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钟响之前,先把灯砸了

第一声钟落下时,整条长街都亮了。

不是灯亮。

是灯里的哭声亮了。

白灯笼一盏接一盏浮起,薄纸被风吹得鼓动,里面传来细细密密的哭。

孩子的,妇人的,老人的。

有的喊娘。

有的喊疼。

有的反反复复说自己没病。

阿渠抱着那只写着阿萝名字的纸船,脸色惨白,眼睛却死死盯着街尽头。

“妹妹……”

他的声音太轻,像怕一开口,就会把那只纸船吓散。

沈照雪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还在疼,闻言抬手拦了他一下。

“别过去。”

阿渠急得眼泪掉下来:“可阿萝在里面!”

“所以更不能乱跑。”

沈照雪抬眼看向街道两侧。

每扇门都关着。

门上贴着白纸。

纸上写着一样的话。

哭者有病,夜诊救之。

他看着那句话,只觉得眼熟。

不是字眼熟。

是味道眼熟。

万药宗写“药情未清”,仁医堂写“哭者有病”。

一个把活人写成债。

一个把活人写成病。

手法不同,缺德程度倒是半斤八两。

虞清商撑着那柄青伞,抬头看灯笼,脸色难看。

“这里每一盏灯里都是哭声?”

谢无妄的虚影坐在城门下,锁链虚虚缠着他,像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懒懒道:“不止。”

虞清商看向他。

谢无妄抬手,指了指最远处那座高塔。

“哭声是灯。”

“人,在塔里。”

沈照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城中心有座钟楼。

比周围屋舍高出很多,黑漆漆的,楼顶悬着一口巨钟。

钟身上爬满白色符纹,像很多张哭到扭曲的脸。

第一声钟,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陆怀璟握剑:“钟响十二声,你会杀人?”

谢无妄偏头看他,笑了一声。

“怎么,陆师兄要提前替天行道?”

陆怀璟脸色微沉。

沈照雪打断:“现在吵这个,有用吗?”

谢无妄看向他。

“你护他?”

沈照雪:“我护我的耳朵。”

虞清商没忍住笑了一下。

紧绷的气氛稍微松了半分。

谢无妄也笑,只是笑意很淡。

他看着沈照雪,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比上次还难看。”

沈照雪:“赶路赶的。”

“不是被炉拖的?”

“你非要提醒我?”

“怕你忘了疼。”

沈照雪:“我谢谢你。”

谢无妄低笑。

第二声钟响了。

咚——

长街两侧的门缝里开始渗出黑墨。

阿渠吓得往虞清商身后躲。

黑墨没有立刻化成墨傀,而是在地上缓缓写字。

病者入灯。

哭者入塔。

违者入城判。

虞清商看得眉梢一挑。

“这地方还挺爱分类。”

沈照雪:“方便管理。”

“管什么?”

“管人怎么死。”

虞清商的笑消失了。

陆怀璟走到一盏白灯笼下,剑尖轻轻一挑。

灯笼晃了晃。

里面的哭声骤然变尖。

像有人被剑尖碰到。

陆怀璟立刻收剑。

“不能斩灯?”

谢无妄道:“斩灯,哭声散。哭声散,人也散。”

阿渠脸更白。

“那怎么办?”

沈照雪盯着灯笼看了一会儿。

灯笼纸面很薄,上面隐隐有字。

他走近。

陆怀璟下意识伸手拦:“小心。”

沈照雪:“我就看看。”

陆怀璟:“你每次说看看,最后都要动手。”

沈照雪:“……”

虞清商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沈照雪不想理他们。

他凑近灯笼,看清灯面上的字。

病者阿萝,哭三次,收治。

病者渠娘,哭一次,收治。

病者……

每一盏灯,都是一页病册。

沈照雪忽然问:“虞师姐,笔。”

虞清商立刻递。

这默契已经练出来了。

沈照雪抬手,在写着阿萝名字的灯笼下添了一行字。

阿萝不认。

灯笼猛地一震。

里面的哭声停了一下。

阿渠瞪大眼睛:“阿萝?”

灯笼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

“哥哥……”

阿渠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冲过去想抱灯笼,被虞清商一把拽住。

“别碰。”

沈照雪继续写。

渠娘不认。

第二盏灯也震了一下。

一声压抑的女声传出来。

“阿渠?”

阿渠终于哭出声:“娘!”

哭声一出,满街白灯同时晃动。

钟楼方向,第三声钟骤然响起。

咚——

谢无妄眼神微冷。

“快点。”

沈照雪:“怎么?”

“钟在听哭声。”

谢无妄的虚影抬头,看着钟楼。

“哭得越多,它响得越快。”

阿渠立刻捂住嘴。

沈照雪低头看他:“别憋。”

阿渠眼泪汪汪。

“可是钟会响……”

“让它响。”

陆怀璟皱眉:“沈照雪?”

沈照雪看着满街白灯。

“这里的人被逼到连哭都不敢哭。”

“那我们来了,第一件事不是让他们闭嘴。”

“是让他们哭完。”

第四声钟响了。

咚——

街尾墨气翻涌。

一排白袍墨傀从夜色里走出来,手里提着灯笼。

额头上写着:

夜诊。

陆怀璟拔剑。

虞清商撑伞。

谢无妄的虚影却没动,只看着沈照雪。

“你要怎么让他们哭完?”

沈照雪把笔递给阿渠。

阿渠一愣:“我?”

沈照雪道:“你妹妹的灯,你来写。”

阿渠手抖。

“我写什么?”

“你想对她说什么,就写什么。”

阿渠看着灯笼。

里面传来阿萝很轻的哭声。

他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糊住视线,然后一笔一画在灯笼上写:

阿萝,哥哥来接你。

字歪得厉害。

可那一行字落下时,灯笼里的哭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被关着的呜咽。

而是哇的一声大哭。

“哥哥!”

整盏灯亮得刺眼。

虞清商眼眶一热,立刻转身去写渠娘那盏。

“渠娘,阿渠在这里。”

陆怀璟看向另一盏灯,剑尖凝出灵力,在灯面上刻下:

不是病。

那盏灯里的哭声也爆发出来。

满街灯笼一盏接一盏震动。

被收走的哭声终于像决堤的水,冲破夜色。

第五声钟响。

第六声。

第七声。

钟声越来越急。

墨傀也越来越近。

陆怀璟一剑斩开前排墨傀。

虞清商伞面扫过,伞柄贴上她刚写好的纸。

“仁医堂不要脸。”

啪。

墨傀僵住。

虞清商得意:“还是这句好用。”

沈照雪一边咳,一边在灯上写“不认”。

谢无妄盯着他。

“你手在抖。”

沈照雪没抬头:“眼神不错。”

“别写了。”

“为什么?”

“再写,你会被城律记住。”

沈照雪笑了一声。

“它现在还没记住我?”

谢无妄没说话。

第八声钟响。

白灯笼里的哭声冲天而起,像无数被捂住嘴的人终于同时喊出疼。

钟楼顶端,巨钟符纹亮到刺眼。

城判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哭声泛滥。”

“病气外泄。”

“扶风当净。”

谢无妄的虚影忽然抬头。

锁链虚影一寸寸变红。

沈照雪看见他眼尾红痣也像浸了血。

“谢无妄。”

谢无妄没应。

第九声钟响。

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长街上,一缕黑红魔气从他脚下溢出。

陆怀璟脸色骤变:“他要失控。”

沈照雪把笔塞进虞清商手里,转身朝谢无妄走去。

陆怀璟一把拉住他:“危险。”

沈照雪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沈照雪看着谢无妄。

那个虚影坐在城门下,明明不是本体,却像被什么旧事压了三十年。

他低声道:“他在等我骂。”

陆怀璟手指一顿。

沈照雪抽出手,走到谢无妄面前。

第十声钟响。

谢无妄终于低头看他。

那双眼里血色翻涌,笑意却还在。

“沈照雪。”

“再过两声。”

“我就会杀人。”

沈照雪问:“杀谁?”

谢无妄笑了。

“这城里所有还在动的东西。”

“包括我们?”

“包括。”

沈照雪点头。

“那我问你。”

“嗯?”

“你三十年前为什么杀?”

谢无妄眼底笑意慢慢消失。

第十一声钟响。

满城白灯疯狂摇晃。

城判声音变得冰冷。

“魔气已醒。”

“扶风当净。”

“谢无妄,当行屠城之命。”

屠城之命。

四个字落下,谢无妄身上的锁链虚影骤然收紧。

他像被那句话刺入骨髓,指尖猛地抓住地面。

青石裂开。

魔气暴涨。

沈照雪却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背。

当然,他按到的只是虚影。

可断链在他腕间狠狠一烫。

谢无妄像真的被碰到了,骤然抬眼。

沈照雪看着他。

“谁写的命?”

谢无妄声音低哑:“让开。”

“不让。”

“我会杀你。”

“那排队。”

谢无妄一怔。

沈照雪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还冷静得气人。

“想杀我的太多了。”

“万药宗排过,母炉排过,城判现在也在排。”

“你先拿号。”

谢无妄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很低。

很哑。

魔气竟然停了一瞬。

第十二声钟即将落下。

钟楼巨钟高高震起。

沈照雪猛地回头。

“虞清商!”

虞清商大喊:“写完了!”

满街白灯上,都贴满了字。

不认。

不服。

我要回家。

我没病。

仁医堂不要脸。

所有哭声汇成一道洪流,猛地冲向钟楼。

第十二声钟,卡在半空。

城判声音第一次变了。

“不可能。”

沈照雪看向谢无妄。

“你看。”

“不是所有命,都敲得响。”

下一瞬,钟楼巨钟上裂开一道细缝。

第十二声没有落下。

满街灯笼齐齐熄灭半数。

阿渠手中的纸船亮了起来,指向扶风城深处。

阿萝和渠娘,还没救出来。

但路开了。

谢无妄身上的魔气慢慢退回去。

他低头看着沈照雪按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

许久后,哑声道:

“你胆子真大。”

沈照雪收回手,晃了一下。

陆怀璟立刻扶住他。

沈照雪喘了口气。

“不大。”

“腿软了。”

虞清商从远处跑回来,闻言差点笑哭。

谢无妄看着沈照雪,忽然轻轻道:

“三十年前。”

“我也问过一句。”

沈照雪抬眼。

谢无妄看向钟楼。

“谁写的命。”

风从长街吹过。

钟楼裂缝里,渗出一缕血。

城判的声音从城中心传来,温和不再。

“病者沈照雪,扰乱城律。”

“请入钟楼受审。”

沈照雪闭了闭眼。

“刚问管饭,它没答。”

虞清商:“所以?”

沈照雪睁眼,拢了拢披风。

“去看看。”

“这扶风城的饭,到底多难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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