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扶风有冤,那就开堂

“扶风有冤”四个字落下,钟楼像被人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

巨钟悬在半空,原本即将落下的第十二声卡住,钟身上那些白色符纹疯狂扭动,像无数张被迫闭嘴的脸终于睁开了眼。

被吊在丝线下的人,一个接一个醒来。

最先醒的是渠娘。

她睁眼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下意识喊了一声:

“阿渠!”

阿渠整个人一震,抱着那只馄饨碗就往前冲。

“娘!”

陆怀璟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后领。

“别过去,线还没断。”

阿渠急得眼泪直掉:“可是我娘醒了!”

沈照雪扶着钟楼石柱,咳得胸口发疼,闻言低头看他。

“醒了才更不能乱。”

阿渠哽住。

沈照雪把那只摔裂了口的小碗从他怀里拿出来,放回他手心。

“端稳。”

阿渠茫然:“啊?”

“你娘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摔碗,会不会骂你?”

阿渠眼泪挂在脸上,硬是愣住。

渠娘被吊在半空,原本满脸惊恐,听见这句,竟然本能地骂了一声:“阿渠!那碗是王婆婆给阿萝留的,你敢摔碎试试!”

阿渠“哇”地哭出来。

“娘!”

这一次,哭声不是被收走的灯。

是真真正正从孩子喉咙里哭出来的。

钟楼一震。

城判脸色第一次沉得难看。

“哭声外泄,病势加重。”

沈照雪看着他。

“你管一个孩子见到娘叫病?”

城判冷声:“扶风城律,哭者为病。”

“那就改律。”

城判像听见了什么笑话。

“城律岂容你改?”

沈照雪从虞清商手里接过笔,指尖还在发抖,声音却稳。

“你能写,我为什么不能写?”

他俯身,在地上“扶风有冤”旁边又写了一行。

哭不是病。

四个字落下,钟楼里的哭声更响了。

那些刚醒来的人有的还被丝线吊着,有的气息奄奄,有的看见亲人,想喊却喊不出声。

虞清商立刻接上,提笔在石墙上写:

想哭就哭。

陆怀璟看了她一眼。

虞清商理直气壮:“这句不够雅?”

陆怀璟顿了顿,剑尖在地上一划。

冤者可诉。

虞清商:“陆师兄这个就很正经。”

沈照雪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不错。”

陆怀璟手指微微一紧。

他没说话,只抬剑斩向最近一根白丝。

剑光落下,白丝竟发出一声尖锐哭鸣,被斩开的地方渗出黑墨。

渠娘痛得闷哼。

陆怀璟立刻收手。

城判慢慢笑了。

“不可斩。”

“他们的哭声已经入钟,钟线连心。”

“线断,人也断。”

阿渠脸色惨白:“那怎么办?”

城判温声道:“自然是按律归诊。”

虞清商冷笑:“你这嘴是真欠缝。”

城判看她:“虞姑娘也想入钟?”

虞清商正要骂回去,沈照雪忽然道:“你为什么急?”

城判笑意一顿。

沈照雪撑着石柱,慢慢直起身。

他的脸色很白,唇边还有干涸血迹,整个人像刚从病榻上硬撑起来,可那双眼却亮得厉害。

“你若真按城律办事,只要等钟响就行。”

“你为什么一直催?”

城判没有回答。

沈照雪继续:“是因为这些人醒了,钟就不好响了?”

谢无妄低笑一声。

“聪明。”

沈照雪瞥他一眼。

“别夸,影响我发挥。”

谢无妄:“……”

虞清商差点笑出来。

城判脸上的温和彻底淡了。

沈照雪看向那些被吊着的人,扬声道:“你们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片死寂。

然后,渠娘第一个咬牙开口:“能!”

紧接着,有人哑声道:“能……”

“我也能。”

“救救我儿子……”

“我没病……”

声音越来越多。

沈照雪点头。

“能听见就好。”

他抬手指向城判。

“此人说你们有病,说哭者该入钟,说牺牲一个人便能救一城。”

“你们认吗?”

渠娘几乎是吼出来:“不认!”

“我女儿只是想我,她哭几声,凭什么就被抓走?”

另一人嘶声道:“我夫君死在夜诊,我不认!”

“我娘是被他们拖走的!”

“我儿子不是病童!”

一声又一声“不认”撞向巨钟。

第十二声钟又往回缩了一寸。

城判终于抬手,白灯笼骤亮。

“喧哗。”

“当禁声。”

灯笼光芒扫过,被吊着的人喉间同时浮现墨纹。

沈照雪脸色一变。

谢无妄比他更快。

黑色锁影从虚空里探出,狠狠抽在白灯笼上。

灯笼晃了晃,没有碎。

谢无妄挑眉:“硬得很。”

沈照雪问:“能砸吗?”

“能。”

“代价?”

“疼。”

沈照雪立刻道:“那先别砸。”

谢无妄看他一眼。

“心疼本座?”

“怕你疼完发疯。”

谢无妄:“……”

虞清商低声道:“你俩现在吵架的样子挺像过日子。”

沈照雪:“虞师姐。”

虞清商:“我闭嘴。”

城判手中的白灯笼重新稳住。

沈照雪看着灯笼,忽然道:“阿渠。”

阿渠抬头:“我在。”

“你妹妹喜欢吃什么?”

阿渠怔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馄饨。”

“还有呢?”

“糖人。”

“你娘呢?”

“我娘……”阿渠抽了抽鼻子,“她喜欢骂我爹。”

渠娘吊在半空,气得都忘了怕:“阿渠!”

虞清商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照雪也笑了一下。

“挺好。”

城判皱眉:“你在做什么?”

沈照雪没理他,只对阿渠说:“写。”

“写什么?”

“写你记得的她们。”

阿渠低头看手里的断笔。

他手还在抖。

可这一次,不是吓得不能动。

他趴在地上,一笔一画写:

阿萝爱吃馄饨。

娘骂人很响。

渠娘在半空中骂:“阿渠!后半句划掉!”

阿渠哭着哭着笑出来。

那两行字落下,系着渠娘和阿萝的白丝猛地一颤。

线上的黑墨褪了一点。

虞清商一下反应过来。

“这些丝线靠哭声吊着,名字和记忆能松线!”

她立刻铺开纸,冲那些被吊着的人喊:“都说!说自己是谁,记得什么!”

陆怀璟剑气化刃,不再斩线,而是沿着白丝旁边刻字。

“渠娘,馄饨铺阿渠之母。”

虞清商写得更快。

“阿萝,爱吃馄饨,多放两个。”

沈照雪看了一眼:“后半句谁说的?”

虞清商:“王婆婆遗愿。”

沈照雪点头:“合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报名字。

“我叫刘三娘,我儿子叫小虎!”

“我叫陈安,家在东街,我不是哭病,我是被抓来的!”

“我叫宋婆子,我孙女还在家里等我!”

名字,旧事,喜欢的食物,骂过的人,欠过的钱,藏在灶台底下的半吊铜板,全都乱七八糟地涌出来。

一点都不庄严。

甚至吵。

可越吵,钟楼越震。

城判手中的白灯笼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沈照雪看着那裂缝,轻声道:“你看。”

“他们不是病。”

“他们是人。”

城判死死看着他。

“人心生怨,终成魔祸。”

沈照雪道:“那也不是你剥走哭声的理由。”

城判冷声:“若任他们哭下去,扶风城三十年前便会生乱。”

谢无妄忽然开口。

“所以你选孩子入钟?”

城判看向他。

谢无妄的眼神彻底冷了。

“所以你告诉他们,只要孩子不哭,城就安了?”

城判道:“牺牲最小,保全最大。”

沈照雪笑了一声。

笑意很冷。

“你们这些东西,为什么每次都觉得被牺牲的人最小?”

城判的白灯笼裂缝越来越大。

钟楼里,白丝一根根松动。

渠娘第一个落下。

陆怀璟飞身接住她。

阿渠抱着小碗扑过去,哭得鼻涕眼泪一塌糊涂。

渠娘刚落地,先一把抱住他,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让你乱跑!”

阿渠哭得更大声:“我来救你!”

渠娘也哭:“谁让你救了!”

母子俩抱成一团。

很狼狈。

也很热闹。

沈照雪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冷散了一点。

下一瞬,巨钟轰然震动。

城判手中白灯笼彻底碎开。

可他的脸上没有慌乱。

反而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迟了。”

钟楼地面裂开。

一道巨大的白色城律从地下升起。

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名字。

最顶端一行,是:

三十年前,谢无妄,屠城罪成。

谢无妄的虚影骤然一僵。

沈照雪瞳孔微缩。

城判笑道:

“你救得了哭声。”

“改得了病册。”

“可他杀过的人,已经写进城律。”

“此罪不销,扶风不醒。”

谢无妄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周身魔气一点点涌了出来。

沈照雪心头一沉。

城判不是要保钟。

他要翻旧罪。

逼谢无妄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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