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钟楼审人,先审钟

通往钟楼的长街很长。

长得不像城里的路。

两侧屋舍低矮,门窗紧闭,白灯笼熄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盏还在微微发亮。

每走过一盏灯,阿渠手里的纸船就亮一下。

他抱着纸船,紧紧跟在虞清商身边。

虞清商难得没有逗他,只把青伞往他头顶偏了偏。

天上没雨。

但城里飘着墨。

一粒一粒黑色墨点从空中落下,沾在衣袖上,很快变成细小的“病”字。

沈照雪看着自己袖口。

一共落了七八个“病”。

“它很执着。”

虞清商看了一眼:“要不要给你写个‘没病’贴上?”

沈照雪:“别了。”

“为什么?”

“刚才被误诊了。”

虞清商想起那张“本人没病”被改成“误诊”,又想笑。

陆怀璟走在最前,剑光照路。

谢无妄的虚影跟在沈照雪身侧。

说是跟,不如说是飘。

锁链虚虚垂在地上,不发出声音。

沈照雪偏头看他。

“你不是坐城门口吗?”

谢无妄懒懒道:“腿长。”

“虚影也讲腿长?”

“你管得挺宽。”

沈照雪:“那你飘远点。”

谢无妄笑了一声,没飘。

陆怀璟回头看他们一眼,神色很微妙。

他看不见谢无妄的虚影全貌,只能隐约察觉沈照雪身边有魔气。

可沈照雪和那魔气说话时,语气很自然。

不是被蛊惑。

也不像畏惧。

更像……

陆怀璟忽然不想继续想。

虞清商却很想。

她凑近沈照雪,小声问:“他在旁边?”

沈照雪:“嗯。”

“能听见我吗?”

谢无妄看了她一眼。

沈照雪:“能。”

虞清商立刻收敛了些。

“哦。”

顿了顿,她又问:“谢前辈,你能不能别动不动杀城?”

谢无妄:“不能。”

虞清商:“……”

沈照雪瞥他:“你少吓她。”

谢无妄似笑非笑:“你护她?”

沈照雪:“我护队友情绪稳定。”

虞清商点头:“谢谢,很稳定,除了有点想跑。”

谢无妄低笑。

走到长街一半时,前方忽然出现一座小摊。

摊子上摆着热腾腾的馄饨。

汤气袅袅,葱花碧绿,香味真实得不像这座鬼城该有的东西。

摊主是个老妇人。

她低着头,慢慢搅着锅。

“客人,吃碗馄饨吧。”

阿渠脚步一停。

“王婆婆……”

他声音发抖。

沈照雪看向他。

阿渠小声说:“她家馄饨最好吃。”

虞清商皱眉:“她还活着?”

谢无妄道:“不活。”

老妇人抬起头。

脸色青白,眼睛空洞,嘴角却还带着笑。

“吃碗馄饨吧。”

“吃完就不哭了。”

锅里的汤忽然咕嘟一声。

一颗馄饨翻上来。

皮薄,里面却不是肉馅。

是一小团蜷缩的哭声。

沈照雪胃里一阵翻涌。

“多谢。”

老妇人笑:“客气什么。”

沈照雪:“不吃。”

老妇人笑容不变:“为何?”

沈照雪认真道:“怕收费。”

虞清商已经习惯了。

陆怀璟却低低咳了一声。

老妇人的笑容僵了僵。

“不要钱。”

沈照雪:“那更不敢吃。”

老妇人:“……”

谢无妄笑出了声。

“沈照雪,你活到现在,不是没有道理。”

老妇人手里的汤勺停住,脸上笑意一点点变冷。

“病者不食。”

“加重病情。”

“当送夜诊。”

她话音刚落,馄饨摊四周忽然钻出无数墨线。

每一根墨线末端都挂着一个小小的灯笼。

灯笼里全是哭声。

阿渠吓得往后退。

沈照雪却忽然问他:“你以前吃过这里的馄饨?”

阿渠点头。

“王婆婆以前很好。”

“她会给阿萝多放两个。”

沈照雪看着老妇人。

她身上有墨线。

但胸口也有一盏很小的灯,灯里封着哭声。

也许她不是夜诊的人。

她也是被收走的人。

只是被做成了摊主。

沈照雪问:“王婆婆有名字吗?”

阿渠想了想:“王春娘。”

老妇人动作一顿。

锅里的汤也停了。

阿渠怯怯开口:“王婆婆,你叫王春娘。”

老妇人空洞的眼睛微微一动。

“王……春娘?”

虞清商立刻拿纸写。

王春娘不卖哭声馄饨。

纸贴到馄饨摊上。

整口锅猛地一震。

里面的哭声争先恐后往外涌。

老妇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身体一点点变淡。

阿渠喊:“王婆婆!”

老妇人看向他。

她似乎终于认出这个常来买馄饨的小孩。

她颤抖着抬手,从摊下摸出一只干净的小碗。

碗里没有墨。

只有两颗正常馄饨。

她把碗推给阿渠。

“给……阿萝……”

说完,她整个人化成一缕淡淡白光。

馄饨摊也随之散去。

只剩那只小碗。

阿渠抱着碗,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沈照雪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阿渠忽然抬头。

“沈哥哥。”

沈照雪一顿。

虞清商眼睛一下亮了。

陆怀璟也看过来。

谢无妄眼神微微一眯。

沈照雪:“叫名字。”

阿渠懵了:“啊?”

沈照雪一本正经:“哥哥这个称呼不吉利。”

虞清商笑得肩膀抖。

阿渠小声:“沈哥哥不好吗?”

沈照雪:“不太好。”

谢无妄幽幽道:“我觉得挺好。”

沈照雪看他:“你闭嘴。”

阿渠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只抱着小碗,很认真道:“沈哥哥,王婆婆不是坏人。”

沈照雪没有纠正他称呼。

“嗯。”

“那城里还有很多不是坏人的人,对吗?”

“对。”

阿渠低头看纸船。

“那我们能不能也叫醒他们?”

沈照雪看着前方钟楼。

“能叫多少叫多少。”

虞清商叹了口气:“你这话听着就不像轻松活。”

沈照雪:“有轻松活吗?”

虞清商想了想:“写话本。”

沈照雪:“你刚才被墨傀追着跑的时候,也没多轻松。”

“那是素材采集。”

沈照雪无话可说。

继续往前,街上陆续出现了更多“人”。

卖糖人的老头。

补伞的姑娘。

守夜的更夫。

每一个都被灯封着哭声,被墨线牵着身体。

他们说着重复的话。

别哭。

吃药。

入诊。

扶风无病。

沈照雪他们一路写名字,一路贴“不认”,一路把灯里的哭声放出来。

阿渠认识几个。

不认识的,虞清商就从门牌、摊位、旧物上找名字。

陆怀璟用剑气护路。

谢无妄偶尔出声,指出哪条墨线最要命。

每救一个人,钟楼上的裂缝就多一道。

城判的声音越来越冷。

等他们走到钟楼下时,城中已经有半数白灯熄灭。

钟楼大门紧闭。

门上写着一行字:

扶风无冤。

虞清商看得冷笑。

她提笔就在旁边写:

你放屁。

沈照雪:“……”

这句比“不要脸”还直接。

但有效。

门上的字扭曲了一下。

扶风无冤四个字开始往下淌墨。

钟楼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楼梯。

只有一口悬在半空的巨钟。

巨钟下面,吊着许多白色丝线。

每一根丝线下,都系着一个人。

阿萝。

渠娘。

还有无数被夜诊带走的人。

他们闭着眼,像睡着了。

哭声从他们胸口被丝线一点点抽出,送进巨钟。

阿渠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娘……”

“阿萝……”

他想冲进去,被陆怀璟拦住。

城判站在巨钟下。

白衣,青灯,面容温和。

他看着沈照雪,缓缓开口:

“你放出了太多哭声。”

“扶风病势已重。”

沈照雪看着那些被吊起来的人。

声音很轻。

“所以呢?”

城判道:“需重诊。”

“怎么重诊?”

城判抬手。

巨钟轰然一震。

所有丝线同时绷紧。

被吊着的人痛苦地皱起眉。

城判微笑:

“杀一人,止万人哭。”

沈照雪闭了闭眼。

又来了。

熟悉的大义。

熟悉的牺牲。

熟悉的挑一个最好拿的人去死。

他睁开眼,看向城判。

“你想杀谁?”

城判的目光落在阿渠身上。

阿渠浑身一僵。

“病童阿渠,哭声最重。”

“以他入钟,可安此夜。”

虞清商脸色骤冷。

陆怀璟剑光出鞘。

沈照雪却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东西真没新意。”

城判:“哦?”

沈照雪往前走了一步。

“万药宗挑我。”

“你挑阿渠。”

“怎么,坏东西内部有规矩吗?”

“必须挑小的、弱的、病的、没人护的下手?”

城判笑意淡了。

沈照雪看着他。

“可惜。”

“这个小的现在有人护。”

城判抬手。

巨钟的第十二声重新开始凝聚。

“那便连你一起入钟。”

沈照雪刚要开口,谢无妄忽然走到他身前。

虚影挡住了钟声。

他抬眼看着巨钟,眼底血色很深。

“三十年前。”

“你也是这么选人的。”

城判看向他。

第一次,他脸上出现了极细微的裂痕。

“谢无妄。”

“你不该记得。”

谢无妄笑了。

“本座偏记得。”

城判冷声:“魔物记忆,不可信。”

谢无妄抬手。

虚影上的锁链开始发红。

“那就让他们也记得。”

巨钟下,所有被吊着的人胸口哭声骤然一颤。

谢无妄回头,看向沈照雪。

“你想问我为什么杀人。”

沈照雪看着他。

“现在告诉你。”

谢无妄指向巨钟。

“三十年前。”

“他们选了一个孩子入钟。”

阿渠脸色惨白。

沈照雪心口沉下去。

谢无妄的声音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像压着血。

“那孩子入钟后,扶风安静了一夜。”

“第二日,他们说这是仁医显灵。”

“第三日,他们选了第二个。”

“第七日,选到我面前。”

沈照雪低声:“你护的人?”

谢无妄笑了一下。

“一个给我递过馄饨的小孩。”

风从钟楼里吹过。

巨钟轻轻晃动。

谢无妄抬眼。

“我杀了城判。”

“也杀了所有把孩子推出来的人。”

“后来,钟响十二声。”

“我没停住。”

钟楼死寂。

沈照雪终于知道,所谓第一次屠城,或许不是从恶开始。

是从忍不住开始。

从看见一个孩子被推向钟口开始。

从所有人说“为了大家”开始。

城判微笑起来。

“所以你看。”

“魔物终究会杀人。”

沈照雪忽然道:“不。”

城判看他。

沈照雪走到谢无妄身侧。

“他当年杀错了吗?”

城判笑意微顿。

沈照雪道:“也许杀多了。”

“也许没停住。”

“但第一个该死的,不是那个孩子。”

“是你。”

谢无妄侧眸看他。

沈照雪没看他,只盯着城判。

“这次不用他杀。”

他抬手,拿过虞清商的笔。

“我们审。”

城判脸色一沉。

巨钟轰然震动。

第十二声钟,即将落下。

沈照雪将笔狠狠写在钟楼地面上。

扶风有冤。

四个字落下。

整座钟楼猛地一震。

被吊着的人,一个个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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