

“第三个?”

“开城门拦我的人。”

“第四个?”

谢无妄看向他。

“沈照雪。”

“答。”

谢无妄眼底似乎掠过一点烦躁。

“记不清了。”

城判微笑:“看,他记不清。”

沈照雪忽然回头。

“你闭嘴。”

城判一怔。

沈照雪看着他,眼神冷得锋利。

“我问他,没问你。”

虞清商眼睛一下亮了。

她立刻把纸铺开。

“我记!”

陆怀璟也反应过来,剑尖在地上刻下第一句:

谢无妄杀城判,因城判吊童入钟。

城律白光闪了一下。

第一行罪名竟轻轻晃动。

城判脸色一变。

沈照雪果然猜对了。

城律不怕否认。

它怕细问。

因为“屠城罪成”四个字太笼统了。

它把所有前因后果抹掉,只留下一个结果。

就像万药宗只说救命恩,不说取了几缕命息。

坏东西最爱做的事,就是把复杂的人命压成一句好用的罪名。

沈照雪继续问:“当年那个孩子叫什么?”

谢无妄的手指忽然蜷紧。

很久后,他道:“小柳。”

“姓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认识他?”

谢无妄眼底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在街边卖馄饨。”

阿渠怀里的小碗忽然轻轻一响。

王春娘死前留下的那只碗,裂口处泛起一点白光。

阿渠怔住:“馄饨?”

谢无妄看向那只碗。

“他总把馄饨煮破。”

“卖不出去,就塞给我。”

他像想起什么,唇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只是很轻的一点旧痕。

“他说,我看起来像饿死鬼。”

沈照雪低声问:“后来呢?”

谢无妄看着城律。

“后来,他们说小柳哭声最重。”

“要入钟。”

“我说不行。”

“他们说,只要牺牲他,扶风安宁。”

“我杀了城判。”

“杀了按住他的人。”

“杀了拦我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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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钟响了。”

“我听见很多哭声。”

“也听见很多人喊杀了我。”

“再后来……”

他停住。

城判冷声:“再后来,你屠城。”

谢无妄没有反驳。

魔气爬上他的手腕。

他眼底血色越来越深。

沈照雪却忽然道:“不对。”

城判看他。

沈照雪道:“钟响之后发生了什么,不该只问他。”

他转向那些被救下的人。

“你们有人记得三十年前吗?”

一片沉默。

他们大多茫然。

这些人是后来被夜诊抓来的。

三十年前的人,多数早就死了。

城判的笑意重新回来。

“无人可证。”

沈照雪道:“谁说无人?”

他看向满街还未熄灭的白灯。

“那些灯里,不都是哭声吗?”

城判脸色终于变了。

谢无妄也看向他。

沈照雪把阿渠手里的小碗拿过来。

“王春娘认识小柳。”

碗上的白光轻轻亮起。

沈照雪把碗放在地上。

“王婆婆。”

“能不能再说一句?”

小碗静了片刻。

然后,里面传来一道苍老又模糊的声音。

“小柳啊……”

“他不是被魔头杀的。”

钟楼猛地一震。

城判厉声:“残声不可作证!”

虞清商立刻写:

城判急了。

陆怀璟低咳一声,剑尖却已经刻下:

王春娘残声证,小柳非谢无妄所杀。

城律又晃了一下。

小碗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孩子被吊进钟里。”

“钟响前……就没气了……”

阿渠眼睛睁大。

渠娘捂住嘴。

谢无妄整个人僵住。

沈照雪也怔了一下。

他看向谢无妄。

谢无妄的眼神空了一瞬。

像有人在他心里最旧的伤口上,重新揭开一层血痂。

他低声道:“不可能。”

城判立刻道:“残声受你扰乱,不可信。”

沈照雪抬眼。

“你更不可信。”

他蹲下身,继续问小碗:“钟响后,扶风城发生了什么?”

小碗里的声音很微弱。

“钟响后……哭声疯了……”

“城里人……都疯了……”

“见人就杀……”

“谢无妄杀了很多人……”

“可最先杀人的,不是他……”

“是钟……”

话音落下,巨钟上的裂缝瞬间扩大。

城律疯狂震动。

三十年前,谢无妄,屠城罪成。

这行字开始渗墨。

沈照雪抬头看向谢无妄。

“听见了吗?”

谢无妄没说话。

沈照雪道:“你杀了人。”

“但扶风城不是从你开始死的。”

谢无妄眼底血色乱得厉害。

“有什么区别?”

沈照雪站起来。

“有。”

谢无妄看他。

“你该认的,自己认。”

“别人塞给你的,不许认。”

钟楼里安静得可怕。

谢无妄看着沈照雪。

很久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轻得几乎不像他。

“你怎么这么会翻账?”

沈照雪:“刚学的。”

“跟谁?”

“跟一群黑心债主。”

虞清商插了一句:“还有我。”

沈照雪:“你主要负责写。”

虞清商:“那也很重要。”

谢无妄低低笑出声。

魔气终于停住。

城判脸色彻底阴沉。

“即便如此,他仍杀人无数。”

沈照雪道:“那就一笔一笔查。”

城判:“扶风城等不了。”

“等不了也得等。”

沈照雪看着他。

“你们三十年都等了,还差我查账这会儿?”

陆怀璟剑尖再次落地。

“第二笔,钟响致民疯乱,非谢无妄一人起祸。”

虞清商贴上留影符。

“第三笔,城判隐去小柳已死之事实。”

阿渠抱着碗,小声却坚定:“第四笔,王婆婆作证。”

每添一笔,城律上的“屠城罪成”就模糊一分。

城判终于抬手。

巨钟轰然响起。

不是十二声。

是一声长鸣。

所有被救下的人同时痛苦捂耳。

城判冷声道:“够了。”

“扶风城不需要真相。”

“只需要安静。”

沈照雪被钟声震得吐出一口血。

陆怀璟扶住他。

谢无妄的虚影猛地抬头,魔气再次暴涨。

沈照雪一把抓住他虚影手腕。

“别动。”

谢无妄低头看他。

沈照雪擦掉唇边血,眼神冷得发亮。

“这次,让它响。”

虞清商震惊:“你疯了?”

沈照雪看向巨钟。

“哭声能冲钟。”

“真相也能。”

他抬手,指向城律。

“继续写。”

“把它不想让人听见的,全写出来。”

城判冷冷道:“你写不完。”

沈照雪笑了一下。

“那就写到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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