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扶风城判官,笑起来不像活人

城判大概没见过这样的病人。

他站在仁医堂门口,手里提着白灯笼,脸上的笑停了半息。

也只停了半息。

很快,那笑又恢复如初。

温和,得体,不急,不恼。

“病者沈照雪,胆气倒足。”

沈照雪道:“还行。”

虞清商小声道:“你是不是听不出他在阴阳你?”

沈照雪:“听出来了。”

“那你还回还行?”

“我在阴阳回去。”

虞清商:“……”

陆怀璟握剑挡在沈照雪身前。

“你是什么人?”

城判看向他。

“扶风城判,奉城律夜诊,收治哭病。”

陆怀璟冷声道:“这不是治病。”

城判笑了笑。

“哭则心乱,心乱则生怨,怨久成魔。”

他说得很慢。

像在念一条早已烂熟于心的律文。

“扶风不许哭,是为了众生安宁。”

虞清商冷笑:“头一次听说把人的哭声剥下来,是为了人好。”

城判看向她。

“姑娘言辞锋利,心中也有病。”

虞清商:“什么病?”

“好事。”

虞清商笑了。

“那你病得更重。”

城判:“哦?”

虞清商举起手里的病册。

“管太宽。”

沈照雪低头轻咳了一声。

不是病。

是没忍住。

城判的笑意淡了一点。

白灯笼轻轻晃动。

刚才被放出的哭声,再次被压回灯中。

阿渠抱着那只写有阿萝名字的纸船,站在沈照雪身后,小脸煞白,却没有再捂嘴。

他刚才哭过了。

哭出来以后,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

城判看见他,微微一笑。

“病童阿渠。”

“逃诊三日。”

“该归案了。”

阿渠一抖。

沈照雪抬手,把他挡回身后。

“他不归。”

城判:“你替他定?”

沈照雪:“嗯。”

城判笑意更深:“你凭什么?”

沈照雪想了想。

“凭我问过,他不想去。”

城判一顿。

像是这句话,在他的规则里十分陌生。

“孩童不知病。”

“你知道?”

“城律知道。”

“城律谁写的?”

城判看着他。

沈照雪也看着他。

屋内灯笼无风自动。

许久,城判缓缓道:“自然是城主。”

沈照雪:“扶风城主?”

“是。”

“他在哪?”

“城中。”

“活着吗?”

城判笑了。

“沈公子问得有趣。”

他没有回答。

没有回答,便已经是答案。

谢无妄的声音忽然响起,冷得像沉在井底。

“扶风城主早该死了。”

沈照雪心口一跳。

“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沈照雪眼神微变。

三十年前就该死的人,如今还在写城律?

那写律的,到底是什么?

城判抬手。

白灯笼中的光落在地上,化成一条窄窄的白路。

路的尽头不是仁医堂外的街。

而是一座模糊城门。

扶风城。

阿渠看见那城门,忽然往前一步。

“妹妹……”

他手里的纸船在发光。

阿萝和渠娘的名字,都指向那条路。

城判笑道:“她们在城中。”

阿渠立刻抬头:“真的?”

“自然。”

“她们还活着吗?”

城判没有立刻回答。

沈照雪伸手按住阿渠肩膀。

“不许去。”

阿渠急了:“可是妹妹和娘——”

“在城里,不代表活着。”

阿渠的脸一下白了。

沈照雪知道这话残忍。

可现在不说,阿渠就会被这条路骗进去。

城判轻叹。

“沈公子何必吓孩子?”

沈照雪抬眼。

“你不吓?”

城判道:“我给他希望。”

“希望收费吗?”

城判笑意淡下去。

沈照雪道:“不收费,也记账?”

虞清商低声道:“你这话怎么这么熟?”

沈照雪:“好用。”

城判的目光落在沈照雪身上,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你身上有旧账的味道。”

沈照雪:“刚讨完,没洗干净。”

“还有魔气。”

“路上沾的。”

“还有命轨裂痕。”

沈照雪眼神一冷。

城判却笑了起来。

“难怪。”

“难怪夜诊收不准你。”

沈照雪道:“什么意思?”

“你不是原本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屋内瞬间安静。

系统声音骤然绷紧:

【别听他。】

城判继续道:

“命轨里没有你这一步。”

“你该在玄微宗大比后入魔渊。”

“你该死。”

白灯笼光芒骤亮。

阿渠吓得捂住耳朵。

虞清商脸色沉下去。

陆怀璟剑光一横:“住口!”

城判却不看他。

只看沈照雪。

“死去之人,擅改命轨。”

“沈照雪,你比哭病更该收治。”

沈照雪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反常。

系统急声道:

【他在动你的命线!回话!别让他继续写!】

沈照雪垂眼,看着白灯笼照出的影子。

那影子很浅。

浅得像随时会被擦掉。

城判在用“你该死”三个字,把他重新往原本的命运里压。

这个东西比温鹤生更恶心。

温鹤生至少还要账。

城判直接说,你不该活。

沈照雪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这些写命的,话都很像。”

城判微怔。

沈照雪抬眼。

“一个说我欠命。”

“一个说我该死。”

“还有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陆怀璟想拦,被虞清商按住。

虞清商低声道:“让他说。”

沈照雪看着城判。

“你说命轨里没有我这一步。”

“那现在是谁站在你面前?”

城判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沈照雪道:“你说我该死。”

“那我现在没死,是谁失职?”

虞清商眼睛亮了。

陆怀璟握剑的手微微松开。

城判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沈照雪继续道:“你要按律收治我。”

“律在哪里?”

城判抬起灯笼。

灯笼上浮出一行墨字。

病者违命,当归扶风。

沈照雪看了一眼。

“谁写的?”

城判:“城律。”

“我问,谁写的。”

城判不语。

沈照雪从虞清商手里抽出笔。

虞清商极其顺手地递纸。

沈照雪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本人不服。

然后啪地贴到灯笼上。

城判脸色骤变。

白灯笼剧烈晃动。

“你——”

沈照雪退后半步,脸色苍白,声音却很稳。

“你看。”

“我也会写。”

白灯笼上的“病者违命”开始扭曲。

“本人不服”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进灯笼光里。

虞清商反应极快,立刻补上一张。

阿渠不服。

阿渠怔住。

然后他也赶紧写。

阿萝不服。

渠娘不服。

字迹很歪。

却一笔比一笔重。

陆怀璟没有笔,便以剑气在地上刻下四个字。

扶风不服。

城判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仁医堂里所有白灯笼开始疯狂摇晃。

被封住的哭声再次涌出。

这一次,不再只是哭。

是喊。

“我不服!”

“我没病!”

“我要回家!”

“放我出去!”

哭声撞得整座仁医堂都在震。

城判终于后退半步。

他看着沈照雪,眼神不再温和。

“你不该来扶风。”

沈照雪咳了一声,唇边染血,却笑了。

“晚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城判冷冷看他。

“那便请你入城。”

白路骤然暴涨。

整座仁医堂地面塌陷,墨阵化作漩涡,直接吞向众人。

陆怀璟一把抓住沈照雪。

虞清商抱紧阿渠。

沈照雪只来得及捞起那几本夜诊病册,眼前便被白光吞没。

坠落前,谢无妄的声音在断链里响起。

很低。

“沈照雪。”

“别信城里的钟。”

沈照雪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

下一瞬,他落在一片青石长街上。

天色漆黑。

四周挂满白灯笼。

每一盏灯笼里,都有哭声。

街道尽头,一座城门高耸。

门上写着两个字。

扶风。

而城门下,坐着一个黑衣人。

银发,黑衣,锁链虚影缠身。

他抬眼看来,眼尾红痣像血。

不是断链里的声音。

是谢无妄的虚影。

他看着沈照雪,缓缓笑了。

“来了?”

沈照雪从地上爬起来,第一句话是: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谢无妄懒懒道:“三十年。”

沈照雪一怔。

谢无妄抬手,指了指城中满街白灯。

“扶风城死过一次。”

“可他们不让它死。”

“所以后来,本座让它死透了。”

风吹过长街。

所有灯笼同时亮起。

城中钟声响了。

咚——

谢无妄的虚影抬眼,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别听钟。”

“钟响十二声,我会开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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